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二月十八日,苏州。
李信抵达苏州后,先去拜访了生丝行,了解今年的生丝产量。只见生丝行内一片喜气洋洋,李信支耳听着,原来今年风调雨顺,除了杭州那边的桑树略略有点灾情,苏州、湖州、嘉兴都甚平稳。这年头,大家都不指望生丝的价格大起大落,可以从中谋什么暴利,只要平稳便是好事情。
李信又去拜访魏九功,此次前来李信已经不是单纯的林氏商铺了,而是皇商林氏了,自然要去拜访魏九功。出乎意料的是,魏九功居然不在。贿赂了小太监后才知道,曹淳从扬州到了苏州,而曹淳是魏九功的干爹,此次来苏州,是魏九功亲自将曹淳从扬州接来的。此刻魏九功正陪着曹淳在北寺塔礼佛。李信直接便奔着北寺塔而去了。
到了北寺塔,李信没有费太大的功夫,便见到了魏九功。
“林大管事啊!好久不见了!”李信对外花名林守信,是林氏商铺的大管事。魏九功和李信非常熟稔,因为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来都没有少了魏九功过。
“魏公公啊,小的甚是想念您啊!”
“来来来,先见过我干爹!”魏九功直接拉着李信到了曹淳面前。
“哟!老祖宗啊!”李信纳头便拜,这声称调用地曹淳心里极为满意,毕竟整个绍绪朝还只有前任司礼监掌印朱庸一个人被人称为老祖宗过。
曹淳脸上的褶子笑得都更深了。
“九功啊,这是谁呀?”曹淳问魏九功。
“干爹,这是林氏商铺的大管事。如今这个林氏商铺是皇商!”
曹淳一听皇商,笑容收了点,“你们是和那邓修翼有关系?”
“回老祖宗,我们走的是蒋掌印的路子。”
“那皇店不是司礼监弄的吗?”
“老祖宗,那是老皇历了,如今这个皇店在内官监管着,是蒋掌印给的饭吃。”李信心里一直紧着,面上却不显,就冲这个曹淳直呼邓修翼的名字,又是来扬州查邓修翼的玉雕的,这人绝对是敌非友。再结合李仁在扬州查到的情况,如今这个曹淳人不在扬州,而是跑到苏州来了,估计扬州那边他该查的已经查完,要不就是查不下去了。
“蒋宁啊,”曹淳看向魏九功道,“是个傻的。竟能被邓修翼拿捏着,这几十年在宫里,也算白混了。”
李信灵机一动,“老祖宗您指点指点,我们这可还要去给那个邓公公烧烧香?”
曹淳只看了李信一眼,没有搭话,手轻轻搭在了茶盏盖上。
魏九功连忙道:“平时看你也是一个机灵的,怎么今天净犯傻?你可要知道我干爹是什么人。他老人家可是陛下最信重,要不怎么能奉着圣谕来江南查邓修翼?!”
“九功!”曹淳打断了魏九功的话。
“老祖宗啊!”李信又向曹淳磕头,“您就收我这个干孙子吧!我就跟着您屁股后面跑!您要能漏点,我连这个皇商都不用做了!”
曹淳收回了在茶盏盖上的手,又笑了,看着李信道:“你这个年纪给我做干孙子可不成。就算你自己噶了,宫里也不收了!”
魏九功哈哈大笑,李信装做一脸遗撼又无奈的样子,在曹淳身边倒水端茶伺候起来。
李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话风趣,能雅能俗,一会便把曹淳逗得甚为舒畅。
晚上李信直接包了醉月轩,两个头牌倌人服侍曹淳,即便曹淳这样的老树,那夜也开了花。
到了二月底,李信日日伺候着曹淳,李信慢慢探到了很多消息。
曹淳在扬州没有查到什么关于玉雕的实证,但是写了一封,按照魏九功的说法,“能坑死邓修翼”的奏折回了京城。李信算了一下日子,这个奏折应当是在二月中已经抵达京城。
英国公府的消息网络一直都是李仁管着,自从李仁离开扬州后,整个消息网络的运行速度达到了最高级别,只是关于邓修翼的消息不会优先发到李信这里。李信此刻非常担心邓修翼,同时也担心李云苏。于是他将在苏州的消息,以最高级别寄回保定。
同时,李信也觉得如果江南的生丝战打不起来,或者打不好,将影响重大。每日夜里,他都着急各大管事,收集着生丝的消息和数字,同时算着苏州、杭州、湖州、嘉兴、松江等江南各个府林氏商铺的储银两。另外急调李仁来苏州会商。
绍绪八年,二月十九日,御书房。
代王请罪的折子到了盛京,主旨只有一条,感念圣上关怀,可惜生病了,不能入朝。
绍绪帝召了文臣中的严泰、范济弘、沉佑臣、张肃和姜白石,勋贵武将中的丁世晔、卫定方和曾达,还有司礼监掌印邓修翼和御马监掌印冯实,同到御书房商议此事。
此时辽东的一万腾骧卫已经在李得功和曹应秋的带领下,回了京城。绍绪帝已经按耐不住了。御书房众人都明白,这仗是必打了,所以那便本无所谓商议了。
