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外,陈麒望见白登山下尘烟翻涌如浪,韩王信与右贤王的大军奔涌而来,非但无半分惧色,反倒轻笑:“终于来了!”
刘邦困守白登早已断粮,虽有水源支撑,但再耗下去,军中难免生哗变,甚至有士兵献城投降的风险。
自己率领的援军这边因为兵力悬殊,只能避开和匈奴四十二万大军交战。
只能跟冒顿单于赌,赌冒顿先扛不住四十二万大军的粮草压力,赌他先忌惮部落联盟的溃散,其必不可能放任一只汉军,在眼皮子底下行动。
在攻城不下的情况下,定会分兵讨伐援军。
可如果赌输了,冒顿当真按兵不动,他与韩信便只能转战漠北,绕道截断匈奴粮道,以疲敌之策另寻破局之机。
可如此一来,只能指望白登城内,陈平会如历史那般献计求和,拖延一些时日了。
好在,如今敌军主动出击。
这场赌局,终究是自己赢了。
冒顿派军杀来了,无论是哪一路,多少人。
只要自己守住一时,待韩信杀来,便是胜利!
陈麒当即扬声传令:“前排炊卒杂役,可自行退走,概不以军法论处!幸存者归长安,免去十年赋税!”
这些本就是萧何按他授意增派的民夫,闻言如蒙大赦,纷纷丢下炊具、粮车四散奔逃,谷外瞬间乱作一团,一副军心动摇、不堪一击景象。
而葫芦谷内,汉军主力早已列好阵形,静候敌军入瓮。
盾兵在南面出口筑起铁墙,长枪兵紧随其后斜指天际,弓兵伏于盾后张弓待发,总计一万收拢的溃卒,据天险扼守谷口。
谷中央,陈麒又令士兵将随军草料尽数铺于地面,干柴枯草层层叠叠,如铺就了一张火网。
剩馀两万兵马埋伏在谷道两侧的高崖之上,手中强弩、滚石、火油早已备妥,只待敌军入瓮。
陈麒执戟立于战车之上,钟离昧、勒歙二将分侍左右,一千玄兵卫簇拥着帅旗立于谷口,气势凛然。
他心中清楚,麾下这些溃卒本就战力参差,难担大用。
是以自己坐镇谷口,既是督战提振军心,亦是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至于五万精锐,早已尽数交予韩信调遣,这场仗,他赌的不仅是匈奴的骄躁,更是赌韩信这位兵仙,绝不会负他所托。
“将士们!今日以谷为棺,以匈奴之血祭我大汉山河!退一步,白登天子危,中原百姓苦。进一步,我等皆是大汉定鼎之臣!”
陈麒抬戟指天,声如洪钟震彻山谷:“破匈奴!迎天子!为了大汉!”
铮铮话语,在谷中传递。
“破匈奴!迎天子!为了大汉!”
将士们高呼,声浪不绝。
有柱国公亲率在前,又身负营救天子的重任,纵然是溃卒,也尽数燃起悍不畏死的战意,眼中火光灼灼,死死盯住谷口方向。
白登山下。
匈奴右贤王栾提莫顿见谷外汉军溃散,当即放声大笑:“韩王!你看这汉军不过是乌合之众!还不速速追杀!”
——
韩王信本满心疑虑,见此情景也不由动摇。
难道陈麒真的是虚张声势?汉军精锐早已耗竭?
他咬了咬牙,挥剑高喊:“杀!随我立功!!”
韩军将士见状,也放开胆子冲杀,转瞬便将谷外未来及逃走的小部分民夫杂役屠戮殆尽。
可到了谷口,韩王信却猛地勒住马缰。
他知道这地方,名为葫芦谷。
谷形如葫芦,谷口宽阔可容数十人通过,但入谷十丈后便骤然收窄,两侧崖壁徒峭战马难镫,正是易守难攻的坡地。
韩王信于是勒马高喊:“不可进!此谷必有埋伏!”
