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武城下,汉军北伐大营帅帐内。
韩信手持陈麒的加急书信,反复读了三遍,眸中闪过一丝尤豫,最终长叹一声:
“既然兄长信中言明,郦食其能说动田横归汉,那我便暂缓进兵,静候佳音便是。”
话音刚落,帐下谋士蒯通突然上前一步,拱手直言:
“大将军,您善用兵如神,可于朝堂权谋、人心鬼蜮,却看得太过浅显了!”
韩信眉头一皱,沉声道:“此言何意?”
“大将军还未看透汉王夺兵权的深意吗?”
蒯通双目微眯,直击要害,“汉王若要调兵,大可传诏相召,亦可大方来找您,为何要乔装潜行,趁您不备突然夺符?这般绝非君王对心腹大将的做派啊!”
韩信心中咯噔一下,此前虽有疑虑,却未曾深思。
经蒯通一点,过往细节瞬间串联,他迟疑道:“汉王这是为何?
蒯通抚须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暗示:“大将军可曾想过,汉王荥阳突围后,为何第一时间不是重整兵马,而是绕道前往洛阳?那般生死存亡之际,能让他亲自登门拜访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吧?”
“陈麒!?”
韩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难怪刘邦此次行事周密狠辣,步步拿捏他的软肋,原来是得了陈麒的周密部署!
可他随即摇头,“我与他情同兄弟,我能有今日也是他一手拔擢,他根本没理由在汉王面前进谗言构陷。”
蒯通摇头笑道:“大将军啊,乱世之中,唯有利益二字,才是人心根本!如今您横扫魏赵,连破强敌,威震诸候,冠绝三军。”
“而陈太傅虽然之前横扫诸候,但彭城败后,便居洛阳隐居再无半分战场战功。眼看灭楚大业在即,功劳尽被您一人包揽,他岂能不忌惮?”
“此番借汉王之手打压您,便是要断您的功路,巩固他在汉王心中的分量!”
“放肆!”
韩信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腰间佩剑“呛啷”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他怒的不是怀疑陈麒,而是蒯通的诋毁。
“兄长清正坦荡,岂会行此卑劣之事!你敢污蔑当朝太傅,信不信我今日便拔了你的舌头!”
在他心中,陈麒是举荐他于微末的伯乐,是情同骨肉的兄长,这份情谊,绝非旁人几句谗言便能动摇。
蒯通却面无惧色,躬身叩首道:“大将军息怒!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所言,句句皆是为大将军谋划!”
“可……可他待我如兄弟啊,怎可能如此……”
韩信握剑的手微微颤斗,怒火渐消,迟疑之色却愈发浓重。
蒯通见韩信有所动摇,继续道:“大将军重情重义,固然可贵,可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啊!您看张耳与陈馀交情如何,那可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刎颈之交啊,结果呢?”
“您攻破赵国后,张耳第一件事便是斩杀陈馀,灭其全族,昔日情谊,竟成笑柄!”
“再看汉王与霸王,当年同投项梁麾下,结拜为兄弟,出生入死,何等义气?如今为争天下,不也打得你死我活,恨不得食对方之肉!”
韩信面色难看,“这……”
蒯通再添一把火:“大将军若暂缓伐齐,待郦食其说降田横,那灭齐之功,便全归了那老儒!您领兵数万,浴血奋战,到头来却要屈居一介书生之下,汉王会如何看您?陈太傅再从中作梗,您的前程,怕是……”
“够了!”
韩信猛地喝止,眼中最后一丝尤豫化为决绝。
他收剑入鞘,高声传令: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拔营,兵分三路,直指齐境!若有迁延者,军法不饶!”
……
公元前203年,韩信大军压境,剑指齐地。
彼时郦食其仅凭一张嘴,攻下齐地七十城,
说服田横与西楚决裂、举齐归汉,
齐境百姓眼见战火将息,无不额手称庆。
然烽火骤起,汉军破城的战报猝然传入齐宫。
田横怒摔案几,目眦欲裂:“刘邦欺我!韩信欺我!郦食其误我!”
他知晓韩信兵锋锐不可当,自家刚解甲备降,断无抗衡之力,
当即下令架起滚沸油锅,将郦食其缚至殿前。
“郦生!速修书劝韩信罢兵!若他肯退你我仍为盟友,若不肯,今日便让你尸骨无存!”
田横声如惊雷,满殿甲士拔刀相向。
陈太傅,这也在你预料之中么……
郦食其心中感慨,面上毫无惧色,望着翻滚的热油仰头大笑。
“我高阳酒徒一生磊落,何惧一烹!”
他挣开甲士束缚,大步迈向油锅,衣袂翻飞,高声朗吟:
“高阳一醉轻王侯,敢以舌剑定九州。
今日殉节酬汉主,不负天下不负刘。”
言罢,油锅沸腾,狂生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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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馀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
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
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
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