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给我来一份电视里那个李庄白肉,就要最薄的那种!”
“油爆双脆。节目同款,我昨天在小程序上预定了,这是核销码。
“还有位置吗?我们专门从京城飞过来的。”
“请问那个会发光的虾仁是哪道菜?我也要点。”
店里店外彻底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电话铃声、在线预订系统的提示音、食客的点单声、后厨灶火的轰鸣声、锅铲的碰撞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
店里外送业务干脆停业。
专注服务好线下客户。
整个后厨如同上了发条的陀螺。
汗水浸透了几人衣衫,石华手臂因长时间颠勺而酸胀发抖,却依旧咬牙坚持,配合和吴焱打着配合。
虽然已是秋天,但后厨的温度并没有降低多少。
依旧被火热的食客烘烤的灸热。
刘语心和钱星星在前厅、收银台和不断响起的电话间穿梭。
嗓音沙哑,脸上却不得不保持着热情的笑容,耐心解答着各种询问。
吴焱最是淡然。
他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牢牢钉在最内核的灶头前。
目光如炬,神情专注到近乎肃穆。
手下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稳如磐石。
一份份菜肴带着蓬勃滚烫的锅气飞速出锅。
努力满足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美味炒菜这个名字,一夜之间超越了餐饮本身。
开始成为一种钱塘特有的文化现象和情感符号。
镇海酱醋厂、马老板肉铺等合作伙伴的咨询电话也被打爆。
镇海酱醋厂本就是大企业,面对忽如其来的热度,在庆幸当初投资大赚特赚的同时,也在沉着接下这波热度。
马老板则是悲喜交加。
无他,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他全家亲朋齐上阵也不够。
自己小闺女都被拉着做些打包的活计。
之前帮助过吴焱的合作伙伴,都被他在节目里刻意的反复提及。
连带着他们的品牌价值与知名度也在快速攀升。
连李润泽教授那边的产学研合作项目,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学术关注和潜在的资金支持意向。
美味炒菜店的每个人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限,精神却高度亢奋。
相互之间的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手势,就能准确传递信息,配合得天衣无缝。
硬是在这疯狂的客流中维持着高效且不出错的运转。
暖暖在幼儿园里,也成为了绝对的风云人物。
她时不时的就骄傲的对所有好奇围过来的小朋友和老师宣布:“我爸爸上电视啦。可厉害可厉害了。他做的菜会发光!”
每每说起时,周围小朋友都捧场的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被暖暖的描述给说的口水不断。
都决定回家一定让爸爸妈妈带自己去尝尝看。
直到深夜十一点半,美味炒菜店彻底陷入瘫痪状态,送走最后一位心满意足、仍不忘拿着手机请求与吴焱合影的年轻客人,沉重的不锈钢卷帘门终于伴随着一阵哗啦巨响被拉下。
暂时隔绝了门外依旧零星闪铄的拍照灯光和窃窃私语声。
店内就留下一盏灯,勉强照明。
极度疲惫的吴焱,脱力般靠在擦拭干净的灶台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一□气灌下去大半瓶。
喉结剧烈滚动着。
刘语心几乎瘫倒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
连抬起手臂揉捏发胀太阳穴的力气都快没有。
石华和孙莺莺正靠着墙壁,机械而缓慢地进行着最后的清扫收尾工作。
打扫地面的钱星星动作麻木,眼神都有些发直。
暖暖早已在她专属的小桌子旁沉沉睡去。
小脑袋枕在骼膊上,呼吸均匀。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画完了“全家福”的彩笔,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着什么香甜的美梦。
吴焱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经历了一整天战争的店铺,扫过窗外依旧执着徘徊、试图捕捉最后一点厨神馀晖的零星身影,最终落回店内————
落在妻子那张写满疲惫却依稀可见满足与自豪的脸上。
落在伙计们即使累垮仍下意识打扫收拾的身影上。
落在女儿恬静无忧的睡颜上。
他伸出手,拿起操作台下一提啤酒,对所有人勉强扯嗓子喊着:“累了吧,来,一起吃个宵夜,喝一杯!”
“好!”
《舌尖》带来的巨大荣耀与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如同八月十八的钱塘江大潮,汹涌澎湃,声震四方。
热度几乎要将美味炒菜店彻底淹没吞噬。
翌日清晨,队伍蜿蜒如长龙。
其中包含很多行李箱远道而来的食客。
直到午后三点,人潮稍歇。
店内才能进入短暂的低潮休整期。
就在这样一个略显慵懒的周三午后。
一位举止格外引人注目的客人推开了那扇通体透明的玻璃门。
来人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外国中年男子,身材高挑。
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
镜片后的蓝色眼眸锐利而充满考。
他手中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但干净整洁的真皮公文包,步伐沉稳的走进店内。
尽管中文流利,但那股独特的异国腔调依然清淅可辨。
“您好,请问现在还可以用餐吗?”
他礼貌询问着,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店堂。
从墙上的手写菜单、略显磨损的桌椅,到厨房里正在忙碌的身影,最后落回收银台后的刘语心脸上。
“当然可以,先生。请问几位?”
