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小半天,直至卷帘门拉上,她也没有进店。
只是随着灯光谢幕而退走。
翌日,霜降。
秋意渐浓。
晨间空气里已带着明显的凉意。
呼出的气息在清冷空气中已经能凝成淡淡白雾。
美味炒菜店门口那棵老香樟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出深浅不一的黄色。
偶尔有几片耐不住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卷帘门照例在清晨被吴焱准时拉起,发出熟悉的、略显沉重的哗啦声响,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林女士隔了一夜才登门。
她今天穿着得体。
她以前总是选择在午后客人相对稀疏的时段出现。
象今天这样早市时来访,还是头一次。
“林女士,早上好。”
刘语心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却又不失真诚的温和笑容。
略显惊讶的语气脱口而出。
“今天这么早?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需要提前预定吗?”
刘语心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来预订哪道功夫菜的。
林女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
她的表情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些许。
镜片后的眼神少了一些审视的锐利。
多了一点复杂情绪。
那里面掺杂着一丝追忆,一丝尤豫,甚至是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波动。
“只是路过,想起些事情,顺便进来看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冷静。
视线最终落在一旁操作台上。
刘语心正在验收王大爷合作社清晨刚送来的一批干菇。
那批香菇品质极佳,朵形圆整,菌盖厚实,菌褶紧密。
呈现出自然的棕褐色,散发着浓郁的、阳光晒干后特有的醇厚菌香。
但长途运输,难免会有极少数在箱底因挤压而菌盖略有碎裂或形态不够完美的次品。
按照店里的标准,这些通常会被刘语心细心挑拣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小篮子里。
它们最终的归宿,要么是用于熬制员工餐的高汤底,最大限度地利用其风味,要么就因为品相实在不佳而被处理掉。
林女士的脚步顿了顿,走向刘语心。
“这些————”她伸手指了指那个小篮子里其貌不扬的次品,声音很轻。
“哦,这些啊。”
刘语心抬起头,解释道:“是运输中稍微碰伤一点或者形态不太好的,正准备挑出来。
我们店里的菜品,尤其是对外售卖的,对食材的品相要求比较高,这些是不会给客人用的。”
她语气自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是确保出品质量的标准流程。
林女士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小心建议着:“这些香菇,我看过了,只是形态上略有遐疵,风味物质并无损失,香气也很正,直接弃用————有些可惜了。”
她顿了顿,“其实————它们非常适合用来熬制菌菇酱。”
“菌菇酱?”刘语心更加讶异了。
这位看起来极为讲究、对细节要求极高、甚至显得有些疏离的女士,竟然会关注这些边角料的利用?
这和她平日里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对。”
林女士走上前几步,从小篮子里拿起一小朵品相稍逊但依旧硬挺的香菇。
放在鼻尖下轻嗅,动作娴熟。
“香味很正,是太阳晒透的味道,没有闷捂气。”
她放下香菇,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可以用这些香菇,加之一点干葱头碎、蒜末,用好的植物油,嗯——比如菜籽油或玉米油,小火慢炸,慢慢逼出所有香气。
火候是关键,不能急,炸到香菇粒金黄酥脆,干葱蒜末香气完全释放出来。
最后用少量酿造酱油和一点冰糖调味提鲜,喜欢的话还可以加点白芝麻增香。
冷却后就是极好的佐餐酱料。
拌面条、夹馒头、抹面包,甚至用来炒饭、蒸肉饼,都很提味,是下饭的好东西。
尤其是————作为员工餐的调剂,应该不错,物尽其用,也不会浪费这些好食材。”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娓道来。
得是亲手制作过、并且深知其妙处的人才能拥有的经验。
刘语心听得愣住了,“听起来————非常棒,很实用。”
“谢谢您的建议,林女士,我们回头一定试试看。这么好的香菇,只用来熬汤底确实有点浪费了。”
林女士点了点头,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
目光再次环视了一圈忙碌而井井有条的后厨。
尤其在正背对着她,专注切着火腿的吴焱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便转身,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了店铺。
仿佛只是偶然拂过水面的微风,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愈发忙碌的早间备料节奏淹没。
孙莺莺好奇问了一句,刘语心简单复述了林女士的建议,大家也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到了午间员工餐前,刘语心按林女士说的方法,试着做了一小罐菌菇酱。
小火热油,下入干葱蒜末,瞬间爆发出令人食欲大动的焦香。
接着倒入切碎的香菇大粒。
慢慢的,菌菇特有的浓郁鲜香被热油一点点逼出,与葱蒜香完美融合。
最后调入镇海酱油和老冰糖。
那咸鲜诱人、带着复合焦糖气息的酱香弥漫开来。
酱刚熬好,还咕嘟着冒着细小的油泡,未曾完全冷却。
吴焱从主灶台边走过来,准备吃饭。
他的目光掠过那罐色泽深褐、油亮诱人、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菌菇酱。
鼻翼翕动两下,脚步顿住。
这香气————有一种异常的、尖锐的熟悉感。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店里常用的复合酱料香气。
这是一种更家常、更质朴,甚至带着点————
遥远记忆色彩的香味。
这香味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看向正在给暖暖围餐巾的刘语心:“语心,这酱————?”
他声音里带着探寻。
刘语心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哦,那个啊,是上午林女士过来,偶然看到我们挑出来的品相不好的香菇,随口教的一个方子,说让我们做员工餐试试,物尽其用。
没想到闻着还真香,刚熬出来的。”
她语气轻松,并未觉得有何特别。
“林女士?”
