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三月十八日,御书房。
刑部再次上折要求移交白石案关键人证茂林,折子到御书房时,首辅大人严泰求见皇帝。
“陛下,微臣前来是为人证茂林。”严泰开门见山道。
“茂林在东厂。”绍绪帝道。
“上次司礼监行文已经告知,微臣只是想恳求陛下先将茂林移交刑部。即便人犯情形不佳,只要醒着,便可询问。刑部定当秉公,一来为求公正,一来若有隐情,也可免偏听。”严泰隐蔽地在提醒皇帝,茂林不要死在东厂,这样万一之前口供有问题,连听的机会都没有了。
“安达,你去东厂,让孙健今日便把人移交了。”绍绪帝道,安达躬身而去。
“谢陛下!”
“严泰,潘家年已经到扬州了吧?”
“回陛下,初十日便到了,昨日已经有咨文到了户部,扬州一切顺利。”
绍绪帝点了点头,让严泰退了出去。
“朱原吉,给曹淳传旨,让他盯着点江南的事。”
“奴婢遵旨。”
一会,安达从东厂回来了。
“陛下,这个茂林暂时交不了。”
“为何?”
“孙提督奏报,这个茂林受刑过重,现在移交一来怕他死了,二来怕外朝老大人又要弹劾司礼监。”这句安达倒是没有给孙健上眼药,他亲自去看过茂林,确实病得不轻。
而且,安达对于御史们弹劾邓修翼和司礼监非常忿忿,他再与孙健有意见,那也是司礼监内部的事。在遇到外朝朝臣的问题上,他们总是一体的。
“那何时能交?”
“奴婢瞅着估摸还得个两三天,今日奴婢又让太医去瞧了。”
“如何能打得如此之重?”
“可不是?”安达听着有机会了,“还不是孙健疏忽,定然是有茂林口供后,孙健又拿他出气了。”
绍绪帝抬眼悠悠看了安达一眼,安达对上了皇帝的眼神,赶紧闭上了嘴。
严泰和赵汝良在刑部一直等过了午时,依然没有等到东厂将茂林移交而来。
到了未时二刻,东厂提督太监孙健倒是亲自前来,移交茂林口供。
孙健面对严泰时,十分倨傲:“首辅大人,赵大人。这茂林如今九死一生,随便搬动便会命丧九泉。咱家担不起移动人,把人给动死的罪过。若两位大人着急要见,可以带着刑部的人,来东厂。咱家扫榻相迎!”
严泰面上不显,笑着道:“不急,不急!”
等孙健走后,刑部侍郎李度一甩袖子,怒道:“岂有此理!”
严泰对着李度,手掌向下,轻轻摆了几下,仿佛在说莫要生气。
之后,严泰便看了赵汝良一眼。
赵汝良暗暗给严泰拱手,表示佩服,首辅果然料事如神。
绍绪八年,三月十九日,苏州,丰裕隆钱庄。
与扬州裕通钱庄的古朴沉静不同,位于苏州阊门繁华地段的丰裕隆钱庄,显得更为轩敞明亮。高大的柜台后,伙计们步履轻快,算盘珠子拨动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活力。虽未到生丝收购的旺季,但江南财赋重地的底蕴已然显露。
陈复礼风尘仆仆,一身疲惫却强打精神,在伙计的引领下,于雅致的后堂见到了丰裕隆的大掌柜范守诚。范掌柜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一身宝蓝绸衫浆洗得笔挺。
“陈东家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快请坐!”范守诚笑容可鞠,亲自为陈复礼奉上香茗,态度十分客气。他早已看过沉万祺的亲笔信,也知晓扬州盐商如今的困境。“沉兄的信,我已拜读。唉,扬州之事,鄙人亦有所耳闻,潘都宪亲临……确是天大的担子啊。”他摇头叹息,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同情,并无半分幸灾乐祸或居高临下。
陈复礼心中稍定,将沉万祺的书信再次呈上,诚恳道:“范掌柜,实不相瞒,若非走投无路,复礼也不敢贸然登门叼扰。扬州银根已枯,沉兄亦是爱莫能助。听闻苏州宝地,银钱尚有馀裕,故持沉兄手书,厚颜前来恳请范掌柜施以援手,暂借四万两现银,以解燃眉之急,应付三月底之期。利息方面,一切按贵号规矩,绝无二话。”
范守诚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缄上沉万祺的印章,沉吟片刻。他并未立刻答应,但态度也绝非推诿:“陈东家客气了。沉兄与我丰裕隆相交多年,他的担保,便是信义。至于扬州盐引之利,更是天下皆知,若非这突如其来的加派,以陈东家的身家信誉,区区四万两,何须言借?”他这话,既肯定了沉万祺的信用,也认可了陈复礼本身的实力,让陈复礼倍感熨帖。
