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冰应诺后退下。
殿内只剩嬴政与蒙毅二人。
蒙毅恳切道:“陛下,自您东巡以来,臣多日未曾亲见圣颜,日夜思念陛下龙体安康,今日得见陛下神思清明、威仪依旧,臣心方安。”
他这番话讲得真心实意。
因为蒙毅感觉陛下的气色的确比之前好得多了。
之前,陛下的印堂间,时常浮现出黑气,让他们这些臣子忧心忡忡。
只不过,没人敢对陛下说这种晦气话。
但今天看来,陛下神采奕奕,简直就像年轻了十岁一样。
他当然不知道确切原因,但只要陛下安康,就是大秦之福,当然也是他蒙家之福。
闻言,嬴政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顿时,蒙毅心中警铃大作。
怎么搞的?陛下对我不满?
其实,此刻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首先是狂喜!
赵高这厮终于彻底完了。
这蠢货得了失心疯,居然敢发动政变!
要知道,自从他按律把赵高判处死刑,却被陛下赦免以后。
蒙家和赵高就成了死敌。
这些年以来,双方明争暗斗,赵高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想把蒙家斩尽杀绝。
当然,大兄(蒙恬)和他也不是吃素的。
他想把赵高弄死的心,那是一点都不弱于对方。
可惜,上面有陛下压着,他们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现在,生死大敌居然自爆了,他自然喜出望外。
但同时,也有懊悔。
赵高倒台后,最核心的“掌符玺事”之权。
并未落到他这位郎中令手中,而是被夏无且接手了。
什么是郎中令?
是专门负责陛下身边文书事务的啊!
理论上讲,“掌符玺事”当仁不让才对。
凭什么,这美差就落到了夏无且这个太医令头上?
想来,只可能是他常伴陛下左右,在赵高谋逆时侥幸在侧。
竟然得了陛下器重,手握符玺这等关乎国本的重权。
后悔,好后悔啊!
当初,若是自己也随陛下出行。
那察觉赵高异动的定会是他,平定逆谋的也该是他。
那样一来,掌符玺事的权力,自然顺理成章归他所有。
更糟糕的是,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生分了。
蒙毅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在那里胡思乱想,却哪里明白嬴政的心思。
嬴政不是针对他,而是对蒙恬感到失望。
嬴政的失望,源于扶苏。
好你个蒙恬,朕把扶苏贬到你那里去,目的无非是希望能借助军中的铁血气氛洗涮他的酸腐气。
这层心思,虽然没有明说,但你岂会不懂?
结果倒好,整整三年,襁褓里的婴孩都会跑了!
可那不肖子一点都没变。
手握三十万帝国主力军团,居然会被一纸诏书逼死了?!
扶苏固然混账,你蒙恬就没责任吗?
若不是你蒙恬一味纵容扶苏,又何至于此。
再想深一点,
你纵容他的迂腐,默许他的仁柔,无非是看中他储君的身份,想借着“体恤少主”的名头讨好他,为蒙家铺一条万无一失的后路!
好一个“为家族计”!
可是大秦呢?你们想过大秦吗?
尽管心中失望,但蒙家终究三代为了大秦出生入死。
当然,更重要的是,虽然有私心,但蒙氏兄弟到底是忠心的。
嬴政总不能就此弃用,决定再给蒙家一个机会。
他淡淡道:“蒙家三代为秦效力,蒙骜拓土、蒙武破楚,你兄长蒙恬镇守北疆多年,修长城,退匈奴,护我大秦江山,这份功绩,朕没忘。”
蒙毅心头一松,连忙躬身道:“臣代大兄,代蒙家谢陛下隆恩!”
希望你等会还这么想。
嬴政继续道:“现在,朕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交给蒙卿你去做。”
闻言,蒙毅大喜。
心想自己以前多虑了,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陛下又怎么会不待见自己。
他忙道:“陛下若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好!蒙卿,你可知当年齐之稷下学宫?”
啊?蒙毅茫然。
他博学多才,自然是知道的,但陛下这是何意?
“臣听说过,齐桓公于临淄的稷门创立学宫,因此得名。学宫历经一百五十载,几经起伏,由盛转衰。后来齐国为我大秦所灭,稷下学宫就此消散。”
“蒙卿果然渊博。”
嬴政赞了他一句。
蒙毅忙道不敢,心里美滋滋的。
但接下来,他就不美了。
嬴政话锋突转,说道:“朕以为,大秦也需要类似的地方。蒙卿,你可愿担任学宫祭酒一职?”
祭酒,就是教育机构的一把手。
蒙毅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喜色凝固成了错愕。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摸不透陛下的心思。
郎中令是天子近臣,掌宫廷文书、宿卫之权,是实打实的核心要职;
可学宫祭酒,说白了就是管教书先生和学子的,虽算体面,却远隔权力中枢。
这是重用?明明就是被边缘化了啊!
“嗯?”
嬴政蹙眉,目光如刀,落在他的脸上。
蒙毅心头一凛,瞬间清醒了:君命如山,哪容得自己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到底,声音颤抖,却依旧恭敬:“臣……遵旨!陛下既有意兴教化、育人才,臣愿鞠躬尽瘁,必不负陛下所托!”
话虽如此,他胸腔里仍堵着一股郁气,觉得好不容易盼来赵高倒台,却没能换来预想中的权力进阶,反倒被调离了核心圈层。
最关键的是,他连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
简直冤枉死了。
一瞬间,他只觉得心灰意冷。
嬴政见他应下,又补充道:“蒙卿专任祭酒,郎中令一职,便卸了吧。”
蒙毅的心又是一沉,果然是要剥离他的近侍之权。
“臣遵旨!”他低声道。
蒙毅觉得自己坠入了深渊。
可还没等他坠到底,嬴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光亮。
“大秦学宫,非齐之稷下可比。”
嬴政一下子站起身来,目光望向殿外,语气决绝,“大秦一统天下,所建学宫,规模自然要大,分布要广。
“三个月内,每个郡都要有郡学,一年以后,天下诸县,都至少要建立一所县学,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