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二月十四日,扬州。
李仁前往梁海歌的住处,看到了一身是伤的梁海歌。
“大人,我真没有招!”梁海歌依然以为李仁是襄城伯府的人,因为他在京城的生意便是在襄城伯府的庇护之下,所以李仁让在扬州的林氏商铺管事上门关照梁海歌,梁海歌便是咬牙也要答应下来。
李仁问:“审问你的人,到底要查什么?”
“查玉雕的来源,他们再三问,是否是从陆四处购得的。”梁海歌道。
李仁心中一惊,居然他们核查的速度如此之快。
“你是如何回答的?”
“小人回答进货来源太多,又有中转,实在记不得了。当时进此玉雕,便是因为看似扬州之工,又不甚稔熟,价格便宜。”
李仁略略松了一口气。
“大人,还有一事要禀告,江都县和扬州府两位大人亦在查此事。那日贵府遣人上门后,江都县亦有衙役前来。扬州府台大人应诺,若咬死,保我全族性命。故小人实是未招。”
李仁心中又一惊,这是跟这扬州府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何如此惊动?但是此话他不能问梁海歌,便故做镇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梁海歌道:“若有难处,可去林氏商铺找管事。”
“大人,可保我梁氏一族否?”
“自然!”李仁留下一些银两便走了。
随后,李仁去了城西,找陆四那个工匠,却被邻居告知陆四全家八口人皆死于火灾!
李仁不敢当日再有行动,整个事情太过诡异,仿佛还有一只大手在帮着掩盖。只是这个掩盖的手,太过粗暴,反而显得极其不真实!
当日李信从扬州六个大钱庄、十个中钱庄总计抽了十万两现银,埋入扬州林氏商铺的地窖。
当夜,李仁和李信回到林氏商铺,李仁跟李信讲了玉雕的事,李信也深深皱着眉头。“还是赶快给小姐写信吧,这事有点邪!没有道理!”李仁快速给李云苏写了一封信,报告了扬州的情况,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次日,李仁继续滞留扬州,而李信则出发去了苏州。
绍绪八年二月十五日,代王府。
昨日皇帝的第三道要求代王进京的圣旨已经下了,秦烈、秦焘等也分了几批潜入了代王府。今日是代王宴请大同总兵张弼之时。
张弼心里很清楚,这绝对就是一场鸿门宴。
但是如今皇帝都还没有和代王撕破脸,自己作为大同总兵如何又能和代王撕破脸?
所以,他虽然赴宴,却让副总兵张勇做好了安排,当自己进府之后,便将代王府围住。若自己身死,那么张勇就会杀进代王府,杀了代王,这样至少可以给皇帝一个交代。
但是促使他决定如此冒险的更重要原因不是因为他要为皇帝尽忠的心思,而是有人告诉他,九成他不会死。
张弼带着自己的亲卫二十馀人,大大咧咧进了代王府。代王在诚意堂摆下宴席,踏进诚意堂时,张弼向代王行礼,起身便看到了秦烈和秦焘兄弟两人。
“秦将军”,张弼向着秦烈拱手行礼,那幅胸有成竹的劲,让秦烈微微皱眉。
“张总兵”,在不撕破脸之前,秦烈总是维持着勋贵家族长期以来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张弼看到秦烈身侧帷幕后的影影绰绰,略略让开了身子,露出了他在身后的一个压着低帽檐的亲卫。
“右都督!”这个亲卫不知礼数地上前一步,向秦烈行了一个军礼,让代王都很惊讶。
“马骉!”秦焘喊破了他的名字。马骉数次奉李云苏命前来大同和李云玦见面,秦焘认得出他。
“正是在下,还有曾世子。”马骉拉过他在一旁,脸上用半块纱布罩住的曾令荃。
曾令荃看向秦烈和秦焘的眼神则没有那么友好,因为马骉已经奉李云苏命,将怀安到底如何沦陷的过程都告诉了曾令荃。此时曾令荃已经知道,虽然他被俘主要原因是小那颜的计策,但是秦家在里面也发挥了纵狄占怀安的作用。
只是曾达信来,要求他不要回盛京,跟着马骉,所以他才会被马骉带来。
“败军之将,何来世子?”曾令荃带着冷意道,“曾令荃见过秦世子!”他故意这样说,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恨。
“良国公已经去了。”代王此时开口。
全场,可能只有曾令荃不知道这个消息了。
说着,代王示意大家都坐下。如今这场宴饮已经局势复杂了,这不是代王胁迫张弼已经起事的问题,中间还牵涉了原来英国公府的势力和镇北侯府的势力。代王看向秦烈,把控局权给了秦烈。
秦烈的眼神错开了张弼,也没有和马骉对话,因为他已经看出来,整个全场最弱的人是曾令荃。
“曾世子,别来无恙?如今可是要回京城?世子还活着,此事可曾奏明皇帝?”秦烈的问,直击痛点。
“父亲仍在,皆听尊长安排。”曾令荃也不是软柿子,不软不硬把话堵回去。“倒是不知,如今良国公府由右都督当家,欲意何为?”
