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七年,元月十七日,保定。
此从经历了绍绪五年正月十五日事,李云苏从来不过上元节。再加之她前日在雪中哭泣,她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卧床了好几日。这几日裴世宪一直陪着她,仿佛又回到了扬州的日子。李云苏精神不济时,裴世宪便在床边给她读书,直到她睡过去为止。而李云苏身体还好的时候,她便在床上处理林氏商铺的事情,而裴世宪便在旁边读书。经历了扬州事、开封事,李义、李仁和李信对于裴世宪的陪伴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在他们心中,裴世宪是比邓修翼更好的姑爷人选,只要李云苏喜欢裴世宪
裴世宪自己最大的改变就是,他不象从前那么彷徨了。徜若说在扬州时,是他刚和李云苏在一起的日子,他心中还有礼仪大防,还有祖父话的隔阂。在开封的日子,是他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但是仍然不确认自己到底该不该进一步。在经历了黄河决堤后寻云苏的事情后,他终于知道他不能失去她,他也不在乎她到底如何看待他,他更不在乎最后她会不会和他在一起。他只在乎每一次能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而她,仿佛在这一年中快速长大了,如今她的头顶已经超过了他的肩,只是还没有到他的下巴。更重要的是,她明显不再是从来小女孩的样子,已经有了微微曲线了。每每想到此,裴世宪在一个人独处时,都会脸红。
十七日那日,李云苏清晨醒来便比昨日更好,裴世宪想邀她带她出去散散心,她已经闷在屋中多日了。
李云苏却对他摇了摇头,然后邀他坐近一点。
裴世宪整理一下衣襟,正色坐在她对面,他用指尖捏了捏袖口暗纹,才敢抬眼望她。膝头的书页还留着为她读《读史方舆笔记》时用指甲划出的印子,此刻却被他无意识地揉出褶皱。他书着炭盆里第三声爆响,才惊觉自己整理衣襟时,拇指在盘扣上碾出了红印。他很怕她又要赶他走,但是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走。而如此,他怕他们两人会有隔阂。
“裴世宪,你为什么不直接回京城?”果然,就如裴世宪所料,她开口了。
“我不想回京城,我就想在这里。若苏苏赶我出门,我便去隔壁借个房子。”裴世宪很认真地说。
李云苏蹙了一下眉,“你不去参加春闱吗?我已大安了。”
“不去。”
“为何?”
“我怕我一转身,你又不见了。我已经弄丢你很多次了。所以,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回京城去。”
李云苏噎住了。
“裴世宪,你变了。”
“恩。”裴世宪不想跟她探讨这个问题,只应承下来。
“可这样,你祖父不会责怪你吗?”
“再过三年,我还可以去考。只当我这次未中罢了。”
“可你还是没去考呢。”
“苏苏,你若真逼我回京城,我自不会违逆你,但我只考一场便会日夜兼程回来。”
“你为何如此坚持?”
“两年后,你及笄了。我要陪你这两年。”他忽然注意到她垂在床边的发尾,比去年此时长了何止三寸。那时她总踮脚才能够到书架最高层,如今站着时,她的发顶已经过了他的肩。“还记得在扬州,你够不着书房的书架,”他指尖悬在她发梢上方,终究没敢落下,“你总会长大的,我便陪你长大。”
李云苏的眼神便在他的脸上一直看着,而他一脸坦然,李云苏放弃了。
“裴世宪,陪我去开元寺吧。”李云苏最终道。
裴世宪一开始还眉峰先是凝着霜色,像冬雪压弯的青竹梢,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鹿眼微微眯起时,眼尾的锐度便漫出来。那是鹿眼独有的清冽,像晨雾里淬了冰的湖,明明泛着柔光,却在睫羽低垂时藏着几分警觉的锋刃,唇角还抿成平直的线。
在他听到“开元寺”三字时,他眉骨下方的阴影却先软了软,瞳孔轻轻颤了颤,像幼鹿看见草叶晃动时的本能反应,睫羽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眸光里洇开一丝暖意。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喉结动了动,唇角终于在右侧先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雪收到讯息时,融开的第一粒水珠。
