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郡守府里的一间静室内
景锐跪坐于案台前,复盘着今日的每一步棋。
还算顺利,没出大的纰漏。
他想。
突然,
“统领大人!”
老鬼推门而入,气息急促,脸上带着难掩的激动,“燕坞那边有动静了!”
景锐缓缓转身,神色未变,颔首道:“说。”
“按您的吩咐,属下让人一直盯着燕坞,方才传回消息——项氏族人撤了!”
老鬼语速飞快,“大部分是妇孺老弱,乘了数十艘木船,往太湖方向去了。还有几百青壮,扮成商贩流民,往西南丘陵分散突围,分得太散,咱们的细作就那么几个,根本盯不过来!”
“此时,留在燕坞的,只有一百多老者,看样子,他们是打算玉石俱焚了。”
他懊恼道,“属下无能,没能摸清所有的路线。”
“无妨。”景锐的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有些佩服,“十年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项梁倒是舍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不过,收服项氏的任务,看来完成不了。
“壮士断腕,项梁是个人物。”景锐低声自语。
只是,可惜了!
景锐的感慨只有一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黑冰卫统领的冷酷:“走吧,去见项梁。”
隔壁的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项梁身着素衣,临窗而立,望着院外的梧桐叶出神。
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只淡淡道:“景统领来得挺快。”
景锐推门而入,开门见山:“项公倒是果决,前脚随我离开,后脚就让族人弃了燕坞,四散而逃——看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归顺,铁了心要与大秦对抗到底。”
项梁缓缓转身,神色从容,不见半分软禁的窘迫。
他笑道:“景统领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多问?我项梁乃楚地大好男儿,岂会贪生怕死,辱没祖宗?我随你而来,不过是为族人争取一线生机罢了。”
“一线生机?”
景锐笑了,“项公以为,他们能逃得掉?”
“我知道你必定留有后手,他们全部逃离自然不可能。”
项梁非常平静,淡然道,“所以我让他们化整为零,太湖水域辽阔,西南丘陵纵横。
你黑冰卫人手不足,无法尽数截杀。至于郡兵,他们不会尽力的!”
景锐默然。
正如项梁所说的,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些人全部处置了。但那有什么关系?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项梁和项羽,其他的人,只是添头。
但这些话,用不着和项梁说。
他转身对门外候命的亲卫道:“传令给赵衍!”
亲卫躬身应诺。
“令他即刻调遣郡兵,分水旱两路追击,凡项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至于燕坞,一把火烧了!”
最后,景锐看向面色变得苍白的项梁。
“既然冥顽不灵,这就是你项氏该有的下场!只可惜了陛下的一番善意。”
“嘿嘿嘿!善意?”
项梁惨笑起来,“暴秦无道!嬴政无非是想把我驯服成猪狗,就像你这鹰犬一样,看你姓氏,明明是楚人,却助纣为虐!”
景锐的身体猛地顿住,僵在原地。
这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很多年了,没人敢当面提起。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死死盯着项梁,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楚人?”
他的先祖,从楚国来到大秦已经有一百四十年了。
迁徙的具体原因虽然已经随时间湮没。
但想来,无非是因为权力斗争的失败者,不得不逃亡求一条活路罢了。
到了现在,算上他的子女,已经第九代了。
他早把自己当成秦人。
但暗中依然隐约有闲话,拿他的血统说事。
他一步步逼近项梁,每一步都踩得沉稳。
“项梁,你这鄙夫!如何能懂得陛下的气度?
“你项梁只知亡国之恨,却看不见陛下扫六合、平天下,凭的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左相李斯乃楚地上蔡人,却官至丞相,执掌朝政;
“蒙氏一族本是齐人,上将军蒙恬却手握三十万重兵,其弟蒙毅位列九卿;
“右相冯去疾,祖上则是韩人。这样的例子,在大秦比比皆是。这等胸襟,你楚国可有?”
“哈哈哈!”
项梁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李斯?蒙恬?不过是嬴政的爪牙罢了!至于你说的‘楚人’,昌平君难道不是?他官至大秦相邦,受嬴政倚重,最终不还是反了暴秦?”
“昌平君”这三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景锐的心口。
景锐不由得闭了闭眼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嚓”作响,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焚毁一切。
他厉声道:“住口!”
他的声音带着锥心刻骨的痛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不要提他!若非是被你们这些人蛊惑!
“昌平君他本可安享富贵,到现在都好好的,子孙后代也可以大秦休戚与共。
“他却偏偏被你们勾起所谓的‘楚人情结’,背叛陛下、背叛大秦!最终落得身死族灭、尸骨无存的下场,皆是自取其辱!”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撞得景锐心神激荡。
他天生神力,十三岁时便身高八尺。
为了前途,他虚报年纪加入了秦军。
很快,景锐就意识到,自己是天生的战士,手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再加上他在战场上悍不畏死,斩将夺旗,很快便从普通士卒脱颖而出,被选入黑冰卫。
那时,华阳太后已经薨逝,昌平君熊启作为楚裔在秦的最高官员,成为了所有大秦楚裔的领头人。
他,也是自己的伯乐。
景锐还记得,刚入黑冰卫时,有人因他的楚裔身份排挤他。
是昌平君,在一次宫宴上对陛下说:“臣观景氏子,勇悍忠直,可为大用。大秦以功论赏,何论出身?”
正是那番话,令陛下深以为然,他彻底站稳脚跟,也令他对这位楚裔前辈心生敬仰。
可谁曾想,就是这位被他视作精神支柱的领头人,最终竟举兵反秦,在郢陈竖起反旗,害得无数秦军将士战死沙场。
后来
景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荡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寂。
他盯着项梁,声音平静得可怕:“昌平君又如何!当年,正是我与黑冰卫同僚,奉陛下密令,百里追杀,送了他最后一程。”
项梁脸上的嘲讽僵住,瞳孔收缩——他虽远在楚地,却也听闻昌平君兵败身死的消息,却从未想过,亲手终结这位楚裔相邦的,竟是眼前这员楚裔秦将。
景锐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陛下念他曾为大秦效力多年,本可将他押回咸阳,车裂分尸,以警告叛逆之徒。可陛下终究念及旧情,赐他自尽,保了全尸,留了体面。”
景锐慨然一叹:“陛下何尝残暴,一切都是不得已罢了。”
“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终究不过是井底之蛙。”
景锐最后看了项梁一眼,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