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三月廿日,朝会。
是日是五日一次的常朝,出席的都是朝中的重臣,本无甚大事。
临近结束时,兵部尚书姜白石出列有奏。“启禀陛下,臣有一惑,想问问首辅大人,望陛下恩准!”
“准!”对于朝臣间的撕咬,绍绪帝乐见的,他不喜欢所有的朝臣都一致对着自己。
“敢问严首辅,自刑科给事中徐迁弹劾三法司,陛下下旨恩准九卿会审白石案至今,已经旬馀。为何毫无进展?何日可以听审?”
姜白石此话一出,惊动朝中一片。
最为惊讶的是王昙望,他以为姜白石从此将不会再掺合朝中任何事情。
严泰则眉头一挑,他竟不想这个姜白石在自己京察安然过关,进了内阁后,敢于在朝堂上如此挑战自己。礼部尚书赵汝良猛然转身,看向姜白石。
姜白石亦不畏惧地看向赵汝良。可赵汝良此举颇为莫名,惹得绍绪帝都瞩目于他。赵汝良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赶紧摆正了身子,深深躬下。
“严卿!”绍绪帝道,“朕亦有此问。”
“启奏陛下,关键证人茂林尚未从东厂移交刑部。”
“朕不是已经让孙健将其证词移交过去了吗?”绍绪帝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严泰不能说,这个证词还需要核实。当时他还不清楚绍绪帝对茂林的证词到底是什么态度,现在,他明白皇帝是什么态度了,皇帝是认可的。他有点后悔没有先将证词行文给众人。于是,严泰没有着急说话。
这时王昙望上前一步对绍绪帝道:“陛下,此前秋菊、张荣之证词,刑部已经行文微臣等。这茂林的证词,为何未见行文?”
严泰已经看过了茂林的证词,这个证词发挥馀地很大,可以做实太子与白石案有关,也可以做成太子与白石案无关。严泰本来的想法是,自己审过茂林后,将证词再坐坐实。然后便激活九卿会审,帮助皇帝将罢黜太子之事做成。
可是他没想到,今日朝会姜白石会那么快发难。他更没想到的是,皇帝居然也挑事。他思虑一下,觉得皇帝是嫌自己动作慢了。十五日大朝会刚申斥完太子,皇帝希望尽快乘胜追击。
问题是,这不是自己拖啊,是邓修翼在拖啊!
“莫非严首辅,想在茂林身上做什么文章?”王昙望看严泰如此尤豫,他更觉得严泰有阴谋,便进一步道。
严泰根本不回应王昙望,下定了决心,对着绍绪帝道:“启禀陛下,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无论生死,将茂林今日移交刑部。”
“陛下,臣有异议!”这时大理寺卿宋自穆出列了。他知道王昙望为什么敢于发难了,因为韩氏被贬,已经说明他们三个在之前审白石案时,没有任何问题了。
“臣请将茂林直接移交九卿会审!既然人证如今生命垂危,旦夕难保,那便两事并一事,以免意外。”
“宋大人!审案本是刑部之责!”严泰道。
“陛下,”这时次辅沉佑臣出列,“臣以为首辅所言极是!”严泰看了一眼沉佑臣,他不知道沉佑臣为何要帮自己说话,“臣以为不如,请李侍郎先将茂林之证词,先行于此告知,以解各位大人之惑。”
沉佑臣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个方案确实给严泰解了围,但是严泰依然保持了警剔。
“准!”绍绪帝道。
严泰无奈,只能示意刑部左侍郎李度,将证词当堂诵读。
“朱原吉!”绍绪帝道,“你来读!”
于是司礼监秉笔朱原吉便从李度手中取过了证词,当堂读了出来。
证词读罢,全场哗然!
“陛下,这是构陷!”王昙望最为激动!“如此证词,如何能证明太子知情?如何能证明太子默许?”
绍绪帝冷冷看着王昙望,他已经确认王昙望便是太子党!他没有说话。
“王总宪!”赵汝良觉得自己可以出场了,“若太子不许,自可面圣!初六与茂林相见,初七、初八两日,太子都不曾向陛下禀告。如何不是太子默许?”