他的卧蚕渐渐鼓起来,眼尾的细纹里漫开细碎的光,象是被阳光晒化的晨露,亮晶晶地凝在睫毛尖。他忽然轻轻歪了歪头,眼眉弯成温柔的弧,眼底的光碎成星子,连带着眉峰都跟着松下来,像积雪从竹梢滑落,露出底下青嫩的竹节。此时下颌线的棱角被笑意揉软,梨涡在脸颊若隐若现,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少年般的明朗。
当他终于笑开时,眼睛彻底弯成月牙,卧蚕鼓得象蓬松的小枕头,眼尾的笑纹里漾着融融的暖光,衬得眉骨的硬朗都仿佛不合时宜,添了几分温玉般的贵气。
他笑着轻轻颔首,发梢跟着颤了颤,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整齐的牙齿,连带着鼻梁的阴影都跟着柔和起来,整个人从冷硬的玉雕,化作被晨雾浸润的春山。
那一刻,李云苏也笑了,仿佛白瓷瓶中供养的一支杏花。她的仰月含珠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扬起,上唇的唇珠如花瓣上凝着的露珠,随着笑意轻轻颤栗,下唇则象一弯初升的新月,饱满却不厚重。她习惯在笑时微微抿唇,唇角的弧度便多了丝含蓄的温婉,仿佛怕笑意太浓,惊碎了眼底的柔光。
这时裴世宪心底的弦狠狠动了一下,他生怕自己的失态,于是赶紧站起身道:“我这就去安排”。
绍绪七年,元月十八日,坤宁宫。
这是孙巧稚侍寝后第一次参加在皇后宫中的晨省。皇后对宫中甚为宽待,不要求嫔位以下每日晨省,有时还常常免了高位的晨省。但是今日孙巧稚无论如何都是要来的。昨日因为皇后体贴她十六日晚侍寝辛苦,免了她的晨省。今日若再不来,以后孙巧稚在宫中将无立足之地。
她早早便从咸福宫出来,沿着西二长街,不紧不慢地去坤宁宫。咸福宫没有主位娘娘,这让孙巧稚十分自在。孙巧稚这一路行去,除了在西长一街东侧会遇到从永寿宫出来的良妃娘娘外,基本遇不到高位的妃嫔。但是这个良妃,却是孙巧稚最不想遇到的。
良妃在宫中风评甚好,为人敦厚。这是二皇子没有受伤之前。
二皇子受伤之后,良妃在宫中风评依旧很好,为人依旧敦厚,但是不是对孙巧稚这一批刚进宫的新才人的。
皇帝不爱翻牙牌,是后宫人尽皆知的。自从新才人进宫后,皇帝也不是每日都翻牙牌,但是比之从前除了初一、十五去皇后那里,剩下一月最多翻一、两次牌子,大抵都还是淑妃,现在皇帝基本一月四、五日一翻,谁还看不懂呢?宫里没有人是傻子。
孙巧稚最怕遇到良妃,因为她的存在就是对良妃的威胁,确切说就是对太子的威胁。
她故意躲着良妃,慢慢走。而到了永寿宫前,她又加紧了一点步伐。还好,躲过去了。
孙巧稚到坤宁宫时,淑妃已经在东暖阁里面了,廊下站着郑才人和吴才人,孙巧稚向她们行礼后,便站在了她们身边。
这时良妃和贵妃竟一起来了!
于是三人赶快向两位高位宫妃行了叩拜礼:“贵妃娘娘万福金安,良妃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笑吟吟看着她们三个,对良妃道:“这宫中又多了四位妹妹,真是春尚未到花先开呀。”
良妃也笑着说,“确实是一个个水灵灵的,听说这次来的妹妹都是以花为名。”
“那也不全是,本宫听皇后娘娘说,有一个孙才人,名字讨巧,叫巧稚。”
孙巧稚一听贵妃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膝行一步道:“婢孙巧稚,给贵妃娘娘、良妃娘娘请安。”
“看着是挺小的。”
两人说着,竟不叫起。
这时皇后身边的女官从东暖阁出来,对贵妃、良妃行礼道:“皇后口谕,请贵妃、良妃进去。”
于是两人才又笑着,仿佛携手一般,撩了帘子进了东暖阁。
孙、郑、吴三人才从地上起来。她们三人一直在廊下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指尖都微微发颤,贵妃等才从皇后的东暖阁离开。孙巧稚舒了一口气,便准备也告退。这时,女官又出了东暖阁,对着孙巧稚说:“孙才人,皇后有请。”孙巧稚看了一眼郑梦娘和吴兰心,低头跟着女官进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温暖如春,“婢孙巧稚,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孙巧稚行了三跪三拜礼。
皇后并不叫起,只是打量她,然后道:“抬起头来。”
孙巧稚微微抬起头,垂着目。
“咸福宫偏远且没有主位,以后无事不用前来。伺奉陛下需以德行配位,勿效浮薄之举。下去吧。”
“是。”孙巧稚向皇后又磕了一个头,才躬身后退出了东暖阁。
等她回到延晖阁,身边的小宫女告诉她,良妃遣宫女在坤宁宫外窥伺。
孙巧稚长出了一口气,心道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