“不过,”范守诚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的务实,“陈东家也知,眼下虽未到生丝旺季,但各丝行、织造衙门也已在筹备银两,库中存银亦需谨慎调度。四万两现银,数目不小,一次性提走,对我号周转亦有些压力。”
陈复礼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范守诚。
范守诚微微一笑,话锋又转:“然,沉兄信中所托,情谊深重;陈东家急难当前,鄙人亦非铁石心肠。且正如沉兄所言,此刻确比下月丝汛到来时要宽松些许。”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巨大书柜前,取出一本深蓝色的总帐,快速翻看几页,又低声与侍立一旁的帐房先生耳语几句。
片刻后,他回到座位,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陈东家放心。这笔款子,鄙号可以挪出。只是期限上……”
“范掌柜请讲!只要能解三月底之危,后续还款,复礼必当竭尽全力!”陈复礼急忙表态。
“好!”范守诚抚掌,“利息按本埠拆借的常例,月息一分二厘。至于本金……陈东家需在六月底前,至少归还一半,馀下部分,最迟不能拖过今年中秋。毕竟,丝汛过后,钱庄也要回笼资金,以备来年。陈东家看如何?”
这个条件,对于急需救命钱的陈复礼来说,已是意外之喜!月息一分二厘虽不算低,但在此时此境,已是极为厚道的友情价。还款期限也给了喘息之机,没有逼得太紧。
“多谢范掌柜高义!此条件合情合理,复礼感激不尽,绝无异议!”陈复礼起身,郑重地拱手行礼,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大半。
“陈东家不必多礼。”范守诚也起身回礼,和气地道,“你我虽是初识,但有沉兄这层关系,便是朋友。朋友有难,自当守望相助。只是……”他语气略带一丝提醒,“这盐务上的风波,怕非一朝一夕。陈东家还需早做长远打算才是。”
陈复礼苦笑点头:“范掌柜金玉良言,复礼省得。先渡过眼前这一关吧。”
当下,范守诚便命帐房开具银票,并安排得力伙计去银库点验、封装现银。手续办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叼难。当陈复礼将那张沉甸甸、印着“丰裕隆记”朱红大印的四万两见票即兑银票贴身藏好时,才真正感到一丝脱离绝境的虚脱。
走出丰裕隆气派的大门,苏州春日温煦的阳光洒在身上。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岸边的垂柳新绿盎然。陈复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丝绸的柔润气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活力,暂时冲淡了他心头的阴霾。然而,范守诚最后那句提醒,又象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首期四万两是解决了,但这仅仅是开始。五月前要凑足整整二十万两!苏州的银子,又能借多久、借多少呢?扬州那四百万两的沉重枷锁,依然牢牢地套在所有盐商的脖子上。他不敢停留,匆匆雇了快船,带着这救命的银子,连夜返回扬州。筹银的漫漫长路,他才刚刚走完了第一步。
是日,司礼监。
陈待问今日不上值,在司礼监给邓修翼侍疾。可是邓修翼总是不听他的劝,一直斜靠在床上看卷宗和折子。陈待问只能一会帮邓修翼查档,一会给邓修翼递折子。偶尔扯着邓修翼后背腰处的伤痛,陈待问又只能埋怨邓修翼几句。
邓修翼时不时看看日头,仿佛一直在算着什么。等用过午膳,到了未时三刻邓修翼示意陈待问拿过一张便笺来。他歪着身子,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
“待问”,邓修翼签着一张公务的咨文,“将此咨文送去翰林院,和杨掌院商议一下内书堂之后的授课事。”
陈待问茫然看着邓修翼,内书堂的课程已经经历邓修翼几次修改,近乎完美。为何如今又要修改?难道自己管的不够好?还是自己考虑不周密?
邓修翼压低声音,将前面的便笺仔细折好,塞入陈待问的袖子夹缝中,“无人时,一定将此便笺塞入杨掌院手中。他看了,便知道是何事。”
“师傅?!”陈待问一惊,和外臣相通,是死罪。
“待问,就靠你了。”邓修翼温和道,眼中则是郑重。
陈待问便不再问什么了,点头抱着咨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