吴焱面露疑惑。
那位每次来都象在进行无声评估的女食客?
她怎么会突然关注起员工餐,甚至教起利用边角料的配方?
直觉告诉吴焱,这绝非随口一说。
这酱的香气,背后一定有什么。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小勺,舀了一点点温热带着油润的菌菇酱,送入口中仔细品尝。
味道————
咸鲜适口,菌香浓郁纯粹,油润却不腻,是非常经典好吃的家常风味。
但就在这纯粹的风味里,他尝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和他爸做的味道大差不差。
“巧合?还是有什么内在联系?”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对媳妇说:“语心,你有林女士的联系方式吗?”
刘语心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很快从收银台下的名片夹里找了出来。
吴焱当即给那个邮箱发去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邮件里,他先是礼貌问候,然后表达了感谢。
说按她教授方法制作的菌菇酱备受员工好评。
随后笔锋一转写道:“————菌菇酱风味独特,我爸吃了以后,感觉很是熟悉。冒昧请问,您方方便告知此配方的渊源或出处?若有唐突,万望海函。吴焱敬上。”
邮件发出后,吴焱并未期待能立刻收到回复,甚至不确定是否会收到回复。
毕竟对方说不准就是米其林评审员。
身份特殊,行为需恪守准则,与考察对象保持距离是基本要求。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计算机提示音清脆地响起一收到了新邮件。回复速度之快,远超预期。
吴焱移动鼠标,点开邮件。
回复的内容同样简洁,措辞礼貌而克制。
但字里行间却带着千斤重量,重重敲在吴焱心上:“吴老板台鉴:酱料粗陋,是家常小味小菜,不足挂齿。或许是缘分使然,此方不是我原创,是在大约二十年前,我母亲下岗后,为维持生计,在原国营第七纺织厂门口摆摊售卖早点馒头时,幸得一位吴老师傅无私相授。吴师傅说,此酱可佐餐,可拌面,成本低廉却风味十足,助我家渡过最初艰难时日。我母亲时常感念,嘱我勿忘。今日见贵店弃置香菇,忆及往事,一时多言,唐突之处,敬请海函。林婧。”
吴焱盯着屏幕上的文本,尤其是吴老师傅那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这是我爸干的?”
许多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瞬间被这条清淅的线索串联起来,变得鲜活。
他依稀记得,父亲确实如此,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看到厂子附近下岗生活困难的工人,他总是能帮就帮。
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咱就是个工人,没啥大本事,但能帮人吃上饭,就是积德,就是最大的功德。”
他从未想过,父亲当年种下的这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善因,会在二十年后,时光流转,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回响在他的生活中。
那位看似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评审员,一次次违规前来,一次次目光复杂审视,原来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跨越了两代人的、沉甸甸的缘份和一份深切的感激。
她之前的种种行为,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或许不仅仅是对菜品的考察,更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对过往恩情的默默注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邮件内容简单告诉了同样惊奇的刘语心。
夫妻俩相视无言。
心中充满了奇妙的宿命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晚市尚未开始,店里相对清闲。
那个总是扎着简单马尾辫、笑容略带羞涩和疲惫、每次来都只点一碗最便宜的酒酿圆子的女大学生,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现了。
吴焱在整理收银台下方储物格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片。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已经有些褶皱、明显过了期的电影票根。
机打的字迹已经模糊斑驳。
票根边缘微微卷起、发毛。
明显曾被主人无数次摩挲、捏紧。
他努力回忆,想起来大概是上周。
——
那个女孩匆匆吃完圆子,扫码付款后离开时,似乎从她那略显破旧的帆布包里带掉了什么。
当时正值午市最忙乱的时候,他没太在意,下意识将掉落在台面上的东西收进了收银台抽屉。
他拿着那张票根,看着上面模糊的影院标识、电影名称和那个早已过去的日期。
正准备将其与其他杂物一并清理掉时。
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淅的共鸣感,如同坚韧丝线般,悄然缠绕上他的指尖,瞬间连通了他的感知。
特定记忆点共鸣能力被动触发。
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模糊。
耳边仿佛响起电影片尾悠扬又带着无尽伤感的音乐。
视线所及,是昏暗影院里逐渐亮起的刺眼灯光,以及————身边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座位。
指尖的触感变得湿润。
是滴落的泪痕一次次浸染了票根。
将那印刷字迹微微晕开。
纸张因此变得柔软而脆弱。
鼻尖萦绕着爆米花味道。
与泪水咸涩微苦的交织一起,形成一种酸楚。
巨大的、几乎将人淹没的悲伤,无边的、刻骨的怀念,还有一丝无法挽回、
无可奈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潮般汹涌袭来,几乎让吴焱窒息。
这玩意还有点危险。
共鸣的焦点,出乎意料的,牢牢锁定在那股焦糖黄油爆米花的气味上。
它在这片巨大的悲伤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重要。
仿佛是与某个人、某个时刻最后的一点温暖和最后的美好联结。
吴焱猛的从共鸣中回过神来。
心脏因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抽紧,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小小的、承载了巨大悲伤的票根,看着上面模糊的日期和泪渍,心中已然明了。
那个总是独自前来、默默吃一碗最便宜的圆子、笑容勉强的女孩,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痛楚与失去。
那场电影,或许是————
最后的陪伴。
他没有说话,脸色沉静。
默默将那张票根小心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