“赵大人!茂林未与太子言及任何白石案之事,如何证明太子知情?若太子根本不知情,如何证明太子默许?”
“王大人!谋害皇嗣之事,能堂而皇之诉诸于口?”赵汝良道,“若说太子不知情,亦需太子自证!”
“陛下!”王昙望看向绍绪帝,沉重道,“无中生有之事,如何自证?这分明是强人所难!臣万不敢苟同!”
“臣附议!”宋自穆站出来亦是一脸沉重。
“陛下,”严泰出列道,“此便是臣为何定然提审茂林之缘故!茂林改口前证词与出入档抵牾,其言本不足信,故需会审定谳。请陛下即刻下令东厂移交人证。”严泰看到这个态势,觉得自己占理之极!
“臣附议!”沉佑臣出列。
“臣附议!”好几个重臣都站出来附议!
绍绪帝看着所有的重臣都拧在了一起,一阵头疼。
“众卿!”绍绪帝道,“此前茂林一口咬死未见过太子,邓修翼查出司礼监出入档,查证茂林去过东宫。茂林才改口承认。望众卿勿忘!”
绍绪帝沉声道,“前无而后有,行矩不轨,此乃朕所深虑之处!着东厂即刻移送,毋论存殁!”
说完,绍绪帝示意朱原吉宣布退朝,留着一众大臣在殿中。
午后,茂林即被移送到了刑部。这次严泰邀请了沉佑臣一并从内阁前来,因为朝会上的架势,让严泰觉得如果没有沉佑臣给自己做背书,恐怕王昙望等人不会善了。
李度正和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司狱司的司狱一起在查看茂林的情况。
“首辅大人,次辅大人!”李度向严泰和沉佑臣拱手。
“李侍郎,这茂林如何?可是要死了?”
“病情确实严重,不过倒不至死。受过重刑,可外伤渐愈。这病,乃是吃食造成的。”李度道。
严泰认定这便是邓修翼的诡计,以口入病,而非伤死。“可要传御医诊治?陛下对茂林之审,甚为关注。”
对于严泰提议竟然要太医来诊治,李度很是惊讶。但首辅大人都如是建议了,他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呢?于是点头道,“如是更好!”
严泰便让随从赶快去太医院请太医来刑部,自己则和沉佑臣、李度两人前往值房,再仔细看茂林的证词。
李度一边看着证词,一边心里还在揣摩严泰为什么如此着急提审茂林之事。茂林除了翻供之外,并无异常。无论是前期坚称没有见过太子,还是后期称见了太子,只是问安,都证明了太子和此事无关。难道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注意的吗?
李度挪了一下身子,对着严泰道:“首辅大人,下官愚昧,还请首辅大人指教。下官看这茂林之证词,并无可疑之处。”
严泰脱下架在鼻子上的琉璃镜,对着李度道,“有无可疑之处,还当审了再说。”
“可如今这茂林的情形,审不了。”
“如何刑讯自有刑部老吏处理,你我只需问话即可。沉大人,意下如何?”严泰发自内心担心茂林就此死了,那就真死无对证了。
沉佑臣今日来,便是来看戏的,自然百事不问,只是点头。
李度心里揣度,严泰是不信这个证词的。可能严泰还有其他信息,需要从茂林口中核实。于是他点了点头道,“那便遵大人之意。”
两刻钟后,太医来告,茂林之病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身体虚弱,需要好生将养。严泰心中大定,让太医稍待,便吩咐李度尽快将人提审。
李度引着严泰到了刑房的隔壁偏房陪座,而茂林已经被绑到了刑架之上,由浙江清吏司郎中蔡燧主审。
“照邻,且莫将人弄死了。”蔡燧去前,李度再次关照。“大人放心!”蔡燧领命而去。
蔡燧按照供词一句一句问,茂林有问有答,和之前在东厂所答一模一样。蔡燧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呀,便来偏房复命。
“蔡郎中,如是问法,是问不出真相的。”严泰道。
“请首辅大人指教!”
