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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杀虎口(1 / 1)

邓修翼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四月三日上午了,他趴着,睁开眼,屋中没有一人。后背上生疼,他也不想动,他便就这样趴着,回想他昏过去前胡太医的最后一句话:“小姐从淮安去开封路上,大腿内侧全部磨破,便是自己用盐水清洗的伤口。如今你也要受这个罪,你们两个,还真是……”他想去怀里摸香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除了包扎的白布,并无衣服。他猛的一惊,抬起身子,又是一阵生疼,逼着他伏下身子。

“来人。”邓修翼喊了一声,如今小全子也受了伤,并没有人回应他。邓修翼转头看见床边有一盏茶杯,他伸手,将茶杯扇碎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门外曹应秋听到了声音,赶紧进了屋,“师傅,我就出去了一会。”

“无妨,应秋可曾见到我的香囊?

“噢,师傅在这。”曹应秋从旁边衣架上取过香囊递给邓修翼。邓修翼接过香囊抓在手里,狂跳的心慢慢安静下来。曹应秋收拾着地上的茶杯碎片。“小心,别扎到手。”邓修翼提醒了一句。

“恩,师傅放心。”曹应秋很快将茶杯碎片打扫干净,坐在床边,“师傅可饿?渴不渴?”

“我不饿,有点渴。”

曹应秋给邓修翼倒了水,邓修翼艰难地抬头喝水。

“御前可有事?”

“陛下问到您遇刺的事,原吉兄去回的。陛下盛怒,传旨以后您再出宫办事让锦衣卫护卫。还有,陛下不许您再骑马了。”

邓修翼太了解皇帝这个人了,他可以打,但是别人不可以打他的人。他可以杀,但是别人不可以杀他的人。他以身为试,一来想知道到底谁想杀他,二来就是想借陛下的势。如今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邓修翼自觉不亏。

“应秋,你去一趟太医院,请胡太医来。”

“是。”

一会胡太医就来了,曹应秋出去把门。

胡太医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甚好。

“你说三小姐从淮安去开封事,后来可还有其他事?”邓修翼第一句话问的便是这个。

“我的祖宗,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小姐这事都快一年了!”胡太医哭笑不得。

邓修翼低下头,道:“如今我出不了宫,若三小姐有事,你不要瞒我。”

“你要知道小姐什么事?”

“我……”邓修翼张口结舌,是啊,他要知道苏苏的什么事?他凭什么知道关于苏苏的事?

胡太医看他的样子,心中亦是恻隐。他和商嬷嬷往来甚多,商嬷嬷都告诉了他。甜井胡同的人都甚感念邓修翼几次舍命救李云苏,也知道李云苏和邓修翼之间的互相牵挂。以前一切信息都是围绕甜井胡同中转的,如今随着年初邓修翼给李云苏去信后,李云苏亦无信来。甜井胡同更多的作用便是通过胡太医将京城的消息传到李仁处,而李仁处偶尔也会传来李云苏的消息,却不如以前了。

“小姐去北狄了。此时当在朔州,或者出杀虎口了。”胡太医说。

一听到朔州,邓修翼便着急了,“请速传消息给三小姐,要杀我之人便是秦烈。她在朔州,正在大同治下,万事小心!”

胡太医看着邓修翼问:“我要不要告诉小姐,你中箭了?”

“不要!”邓修翼急切抬头盯着胡太医说。“只要她平安就好。”说完邓修翼低下了头,将脸埋在枕头里。

“唉,那你要快点好”,胡太医道。

“恩”,邓修翼不抬头。

四月一日时,李信疏通了所有朔州卫上指挥使下至百户的关系,已经顺利带着李云苏等和货物,出了杀虎口。出朔州时,李信被守关的边将狠狠勒索了一把,不过李云苏并不介意。

李云苏骑在马上,回望身后的杀虎口,只见黄土山梁如浪涛般起伏,褐红色岩石裸露在外,那黄土山梁又如一排巨人一般,手挽手得矗立在天地之间,仿佛断绝了南北。风卷着细沙打在身上沙沙作响,偶见几簇枯黄的芨芨草在石缝中摇曳。

裴世宪拉着马在她身边,看她回头,那纱帷帽竟露出了一丝缝隙,他赶紧伸手去帮李云苏理好。这关外的风沙实在是太大了。

李云苏转过头,看了裴世宪一眼,道:“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从北狄人的眼中看大庆,是如此的。”

裴世宪也跟着转头去看,山梁好似巨人一般挡在了后面广袤土地之前,无比雄壮,又无比凄凉。

在大庆的视角中,北狄劫掠百姓,抢夺粮食,凶残无比。他们是化外之民,是戎狄,是野蛮,同时他们也是雄壮,是犷悍,是桀骜。

可如今,转到北狄人的视角,去看大庆的边境,又何尝不是雄壮,是犷悍,是不近人情?