秦烈没有回答曾令荃,而是看向马骉,“马将军,某在娘子关和你们三小姐有一晤。三小姐求某合作,马将军可是带合作之意来?”
“右都督说笑,我英国公府岂会求人合作?合作贵在两厢情愿,非如此,不合作也罢。”马骉正色道。
秦焘听罢,剑眉一挑。
秦烈则哈哈一笑,道:“马将军,如今我代王要兵有兵,要将有将,要粮有粮,要地有地。”说到要地有地时,秦烈看了张弼一言,“我与你家三小姐说过,合作要实力对等。我愿提携晚辈,但不愿意带拖油瓶。”
“兵、将、粮,秦将军有没有,我不知道。只是这地,莫非您说的就是大同这弹丸之地?您以为今日您杀了张总兵,就算有了大同?大庆一京十四省,大同,就算上整个山西吧,不过就是一省而已,离开君临天下还远着呢。更何况,有地又有何用?今代王开了先例,则天下群雄逐鹿,不知将军有生之年,可能一统山河?”马骉还是不禁不慢地说。“一统山河,除了地,还有人心。”
“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代王的!”秦烈道,“宪宗皇帝有诏,隆裕帝驾崩后,当兄终弟及!老代王虽然殡天,但代王还在,如何能论到他绍绪?”
“哈哈,天下人是如此想的?所以,小姐说,秦将军还是想少了。宪宗远矣,世人多健忘!”马骉道。
“你!”秦焘把着刀,上前一步。
“唯有证明绍绪得位不正,才能说这天下本该是代王的!”按照李云苏的部署,马骉说出了关键的话。“至于如何证明绍绪得位不正,便要有赖曾世子了!”说着马骉将脸转向了曾令荃。
“我?我如何知道?”曾令荃道。
“曾侯知道!否则曾侯为什么要世子留大同?”
“即便绍绪得位不正,还有你们李云璜可以逐鹿。难道我不知道你们三小姐,是以我们为梯?”秦烈道。
“仁宗皇帝有诏书,此事在国公爷的遗折中,有证明,天下皆知。我们二公子和三小姐无意争天下,我们只要代王登基后,能为英国公府正名!”
秦烈看了一眼代王,只见代王点了点头。马骉也看到了代王的点头,继续说:“我们双方合作,代王可以英国公府旧事为由,征讨绍绪,英国公府旧部必然熙从,至少不会随着绍绪帝,则大事可成一半。如此,可算我们小姐的诚意和实力?”
“李武未死之前,和卫定方有往来,你英国公府定然和他有约定,能否拦住卫定方?”秦烈盯着马骉的眼睛问。
“小姐已经去了京城,会有运筹。”
这时秦烈的眼神才真的多了一点闪动,“好!”
“那今日之宴,便葵丘之盟!”
