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酉时,裴世宪拜访次辅袁罡。
袁罡听罢,沉吟良久:“允中处置甚不妥当。”允中,裴衡的字。
裴世宪问:“袁大人,为何如此说?”裴世宪并不觉得自己父亲当时反应有什么问题。
“邓修翼来宣旨前定然知道让二公子前去诸王馆所谓何来。他本可宣旨时一并说明。但他只说明日前往诸王馆,便是留有馀地。如将来陛下问起,他可以担下宣旨未说明之责。其原设想令尊得到诸王馆之信,不动声色,暗自教子,表现蹒顸,回禀陛下。好则打消陛下念头,再不济也可以拖延。令尊当时叫开,此计全消。”于是裴世宪才恍然大悟。
“那当下如何办?”
“如今总要帮一把,明日早朝,我便上奏。”
“袁大人,不可。辅卿兄有分析,礼部上奏反对是下策。一则陛下会对大人发难,辅卿兄担心陛下会因此逼您致仕。二则,可能也拖不到三年后,明年长宁公主及笄。”
“那他的中策呢?”
“中策便是祖父和父亲同意裴家分家,予独立门户。辅卿兄认为,施行中策亦是釜底抽薪,只是予将来若入仕会被攻讦,缠绵不休。”
“上策呢?”
“如今之时,没有上策。”
“你可给裴桓老去信?”
“已经去了,只待祖父回信。”
“那便要实行拖字诀,明日早朝当作不知。下午二公子来诸王馆后,请张德元上奏弹劾老夫和邓修翼。弹劾老夫疏忽公事,弹劾司礼监擅权,把事情闹大。”
“袁大人,还有一事。之前辅卿兄提醒本次科举河东士子大多折戟,故让小侄多和他们连络往来。其中平遥范氏子弟范谦,因文章而被排斥。小侄特地相邀,范谦痛哭流涕,其实乃行小侄同样之策。还请袁大人不要误解他。”
袁罡点了点头,“未雨绸缪,洞察人心。”
九月廿日早朝,一片祥和。下午朱庸、甘林、邓修翼在诸王馆考校裴世衍,裴世衍无功无过。正在考校时,礼部给事中张德元前来,一阵喧嚣。邓修翼将人轰走。次日,张德元上奏弹劾袁罡昏聩,尸位素餐;弹劾司礼监专权,邓修翼跋扈。下午这个折子就到了御案上,皇帝看完嗤笑一声,丢在了一边。
“邓修翼,那裴世衍如何?”
“回陛下,无功无过。不过奴婢初次任此事,不知当如何甄选。”
“甘林,你觉得呢?”
“奴婢也是第一次啊。还是得问朱公公。”
“邓修翼,你去问一下朱庸。”邓修翼知道皇帝还是膈应朱庸的咳疾。
邓修翼去完朱庸处回禀:“回陛下,朱公公觉得裴世衍容貌齐整,知书达礼,只是年纪太幼,不知能否伺奉好公主。”
绍绪帝听完点了点头,“确实小了点,看不出来,你抽空去一趟裴府,让他们好生养着。”
邓修翼略略舒了一口气,心里道我已经尽力了。
此后几日不断有御史和给事中弹劾司礼监邓修翼和礼部尚书袁罡,都被皇帝留中不发。袁罡和裴世宪处看皇帝没有进一步的举措,邓修翼也没有消息来,便慢慢让弹劾的奏折变少,到九月廿六日此事才稍稍平息。
九月廿七日,邓修翼去教坊司了。
在教坊司附近,邓修翼遇到了铁坚,仿佛是去执行公务,又仿佛专在此处等自己。两人互相拱手,擦身而过。
吕金贵上前迎接,邓修翼告知:“十月初一,颁赐《大统历》,教坊司可准备好?”
吕金贵答:“这是每岁例常,早已准备妥当。”
邓修翼艰难地说:“陛下口谕李氏云苏须去,更替乐工。李云茹可免。”
吕金贵道:“是。”
邓修翼又一阵难受,他有点后悔,应该及时把李武已死的消息告知皇帝,这样皇帝就不会折腾云苏了。
云苏已经大好了,邓修翼到她房间时,她正在绣着一个小荷包。看到邓修翼来,她浅浅笑着放下了荷包。
“苏苏。”邓修翼整理一下自己想说的内容,看见李云苏的眼中仿佛在说,“你说,我听着呢。”
“十月初一颁赐《大统历》,陛下点了你。过会吕金贵当来,要你练习。你不能好好休息了。”
“恩,”李云苏的眼中依然在说,“你还有事说,我知道。”
“苏苏,左都督他……”邓修翼不知道怎么说。
“陆楣不是那么好杀的,上次小全子跑来,便是告诉你,我叔父去了。是吗?”李云苏缓缓道,容色甚戚。
“是。”
“是陆楣和我叔父同归于尽?”
“不是。”邓修翼便把过程讲了一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猜的对,定是蓝擎苍。”
“问题是,忠勇侯为什么不告知陛下呢?”
“难道告诉陛下他在监视镇北侯?他为什么要监视镇北侯?”
“所以,他们两个人到底有何龃龉?”