在绍绪帝知道太仓银库拨付的一期二十万饷银、户部调拨的粮饷、工部准备的军械都已经到位后,便下旨卫定方三日后出发。
御书房会议接受后,众人退出。
卫定方看了邓修翼一眼,此时邓修翼已然知道卫定方去了槐花胡同,取走了太子手札。卫定方的眼神意思是保重,因为他不知道大同一仗会打多久,等他回来时候,邓修翼的身体是否还撑得住。
邓修翼邀了冯实一起走向卫定方,对他道:“永昌伯,腾骧卫出征必有监军,冯掌印的意思,上次辽东之战曹应秋与伯爷相谐,此次便还是应秋前去。一应事务,伯爷自可与冯掌印及应秋商议。”
冯实看了一眼邓修翼,此事他还没有和邓修翼商量过,但是邓修翼如此说了,他也不反对。
而卫定方听明白了,如果前线有什么困难,可以通过曹应秋来消息,邓修翼在京城定会尽力周全。
“有劳邓掌印。望掌印保重身体,静待卫某得胜归来,荡清宸宇。”邓修翼也听懂了,卫定方在承诺等他山西归来,就会去谋那个五军都督府右都督的位置,然后和邓修翼携手。
邓修翼微微一笑道:
“人生苦日多,病愁不由身。枯木逢春杳,春来自有人。”
卫定方喉结一滚,他明白邓修翼的意思,如果你卫定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去,那么请不要忘记承诺,自然有人会按照我的愿望继续前行。卫定方向邓修翼和冯实拱了一下手,便走了。
走出几步后,卫定方又停住了脚步,回首望了一眼邓修翼,却看到他依旧深深在那里作揖。
等卫定方走远了,邓修翼才直起了身,此时冯实向邓修翼拱手:“掌家保重,这家还得掌家来当。”
邓修翼向冯实摆摆手,只是拱手,并不作答。冯实告辞而去。
这时,邓修翼发现沉佑臣和姜白石两人在很远的地方叉手而立,便知道他们在等自己,只是刚才自己和卫定方在叙话,两人不便上前。
于是他向两位拱手,沉佑臣和姜白石联袂而来,道:“邓掌印,可否值房相商山西军务事?”
邓修翼伸手延请两位同往司礼监的值房,他瘸着腿,慢慢走着,沉佑臣轻声道:“沉某感谢邓掌印于袁次辅事,施以援手。这《生徒……”
邓修翼抬手,打住了沉佑臣的话,“《名录》,我已经烧了。没有副本。”邓修翼也轻声说。
沉佑臣一下子站住了脚,他看向邓修翼,眼中全是不可思议。姜白石也停住了脚步,分别看了沉佑臣和邓修翼一眼,心中念头纷起。
那日邓修翼顶着巨大压力,劝说了皇帝不要以通逆覆三立,已经给了裴桓荣和河东学子一条暂时的生路。
沉佑臣、王昙望、张肃和姜白石离开御书房后,依然担心那个《河东生徒名录》不知将来会带来什么后果。毕竟除了姜白石外,另外三位也有家族旁系的子侄在三立求学。
所以,今日沉佑臣便打算找个机会,再向邓修翼商讨一下,此事后续当如何办。
他没有想到,邓修翼就这样顶着皇帝的威压直接烧了,他不怕死吗?
这事邓修翼做的很决绝,十七日从御书房出来后,他便直接烧了。
他知道,这个事情若哪日皇帝问起,自己便是一个死字。
但是若不烧,就是上千上万人的瓜蔓之死。
他太了解皇帝了,今日可以因为外部朝臣和军事的压力,暂时放下。等哪日,没有了外部的压力,皇帝一定会算帐。只有烧掉,才能永绝后患。
皇帝现在没问,只是没有想到邓修翼胆子如此之大而已。
邓修翼注意到了两人的脚步顿住,便也停住了,他转身对沉佑臣道:“如有罪过,便我一人来担吧。”他看着沉佑臣的泪水涌起,轻声道:“沉尚书,宫中往来人太多。”
沉佑臣赶紧装作咳嗽,用袖掩面,擦去了即将溢出的泪水。
三人又慢慢走了起来,邓修翼轻声道:“内阁缺一席,如今山西战起,姜大人又是孤臣,定可入。次辅之位,沉大人当一争,否则河东失势,大厦将倾。陛下赖着江南的财,亦恐江南势大,反被制。
此后,两位大人当少往来,如此陛下才放心。道不孤,无言亦可心相印。至于张尚书,只看陛下何时办我。陛下动杀我之念时,张尚书便是弃子。我若身去,司礼监必然动荡,望两位大人蛰伏。
正所谓否极泰来,只要裴编修依然担着内书堂教习,朱原吉、陈待问还在司礼监做着秉笔,总有春茂芳华,寰宇澄明之时。人生悠悠不争一时,飓风过岗,伏草得存。
再有,太子之事,某观陛下,怨恨已久,不知何故。若救不得其位,保命便罢。
某种种狂悖之语,两位大人只当临死之言,姑妄听之。若经年之后,想起得验,可与裴则序一谈。”
邓修翼轻轻的话,仿佛在交待遗言一般,说得沉佑臣和姜白石两人心鼓如雷!
而他自己却平静地如同此刻已经是一个死人一般。
说着,三人便到了司礼监值房,邓修翼请安达、朱原吉、陈待问一起前来。
等三人到后,邓修翼便不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