“孤敬马将军、曾世子、张将军。”代王适时举杯。
最先举杯的便是张弼,他长吁一口气,一把抓过了杯子。
马骉是等到秦烈举起杯后,才向桌上拿起了杯子,而曾令荃则是在众人都已经举杯后,才快速得拿起了杯子。
众人一饮而尽,只有曾令荃略略湿唇。
是日,身在保定的李云苏收到了自盛京来的邓修翼的消息,皇帝要复灭三立书院。这则消息非常详细地告知了二月十日在御书房里面发生的一切,包括裴桓荣的信被截获,以及袁罡如何被羞辱。
“裴世宪,”李云苏带着巨大的愧疚,将这个消息递给了裴世宪看。两人此时才知道皇帝已经不只是厂卫听记各个衙门,在各部大臣家门口盯梢,都到了随时劫获他人信件的程度。“当尽快将消息传给裴桓老。”
“如此世道,真不知科考何意?”裴世宪评论了一句,面上都是平静。
“我这便派马骐、李良立刻返回三立。”李云苏当机立断。
裴世宪点了点头。
马骐等领命而走,李云苏要求他日夜不歇,因为算书信的日子,皇帝应该很早前已经截获,只是到了现在才拿出来发作。更何况消息从京城来,还用了两天时间。
整个李云苏落实安排的过程,裴世宪依然是一言不发,只是抬笔给裴桓荣写了一封信,然后安静坐在旁边,只在马骐等走时,才说了一句“有劳!”
李云苏知道三立之于裴世宪意味着什么,那是他自幼便在的地方,他自开蒙便被裴桓荣带去三立,一直长于三立。这次若不是自己要上三立和裴桓荣谈,三立如何能遇到如此灭顶之灾?现在裴世宪表面如此平静,李云苏则更加担心。
“裴世宪,”李云苏将自己挪到裴世宪那失焦目光中,逼着他看向自己,“我给裴老,给三立带了灾祸,抱歉!”李云苏愧疚地说。
裴世宪渐渐将目光聚焦在李云苏的脸上,“非你之过。”说完,裴世宪又挪开了眼,起身站到了窗前,看着窗外。李云苏紧紧盯着他,只见他后背挺立,他的手掌紧紧扣着窗棂,仿佛在支撑着身体。
李云苏起身,站到了他身边,微微仰头去看他的侧颜,却发现他额头的青筋都已经爆出。“裴世宪。”李云苏又唤了一句他的名字,他却没有作答,只是盯着窗外。
“裴世宪!”李云苏此时更加担心起来,她用力扶着裴世宪的双臂,使劲地去转他的身体,让他面对自己。裴世宪艰难地转着身子,可是右手依然扣在窗棂上。“裴世宪,你看着我!你如此,我会担心!你心中有恨,你说出来,你别憋着!”
“我没有。”裴世宪沉声道。
“你有,你在担心三立已经没有了!我知道!”李云苏道。
裴世宪这时才真正将目光定在李云苏脸上,喉结滚动着,依然无语,可是紧绷着的下颌和嘴唇反而暴露了他的心思。
“裴世宪,若马骐他们赶到时,皇帝还没动手,我定护裴桓老安全!我们能做一分便是一分!可你不能倒!你别憋着,我会担心!我会害怕!”李云苏道。
听到李云苏喊出“我会害怕”时,裴世宪身上的力无法控制地一下子爆发了出来,窗棂的木刺直接扎了他的手掌中,鲜血流了出来。
李云苏急忙抓过他的右手,翻开来看。她的手触及他的手时,他浑身一颤。李云苏仔细地用指尖将扎入手中的刺拔出,他的手掌心中混和了木刺拔出时疼痛和指尖触及时的痒酥。他看向她的脸,胸口一直起伏着,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他的心跳从听到消息后,一直都跳得很快。
李云苏理完了手掌中的木刺,从袖中抽出了一方绢帕,绑在了裴世宪的手上。她又抬头看向裴世宪,而他却一直看着她,那目光中复杂的情感一直在滚动着。李云苏握住了裴世宪的手道:“裴世宪,我在呢。”
那一刻,裴世宪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抬起了另一只手,手却一直在抖,不知该落何处。
李云苏感受着他指尖的颤斗,知道裴世宪从来不会去冒犯自己。无论他有多渴望她,多爱她,却从来不会主动去触碰她,他一直在等她接受他,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自己。而此刻真的是他情难自抑的时刻,他才会有此举动。
李云苏伸出手,握住了裴世宪不知该落何处的手,道:“我在,你亦在。无论多难,我们一起。”
“苏苏……”裴世宪艰难地喊着李云苏的名字。
“裴世宪,天地不仁,人唯自爱。他灭三立,我们便踢了他座下之位!你我珍重!”李云苏郑重地说。
“你我珍重!”裴世宪重复了一遍李云苏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