在面对这个景象时,李云苏不禁想问,为何北狄还敢来犯?他们每一个个体的人,如何敢去冒犯这自然的威严?即便他们有几千人,上万人,又如何能抵过这天地的压迫?一时李云苏想不明白,不过她觉得她总会弄明白的。

再往西北行三十里,地势渐平,地平线处铺展着灰绿色的草原,却非江南般丰茂,草株低矮稀疏,其间夹杂着裸露的沙土斑块,隐约可见几顶毡帐在风里摇晃。

李云苏一行人的马匹靠近,便有狗出来远远狂吠。李云苏有心逗狗,便给胯下马匹打了一鞭,马匹吃痛向着狗冲刺过去,小狗吓得,转身后退。跑得离开毡帐近处,又开始露出獠牙狂叫,惹得李云苏哈哈大笑。

不一会,狗主人从毡帐出来,狗叫得更厉害了。李云苏定睛看去,居然是汉人装束,她大为惊讶。她勒住马匹,等李信他们上来。裴世宪一马当先,赶到她身边,随后马骏跟上。

马骏看着毡帐出来的汉人,拱手大声道:“老伯何方人氏?”

“老朽是朔州人,这位壮士自哪儿来?”

“我等亦是从朔州来。”

这时,一位妇人从毡帐出来,她一身北狄装束,疑惑地看着李云苏一行人,用北狄语问着汉人。汉人亦用北狄语和她说了几句,她又看了李云苏等人一眼,回了毡帐。

那汉人对马骏道:“即是同乡,还请稍坐。”

马骏转眼看向李云苏,李云苏点了点头,他们便纷纷下马,向着毡帐走去。小狗一看他们都向它走来,便又叫了两声,随着李云苏他们走得越来越近,这个小狗躲到了主人身后。

……

四月一日,陈保基本已经搞明白了黄河大堤到底发生了什么。若说潘家年没有以次充好,陈保拧下自己的脑袋都不会相信。堤未破处,掘开一看,便知道这个大堤至少没有每一段都认真去修,一段还成,一段烂污。

但是陈保为什么至今仍然尤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帮潘家年,说穿了,就是因为沉佑臣、卫定方和董伯醇的态度。无论如何,自己是奉陛下御旨而来吧。按照你们文官体系,自己好歹是个钦差吧。可从陈保抵达开封开始,他就明显感觉到了这三个人的抵触。

三月廿二日,陈保于巳时便抵达了开封。

前一日他从中牟遣小内监连夜赶到开封传信,告知沉佑臣、卫定方和董伯醇他奉旨来开封了,如今人已经在中牟了。廿二日寅时初刻,他便从中牟出发,为的就是能够早一点到开封,然后帮万岁爷把整个事情查清楚。他马不停歇地,于巳时抵达开封府,却被告知卯时三刻,沉佑臣、卫定方、董伯醇都出去了。他本来以为这三位没想到他如此早到,午时总要回来。于是他便命人在仪门摆下红毡,设上香案,只等他们来接旨。结果他一直等到酉时,一个人都没回来。

“掌印,要不先去驿馆歇着?”小钟子缩着脖子,袖口被汗浸出暗纹,他没想到这三人竟如此怠慢。他看着陈保的脸,从兴奋到恼怒的整个过程。

开封同知在一旁道:“中贵人,沉大人说今日要勘柳林决口,董大人去了繁岗施粥,卫都督在汴河查漕运……”

“住嘴!”陈保让手中的茶盏扔出,磕在门柱上,茶盏瞬时粉碎,“御马监的钦差奉旨而来,竟要在这空衙等上三个时辰?当本官是街头卖糖瓜的?”

他盯着空荡荡的仪门,想起临行前陛下的话:“陈保,你替朕去瞧瞧,你去便如朕亲临。”此刻看来,这帮文官,表面忠君体国,骨子里根本没把万岁爷放眼里。这可是天子啊!

酉时二刻,最先回来的是董伯醇。这位开封知府的官服前襟全是粥渍,袖中掉出半块硬饼。“中贵人久等了。本想着中贵人无论如何也是今日下午才会到,便去繁岗看看赈灾。没想到灾民今早抢了粥棚,永昌伯不在,卑职只得现场弹压,让您久等了。”

显然董伯醇进来前已经知道陈保等了很久了,所以一脸的歉意。他也是没料到陈保来得那么快,若放从前,一个提督太监带着皇命来,总是提前通知,然后让官员跪迎半日,自己姗姗来迟摆足威风。如今开封事多,他们三人实在没有这半天时间来让这个太监享威风。所以三人都想着先去处理点公务,午后回来再跪迎,时间也是够的。而今日若不是他在现场,繁岗那边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陈保盯着他胸前的粥渍和下摆的泥污,忽然笑了:“董大人这官服,怕是三年没换新的吧?”