刘语心微笑着应答,心下有些好奇。
“一位。”
他微微一笑,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
刘语心接过名片,材质厚实,凸版烫金。
印刷着英文姓名和头衔。
“安德森先生,欢迎光临。这是我们的菜单。”
安德森没有立刻看菜单,而是继续问道:“我听说贵店的开水白菜非常出色,是《舌尖》节目重点介绍的菜品。请问今天有供应吗?”
刘女士:“有的,不过制作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
安德森选定了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那个角度既能观察厨房的部分操作,又能将店堂尽收眼底。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棕褐色、皮质细腻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郑重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几天,安德森成了店里的常客。
总是在下午相对清闲的时段出现。
他的行为模式逐渐固定:
每次都点“开水白菜”,有时会搭配一两道其他菜品。
用餐时极有耐心。
动作优雅却细致入微。
他会用筷子。
每次都会小心的层层拨开白菜心,观察汤汁渗透的程度。
他会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欣赏汤的清澈度。
他甚至会从包里取出一个银制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怀表式温度计,或探入汤中或放在菜碟上。
然后若有所思地在那个精致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他的记录并非草草几笔,而是时而深思,时而奋笔疾书。
仿佛在进行一项严谨的学术研究。
刘女士也注意到了这位特别的客人。
在一次厨房备料的间隙对吴焱说:“那安德森又来了,还是点了开水白菜。他好象对这道菜特别痴迷,记录得特别认真,象个美食侦探。”
吴焱闻言,停下手头正在批切金华火腿的活计,通过明档玻璃望出去。
他看到安德森正用汤匙舀起一小口清汤,并未立刻送入口中,而是先深深嗅闻,闭目感受,然后才缓缓品尝。
随即再次打开笔记本记录,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不象普通的美食作家或者食客。”
吴焱目光敏锐,低声对刘女士说着:“观察的角度太专业,太挑剔。你看他记录时的表情,不象是在享受美味,更象是在————审视和挑毛病。注意看他用的那支笔,万宝龙的赞助人系列,那不是普通作家会日常使用的。还有那个温度计,是老派欧洲美食家才会在意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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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莺莺也小声附和:“是啊,今天他问我白菜心焯水是不是比前天多了七秒,感觉口感微妙的轫性”有差异——这舌头是尺子做的吗?”
吴焱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继续着手里的精细刀工,将火腿切成均匀的细末:“客人有评价的权利,尤其是付了钱的客人。他说得未必全无道理,只是角度和我们不同。按他提的注意点,我们下次更留心些就是。华子,下次测汤温用电子探针温度计,更精确。嫂子,焯白菜心的时候,旁边摆个秒表。”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最后一波客人散去,卷帘门半掩,店员们正在进行打烊前的清扫。
安德森先生却去而复返,他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抱歉打扰各位休息。”
他语气依旧礼貌,但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正式。
“吴老板,刘女士,能否占用二位一点时间?有一些关于菜品的重要事宜想与你们探讨。”
吴焱和刘语心对视一眼,将安德森请进已经收拾干净的用餐区。
安德森没有坐下,而是从那个精致的皮包里,取出了一个更加正式的名片。
名片质地硬挺,上面最醒目的并非姓名,而是那个全球餐饮界无人不晓的红色轮胎人标志,米其林logo。
下方印着他的全名。
职位是“米其林指南国际评审员”。
“吴先生,刘女士,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并为我之前的匿名造访致歉。”
安德森的中文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淅和郑重。
“我是为米其林指南工作的。我们的评审传统要求我们必须以完全匿名的普通食客身份进行考察,自费用餐并结帐,以确保评审的绝对独立性与客观性。过去数周,我对贵店进行了多次秘密考察。”
他打开那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上面的字迹工整,甚至画有简单的示意图和评分符号。
“我必须坦诚,您和您的团队所展现的手艺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说是惊叹。特别是开水白菜”,其清鲜淡雅的哲学、背后所耗费的极致工时与心血,以及最终呈现的至简至纯风味,是我在亚洲乃至全球品尝过的最具冲击力的汤品之一,完全体现了“功夫菜”的精髓。”
听到如此高的评价,刘语心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
但安德森话锋一转:“然而,基于米其林全球统一的星级评审标准,若要获得并维持一星荣誉————这代表着在同类别中表现出色,值得驻足。贵店在一些方面仍有提升和改进的空间。”
接着,安德森以一种平和但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详细枚举了他的考察笔记。
菜品呈现与分量:“部分菜品,如回锅肉、麻婆豆腐,分量偏大,略显粗犷。米其林更推崇精致、艺术化的摆盘,强调视觉美感。建议减小分量,提升单品价格,聚焦于品质与体验,而非饱腹感。”
环境与氛围:“装修风格非常质朴和本地化。建议进行升级,提升舒适度与私密性。灯光、音乐、桌椅间距都需重新考量,营造更高级的用餐氛围。”
服务流程标准化:“服务亲切但缺乏标准化流程。建议引入更专业的侍餐礼仪培训,餐具更换、酒水添加的时机需要更精准。”
最后,他合上笔记本,做出总结:“综上所述,基于目前的考察,米其林指南有意将美味炒菜店列入下一版钱塘米其林指南的一星餐厅候选名单。”
“这是一个极高的荣誉,也是对您厨艺的高度认可。”
“接下来,我们需要您和团队根据上述建议进行系统性改进,并接受后续的匿名覆审。”
吴焱听着听着愈发感觉不对。
“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