“你问他,为何前后口供不一致,无论茂林如何作答,都上刑。先吃一顿杀威棒,才能让如此刁奴说出真话。”
蔡燧看了一眼李度,他分明记得白石案之所以被一提再提,就是因为张肃曾对绿枝、周顺用刑,所以被科道言官弹劾。他还隐隐听说,指使这些科道弹劾的,便是这位首辅大人。
可如今下令刑讯的,便也是这位首辅大人。蔡燧看了次辅大人一眼,只见沉佑臣只是喝茶,并不说话。
李度对蔡燧点了点头,意思是,如有问题,我来担责。蔡燧便称是而去。
一会,隔壁刑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一阵惨叫声,茂林身上将将结痂的伤口,又复绽开,鲜血渗出。但是茂林一口咬定,就是在初六日见到了太子,和太子对话就是如此,根本与白石案无关。
这时,李度向严泰轻声耳语一番,严泰点头,李度走向了刑房。他看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茂林,整个人如同破布一般挂在刑具上,连站立都十分困难。李度心中很是不忍,他走向茂林。
茂林并不认识他,但看他身上绯红的袍子,胸口是孔雀的补子,茂林知道应该是刑部侍郎。茂林求饶道:“侍郎大人……小的……说的,说的……都是真的……别打了……”
“茂林,你可知道白石案,事关重大。”李度沉声道。
“大人……小的……知道……事关皇……嗣……”
“你可知道,韩氏已死?”李度又问。
茂林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韩氏是谁,眼中透了疑惑。
“便是良嫔。”李度提醒了一句。
茂林眼泪就流了出来,“娘娘啊!娘娘……糊涂……啊……”
“茂林,你可是想给太子脱罪?”
“大人……太子……无罪啊……太子,本就……不知啊……”茂林垂着头。良嫔死了,这让茂林的心如同死灰一般。他在东厂时,邓修翼口口声声说的是良嫔,他当时以为皇帝会顾念太子的颜面。
如今良嫔贵为娘娘都被贬为罪人,进而已死了,那么他们每个奴婢,这样低贱的生命也都会去死的,茂林的意志开始崩溃。
“那你为何初六日去东宫?”
“端午……宫宴……太子……似有不豫……”茂林是强撑着在回答李度的问题,偏偏李度的声音不高,沉沉的如同催眠一般。
“太子果有不豫?”
“小的……不知道啊……”茂林嗫嚅道。
“那你如何回禀韩氏……”
“小的……如实……回禀……”茂林的气息越来越弱。
李度看着茂林的气息越来越弱,赶紧让人用冷水将茂林泼醒。
茂林在冷水的刺激下,回了点神,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李度,断断续续道:“大人……赐……小的……一死吧……”然后彻底垂下了头。
司狱赶紧过来将手指放在茂林的鼻子下面,还好还有呼吸。
李度让人将茂林从刑架上放下,然后拿过书记的记录,去向偏房交给了严泰。
严泰看过新的笔录,转身又让自己的随从再往太医院查档。
“这茂林如何了?”
“回首辅,这茂林似乎无意求生了。”
“务必不能死!如果这茂林死在刑部,那司礼监更有话说了。”
李度心中腹诽,本来来时还好好的,不是你要动大刑,如何能成如此地步,口上却躬敬称是。
严泰在偏房耐心等着太医的医治。大约又过了两刻钟,严泰随从终于带着文档,从太医院回来了。
“大人,初五至初七这三日,无太子传太医记录。”
严泰指着供词,对李度说:“李侍郎,你看,茂林先说未见到太子,后说见到了太子是因太子初五日身子似有不豫。今日又你问太子是否真有不豫,茂林又说不知道。如此反复,难道没有问题?”
李度看着前后的反复,他也知道这其中定有缘故,便点头道:“首辅大人高见!”
严泰看向沉佑臣,“沉大人以为如何?”
沉佑臣仔细看着太医院的文档,然后沉重地对严泰点了点头,道:“首辅大人高见!”
“那,我们便奏请陛下,明日九卿会审?”严泰看向沉佑臣道。
“大人所言极是!”沉佑臣躬敬地向严泰拱手。
严泰心中大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