“换新?”董伯醇觉得陈保在讽刺自己,自黄河冰排袭城,他就没有一天好好睡觉,他能穿干净的官服已经很不错了,还能换新?董伯醇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歉意,这种从内廷出来的中官,除了贪污搜刮,根本不懂民间疾苦。董伯醇正待争辩,仪门外响起了竹枝声。

沉佑臣的竹枝敲着阶沿响起来,他赤脚踩着红毡,脚底的泥沙混着柳林决口的浊水,在毡面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中贵人到了?抱歉,抱歉!”

陈保看着他袖口的蓝布补丁,补丁边缘还沾着黄河的水,皮笑肉不笑道:“沉大人是不是也本打算去看一眼,然后在大堤上遇到了要务,就回不来了?”

沉佑臣一听这话不对劲,抬眼看了董伯醇一眼,只见董伯醇满脸怒容。沉佑臣猜想定然是陈保出言不逊了,于是他也沉下了脸。

“要务?”沉佑臣将竹枝往案上一放,枝梢挂着片水草,“在下今早从柳林走到黑岗口,二十里堤岸垮了七处,每处都能掏出半筐烂草。中贵人要是觉得这不叫‘要务’,那在下倒想问问,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务吗?”沉佑臣便直接正面硬刚了。

“你!”陈保被沉佑臣这不知死活的态度噎了半死,但是他转念想到,此人是工部左侍郎,是满朝大臣中最懂水利的人,为了万岁爷计,陈保决定忍了。于是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自然!黄河决堤,死了那么多人,费了那么多银子,若沉大人这次重修不能功在千秋,可当得起天子一怒!”

“中贵人!”卫定方的声音从仪门外响起,“陛下是仁君!”卫定方直直看着陈保,眼睛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是,皇帝圣明,而你们这等围在皇帝身边的腌臜小人,在蒙蔽圣听。“陛下无时不以百姓为挂念,以天下为挂怀。董大人为灾民,沉大人为河工,即便今日是陛下亲临,也当赞一句忠君体国。”卫定方是世袭罔替的伯爵,他只要不谋反,最多就是被罚罚俸而已,真要辽蓟线有北狄人,陛下还能不用他?

陈保看向卫定方,靴筒上还缠着水草,不用说也是出去忙了。

陈保盯着三人:董伯醇的粥渍、沉佑臣的泥沙、卫定方的水草,全是沾着开封泥土的“忙”,唯独他身上的缎面官服干干净净,象片飘在浊水上的油花,格格不入。

陈保呵呵笑了,真觉得自己可笑,自己捧一片真心而来,却被人糟塌成这个样子。他收起了笑容道:“人到齐了,宣旨吧。”

三人便在红毡上跪下叩首。

陈保打开明黄的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天下,唯愿河清海晏、生民乐业。今黄河水患骤发,浊浪滔天,沿岸州府田庐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枕借——朕心哀痛,夙夜靡宁!

查水患之由,根在河防失修。黄河大堤乃安民之基,今竟屡决于冲要,非天祸,实人谋不臧!或有官吏玩忽职守,或有工役偷工减料,致使堤身溃坏、水势失控,此等弊端,若不彻查,何以告慰苍生、肃清朝纲?

兹特命御马监掌印陈保为朕之特使,持节前往开封府,专司勘核黄河大堤诸事。着其会同地方文武,遍历堤段、细察工料,究诘历年修堤钱粮去向,缉拿贪腐渎职之徒。但有弊政,无论大小,许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地方官等须全力协从,毋得推诿阻挠。

朕惟望陈保忠勤任事,还黄河大堤以坚固,还沿岸百姓以安稳。尔等亦当体朕爱民之心,痛改前非、实心任事,若再有疏失,必当重典处之,决不宽贷!

钦此。”

三人听完,都没有起身,也没有一人说遵旨。陈保又读了一遍“钦此”。三人才齐声道:“遵旨!”

随后三人起身,无一人上前接旨。不过说来尴尬,这个圣旨最该接的人,其实是陈保,因为皇帝的话都是对陈保说的。

三人对望一眼,向陈保拱手,然后纷纷告退。

暮色漫进仪门时,陈保看着三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红毡上的泥沙印子被风卷得乱飞。就象他的圣谕,终究是落进了开封的泥里,沾了一身的腥气,再难干干净净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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