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郡县都有学院!
那我若担任祭酒一职,岂不是说日后桃李满天下?
郎中令虽掌宫廷近侍,终究只是陛下的家臣。
可学宫祭酒不同——若真的三月内郡郡有学,一年后县县有学。
那么,要不了几年,全天下的士族俊秀,日后都要经他蒙毅之手筛选、教化!
这些学子,今日是他座下弟子,明日便是大秦的官吏。
他日这些人遍布朝堂州郡,谁不尊他一声“老师”?
谁不念他的提携之恩?
到那时,他蒙毅手握天下文脉,门生故吏满天下,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
蒙毅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李斯!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事实上的文臣之首。
已经很久没有李斯的消息了。
朝堂之上私下议论,说李相因为与赵高、胡亥谋逆有关,已然失势,甚至……已被陛下秘密处置了。
这些流言,蒙毅从来不参与讨论。
但以后,说不定自己也能如李斯一般,成为大秦的头号文臣。
这哪里是边缘化!这分明是陛下暗中赐予的滔天权柄!
他还年轻!比起垂垂老矣的李斯,他有的是时间厚积薄发!今日暂离中枢,不过是蛰伏待机罢了!
一念及此,蒙毅只觉浑身血液都在燃烧,先前的委屈与不甘,尽数化作了万丈雄心。
“噗通”一声,蒙毅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地。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臣蒙毅,谢陛下恩情!臣以身家性命立誓,必不负陛下所托!”
见他这么激动,嬴政眼中闪过讥诮。
你真是想多了。
蒙毅这小子,大概以为朕要复刻那稷下学宫,学子能够直接进入朝廷吧?
简直是痴人说梦!
嬴政要建立的,从来就不是谈经论道、出公卿宰辅的学宫。
实际上,嬴政只不过是建扫盲班,是教黔首子弟识得几个字、懂些大秦律法的小学校罢了。
反正他已经决定用龙国的简体字来取代秦篆了,正好从识字开始,提高大秦的识字率。
那些从郡县学院里走出来的学生,绝大多数不会跻身朝堂,更不会成为蒙毅眼中的“门生”。
他们会被分派到乡、亭、县,去做基层吏员。
这些位置,如今大多被六国旧贵族的后裔占着。
他们顶着秦吏的名头,心里念的却是故国旧主,阳奉阴违是常事,暗中勾连也不是没有。
嬴政要做的,是用新鲜血液,把这些蛀虫换掉。
只有这样,大秦的整体运转才能够润滑通畅。
蒙毅不过就是空挂个祭酒的名头,干些吃力不讨好的琐事罢了!
想借机邀名?
彼此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有,谁认你当恩师啊?
蒙毅,你就乖乖为大秦的教育事业鞠躬尽瘁吧!
当然,这些思虑,始皇帝现在不会告诉他。
嬴政抬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蒙卿起身吧。”
蒙毅慢慢站直,他额头上还沾着些灰尘,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门生满朝、权倾天下的美好光景。
等到他兴奋劲稍缓,一丝疑虑却蹿上了心头。
迟疑了一会,他开口道:“陛下,臣斗胆一问。三月遍立郡学,一年遍及县学,此事固然煌煌伟业,可……大秦如今的府库,怕是支撑不起这般浩大的工程啊。”
顿了顿,蒙毅小心翼翼道:“当年齐国能立稷下学宫,绵延百余年而不衰,全赖其临海煮盐之利,府库殷实,方能供养数千学士。
“可大秦如今筑长城,修驰道、还有之前的阿房宫与骊山工程,财政早已山穷水尽,这般兴办学宫的巨额开销,从何而来?”
这些话,蒙毅原本是绝不会对始皇帝讲的,因为犯忌讳。
但此刻事关“大计”,他也顾不得了。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旋即恢复了沉肃,只淡淡道:“朕自有办法,无需蒙卿操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
蒙毅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只躬身应道:“臣愚钝,谨遵陛下旨意。”
没有多余的废话,嬴政直截了当地吩咐:“学宫之事,不必再等。你即刻便在沙丘附近选址,先搭建起来再说。
“至于物资,章邯执掌少府,你要什么,只管去寻他。”
“臣遵旨!”
蒙毅鸡血满满地应下,正要告退。
嬴政把他叫住。
“蒙卿,你去见夏无且,他那里有些东西你用得着(秦篆——简体字对照表以及夏侯纸)。
“有了他的助力,推行教化,必能事半功倍,好了,你退下吧!”
“喏!臣告退。”
蒙毅兴致勃勃地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终不可闻。
嬴政看着蒙毅的背影,有些出神。
方才蒙毅提及的财政困境,他岂会不知?
只是,那一刻,他的思绪,已然飘向了远在花旗国的薛昊。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沙丘行宫旁那片试验田里,正抽穗拔节的土豆、玉米,还有藤蔓爬满架的红薯——那些来自两千年后的作物,若是能在大秦遍地扎根,何愁粮食不足?
还有那雪白细腻的精盐,比起如今大秦的粗盐,何止是品质天差地别?
一旦推行官营专卖,便是泼天的财源;更不必说夏无且手中的夏侯纸,成本远胜竹简绢帛,日后印书授课,便能省下无数开销。
“军功世家……”
始皇帝低声念叨。
这些人,似乎有尾大不掉之势了。
蒙毅方才那眼底的野心,他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是一个学宫祭酒的虚名,便让他幻想着门生满朝、权倾天下。
当然,嬴政相信,蒙恬、蒙毅都是忠于大秦,忠于自己的。
甚至其他的王家、李家、司马家、百里家
只要自己在位,这些人都不是问题。
但嬴政依然不开心。
他在意的不是一时的安稳,而是千秋万世。
六国虽灭,但余孽未清。
如今军功世家的势力又日渐膨胀,若不加以制衡,数十年后,大秦会不会重蹈周朝分封的覆辙?
那些手握兵权、门生遍地的世家,会不会成为新的“六国”?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大秦的天下,只能姓嬴;大秦的权柄,只能攥在帝王一人手中。
那就需要制衡,那就要引入新的势力。
建立学宫,培养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学子。
这些人,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自己!就是皇权!
没有谁能够绝对信任。
朕的心好累!
嬴政闭上了眼睛。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