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锐走出小院,晚风拂过,背影竟透着几分萧瑟。
见到统领,守在门外的两名黑冰卫下意识挺直脊背。
只是,当他们的目光触及景锐孤挺的身影,心头却莫名一动。
统领大人向来巍峨如山,为何此刻显得有些落寞?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压下,终究,他们只当这是暮色作祟的错觉。
景统领,那可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刃,怎会有“萧瑟”可言?
返回静室,景锐反手掩上门。
他走到案前坐下,纹丝不动,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招降项梁、收服项羽的计划,终究还是败了。
这本是他早就有的预料。
可真到了计划落空这一刻,心里还是免不了泛起涩意。
陛下的“怀柔之策”,薛先生的善意,没能在项氏身上落地,终究是件憾事。
这情绪并未持续太久。景锐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放下手时,他已完全恢复,眼底只剩下了冷冽。
沮丧无用,当务之急是收尾,且要收得漂亮,布好收尾的网。
以项梁为饵,诱杀项羽!
“传周苟来见。”景锐吩咐道,声音已恢复了往常,再无丝毫异样。
不多时,周苟便急匆匆赶来,见了景锐便躬身行礼:“下官周苟,参见统领大人。”
景锐端坐案后,目光淡淡扫过周苟:“殷通谋逆一案已结,其全族已拿下,不日我便押解他们返回沙丘行宫复命。”
周苟心头一跳,屏息凝神听着。
“会稽郡守一职暂缺,”景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即日起,由你担任假(代理)郡守之职,安抚地方、清理殷通余党。至于这个‘假’字能不能取消,须待陛下后续旨意。”
“下官……下官遵令!”周苟浑身一震,惊喜瞬间冲垮了他的所有忐忑。
他连忙伏地叩首,“谢统领大人提携!谢陛下恩情!下官必尽心竭力,不负统领与陛下所托!”
景锐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他漫不经心道:“除了殷通这逆贼,还有点意外之喜,项梁也被捕获,我懒得把他押解回去。
“不如干脆交给你,找个时间明正典刑,当众处死以儆效尤,也算是你上任后的第一桩功绩。你看如何?”
闻言,周苟差点没有吓趴下。
开什么玩笑,项梁对于你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那可是楚国老元帅项燕之子,在楚地反秦势力中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党羽众多。我若杀了他,岂不是引火烧身,日后必遭报复。
他强装镇静,连忙拒绝。
“统领大人,擒获项梁,本就是统领您的功劳,下官怎么能擅自处置?还是由您带回去,让陛下圣裁为好。”
景锐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掠过笑意,随即收敛神色,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也罢,既然你不领情,便随你意。”
他顺着周苟的话借坡下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桩小事。
“那便将项梁一同押往沙丘行宫,交由陛下处置。我后日便启程,你好生为陛下守着吴县,莫要再出乱子。”
“是是是!下官遵命!”周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满心都是即将执掌一郡的狂喜,全然没察觉景锐眼底深藏的算计。
只当这位黑冰卫统领是真的不屑于在项梁这“阶下囚”身上多费心思。
送走如释重负的周苟,景锐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眼底寒光乍现。
项氏在吴县布局多年,细作必定遍布吴县官场市井。
景锐可以肯定,要不了半天,诸如:
“景锐懒得带项梁、欲将其就地正法。”
“项梁在黑冰卫眼中不过无足轻重的阶下囚。”
类似的话,很快就会递到项羽耳中吧!
有了这层铺垫,后面的戏才好演。
接下来,景锐撤走了“保护”周苟的黑冰卫,也不再监视周府。
当然,这只是表面。
实际上,由屈伯的探子接替了黑冰卫。
果然,当天晚些时候,景锐收到了密报,有两个周府仆人,悄悄离开了。
闻言,景锐什么也没说,只挥挥手,打发了他。
一切就绪,只看明日项羽是否上当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景锐做好准备后,来到了关押殷通的那座私宅。
他先去地窖见了殷通。
殷通被单独关押在角落,手脚仍缚着麻绳,锦袍早已沾满污渍,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听见脚步声,殷通猛地抬头。
借着灯光认出景锐后,他浑身一颤。
不等他开口,景锐直截了当:“我已经抓获了项梁,你还算明智。”
“什么?!”殷通浑身一震,眼中的惊惧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往前挪了两步,
“景统领!您……您真的擒住了项梁?”
确认消息的瞬间,他积压的惶恐尽数消散,只剩下对承诺的急切渴求,“统领大人,您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如实招供,就放我的外室和孩儿一条生路!求您兑现承诺,饶过他们母子!”
景锐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好。”
一个“好”字,如惊雷破云,砸在殷通心头。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殷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统领大人开恩!谢大人饶命!大人的恩情,殷通来世再报!”
他的额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顺着发际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沉浸在狂喜之中,感激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
景锐没再看他,转身便走。
他走到了地窖口,殷通的感激声仍隐约可闻。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景锐摇了摇头。
他来到正屋,殷通的外妇和私生子都软禁在这里。
一见面,景锐也不管女人惊惧的目光。
他对一名亲卫道:“门外有辆车,你带两个兄弟,把她们母子送去”
犹豫了一瞬,景锐道:“送去邯郸,再帮她们安排好身份。”
之所以选择邯郸,是因为陛下将要在沙丘行宫建立新都。
而邯郸是距离那里最近的大城。
近水楼台,想必日后会很繁荣。
希望这对母子,能在那里有一个好的未来。
这是景锐能帮她们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时,燕坞的烈焰,已经映红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