“不知道,但总不是争宠之类的小事。”
邓修翼觉得云苏的语气不善,便不敢开口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着。
“我是生气,你答应如有大事第二日便来告知,为何说话不作数?”李云苏闷闷地说。
“铁坚盯着我。今日来,在教坊司门口便遇到了铁坚,”邓修翼弱弱地解释了一句。
李云苏从床边走到了邓修翼面前,双手挽在邓修翼脖子上,邓修翼又身体一僵。“我错怪你了,你莫生气,我知你不易,不想你如此不易。”那声音软软的,直击到邓修翼心底。
“我怎会气你,只是觉得自己无能。”邓修翼温温地解释。
“我第三日便料到可能叔父出事了,我以为你怕我伤心,故意不来。邓修翼,你不能有事瞒我。”
“恩,我不瞒你。”
“那你还不快说这十日还有何事?”李云苏嘟着嘴说,仿佛生气了一般。
邓修翼看她鼓着脸的样子,可爱至极,便笑着道:“是,三小姐。”于是他先说了裴家的事。云苏点了点头,觉得安排地甚是妥当。
“当下为难之事便是,是否要将左都督已经去了的事告知陛下。徜若告知,好处便是陛下不会再折腾你们姐妹,颁赐《大统历》便是陛下折腾的明证。坏处便是云璜将会成为陛下下一个追踪的目标。不过,追踪云璜徜若动用锦衣卫,陛下便不得不向铁坚交底,兴许能帮我们拉拢铁坚。”
“为何你判定他不会把这个事交给曾令荃?”
“如今陛下是不知道左都督已经死了。一旦陛下知道左都督死讯,他便会想是谁杀了左都督,为何杀了却不去禀告。”
云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若不告知呢?”
“若不告知,陛下便会一直折腾你们。陛下必然认为折腾你们,可以诱左都督现身。”
“那便不告知。我不怕,我没事。”
我怕,邓修翼心里说。“可如是,我怕每个时节,你都被叫进宫,则脱不了身。”
“可如果告知,怎么告知也是难事。毕竟谁告知,便是让陛下怀疑此人就是知情人,贼喊捉贼。”邓修翼道。
李云苏低头思虑没有接话。
“我有一计,只是若二小姐不同意则无可施。”邓修翼仿佛尤豫再三。
“你先说,如可行,我去和二姐讲。”
“野狗拖尸,村民举告。永昌伯定是将左都督遗躯埋在马王庙村附近,如引野狗拖出尸体,而后由当地村民举告,则定使陛下无疑。只如此,必将破坏遗体。此事无道,非二小姐许,不敢为也。”
“我来和二姐讲。”李云苏语气很是低落。
“苏苏,如为难,我再想办法。”邓修翼急切地说。
“我觉得,二姐定然伤心欲绝。可是,也太为难你了。”
突然门被打开了,李云茹满脸泪水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
“姐姐!”李云苏放开了邓修翼,抱住了李云茹。
李云茹慢慢走向邓修翼,摆脱了李云苏的抱,邓修翼徨恐地站起了身。
“请二小姐恕罪。”说着邓修翼又跪了下来,李云茹一把拉住了他。
“你不要跪我!虽知非汝之过,然吾心不能无怨。”
“唯望卿之怨,尽萃吾身!”邓修翼道。
“姐姐!”李云苏拉着李云茹。
李云茹看着邓修翼,眼中有怨恨、有心痛、有无奈。邓修翼也看向李云茹,求谅解、求宽宥、求允可。李云茹双手紧紧握拳,眼框中都是血丝,只僵硬地轻轻点了一下头,甩开李云苏的手,跑了出去。邓修翼一口气泄,颓然坐在椅子上。
“邓修翼,姐姐终是会谅解的。”李云苏轻轻地说。
出了教坊司,邓修翼依然遇到了铁坚,两人拱手,继续擦身而过。邓修翼没有回宫,直接去了裴府。
……
裴世宪出来相迎,看到了远处的铁坚。
“裴公子,某为二公子校试而来。”邓修翼高声说。
“邓公公请!”
裴世宪把邓修翼迎进了门,引路在前,邓修翼迈步向前。当大门关上的一刻,邓修翼脚一软。裴世宪赶紧扶他,只见他脸色极差,便和小全子一起把邓修翼架进了自己的院子。
一坐下,邓修翼便道:“则序兄,无需多礼,铁坚还在外面盯着,某尽快说,否则定生怀疑。”
于是邓修翼把如何让皇帝知道李武已死的计策说完。
“辅卿兄!”
“无妨。”说完,邓修翼便起身走了。裴世宪送到门口,高声道:“邓公公提醒之事,在下必鞭策二弟。”
“告辞!”
铁坚的眼神一直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
锦衣卫的人在裴府盯了三天,裴世宪一如往常读书、交游、拜访。三天后锦衣卫向铁坚报告“毫无异常”,铁坚才撤了盯梢。
又过了三天,裴世宪去了永昌伯府。
大约再过了五日,顺天府尹报,马王庙村东十八里发现一具被野狗拖出来的男尸。锦衣卫前去查看,居然是李武,便赶紧向皇帝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