栾提莫顿率军赶到,见他按兵不动,当即怒喝:“单于令你探路,你敢违抗?!”
他抬手一挥,数万匈奴骑兵弯弓搭箭,箭尖直指韩军后背,“韩军全部入谷!若敢迟疑,先杀尔等!”
韩王信脸色惨白,知晓自己已被当作弃子,只得一咬牙:“全军入谷!杀!”
韩军将士鱼贯而入,前扑后继,挤成人海。
前军刚行至谷道中央处,便发现脚下堆了不少草料,两侧崖壁突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巨石如惊雷般滚落,砸得韩军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紧接着火油顺着崖壁泼下,火把一掷便燃起熊熊烈焰,将谷道拦腰截断。
“放箭!”
陈麒高声传令,崖壁上的弓兵齐射,箭雨如蝗般落下。
韩军挤在狭窄谷道中无处躲闪,转眼便尸横遍野,人踩人踩尸。
惨叫声响彻山谷。
“韩王,你不用怕,我等十万大军在此为你断后!”
谷外,栾提莫顿的骑兵死死守住谷口,摆明了要将韩军困死在谷中。
韩王信望着前后夹击的绝境,心里清楚,冒顿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只想要他耗光汉军的战力!
“今日唯有死战,方能证明我对单于的忠诚!”
韩王信目眦欲裂,挥剑斩落一名逃兵,高声嘶吼,“将士们!随我杀!拿下陈麒的首级!”
他率麾下猛将拼死冲锋,可谷道愈发狭窄,韩军将士挤作一团。
而汉军盾墙如铁壁般纹丝不动,长枪不断从盾缝中刺出。
高崖上的玄兵卫更是精准射杀数码韩军将领,中间大火,更是弥漫在军阵之中,韩军败势已现。
万幸,此时天降大雪,落在火海上,遏制了火势蔓延。
韩王信大喜,举剑高呼:“天要灭汉,天不亡我!”
绝境逢生的狂喜让韩军士气陡然一振。
他们疯了般以血肉之躯撞向汉军防线,借着雪雾掩护,竟真在盾阵上撕开一道缺口,硬生生撞出了谷口。
“杀出去!”
韩王信带着数百馀亲兵冲在最前,眼见谷外天光乍现,心中刚涌起逃生的希冀,却猛地僵在原地。
钟离昧和勒歙两将,带着黑压压的玄兵卫冲杀而来。
其战力悍勇不可当,和谷内汉军天差地别。
照面之间,韩军死伤不计其数。
韩王信还来不及震撼,只见前方雪地里,一辆青铜战车正疾驰而来,驾车的是年逾六旬的老将。
战车之上,陈麒身披银甲,寒芒映着雪光,手中大戟斜指地面,周身杀气如凝霜。
“陈太傅!?”
韩王信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惊得直接坠马落地。
积雪灌入脖颈,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中的恐惧,当年日光炽烈,农家院落前,也是这道伟岸身影勒马驻足,便将他从乡野稚子,一步扶上韩王之位。
是陈麒给了他荣宠,给了他执掌一方的权势,给了他逐鹿天下的机会。
可如今一回首,眼前这道伟岸身影,还是如记忆般耀眼,只是多了万钧杀伐之气。
而自己已经叛汉降匈,引狼入室,将家国拖入战火。
“我错了————我错了啊!”
韩王信大喊着,是在对眼前的恩人求饶,又是在对当年那个被提携的自己谶悔。
陈麒勒住战车,望着坠马的韩王信,眸中杀意凌冽。
他有很多话想问,问他为何忘了当年“共商大事”的承诺,问他为何弃汉家百姓于不顾,问他是否忘了是谁将他从乡野中提携而出。
可战场不是叙旧之地,终究只剩一句叹息,“小子,翅膀硬了————”
话音落,寒光起,韩王信的头颅滚落雪地。
陈麒执起头颅,高举过顶:“韩王已死,馀部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