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案后坐着一名面色冷峻的将领,身着玄甲,火红披风。
他是景锐指定的临时头领,按吩咐假扮中尉军的千骑将。
(千骑将对应千人主,通常统领300名左右骑兵)
“下吏李醪(李虎、李豹),参见千骑将!”三人单膝跪地行礼。
“千骑将”没有搭理他们,而是掏出一卷玄色帛书,随手递给李醪。
李醪高举双手,恭敬地接过,小心翼翼展开。
一入眼,就见上面印着太尉府的朱红大印,字迹遒劲。
赫然是朝廷调兵巡查南方诸郡的军令。只是末尾盖着的并非太尉,而是太尉府长史蒙平的私印。
不过,这反而对了。
盖因太尉理论上掌管全国兵权,权力过重。
因此太尉之位,往往空缺,此时也不例外。
太尉府的实际掌管者,正是长史蒙平。
李醪彻底信了,这股子老秦人对关东故地的轻慢,再加上太尉府的军令,绝无伪装可能!
他忙恭敬回话:“下吏只是尽守本分,生怕误报惊扰上差。如今见将军部下军纪严明,又有太尉府钧令,是属下多扰。”
“哼,算尔识相。”
“千骑将”嗤笑一声,“额等奉太尉府令,隐秘巡查防务,你等小吏,通报了也只会添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不耐,“尔等赶紧回去,约束好村民,敢妄议军情者,按秦律论处!”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威慑。
因为照例,军队和民政是两套不同的系统。
阿虎、阿豹脸色铁青,却不敢作声。
李醪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即刻返回约束村民,绝不敢妄议半个字!”
“如此最好。”千骑将摆了摆手,“赶紧走,别在营中碍眼。”
“喏!”
三人行礼退出,走出营地后,阿豹忍不住低声怒道:“这千骑将也太嚣张了!仗着太尉府的军令,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李醪却想,就是这个味才对啊!
他沉声道:“你们不要再说了,当心祸从口出。回去后,务必严令村民,此事半个字都不准提,违者按妖言惑众论处!”
两人虽仍有怒气,却也不得不承认李醪所言有理。
李醪返回后,立即下令解散戍卒。
并将太尉府军令的事隐晦告知王里正。
吓得王里正连忙传令全村禁言,半点不敢违背。
这一起小小的意外,没有造成太大波澜就消弭无踪了。
无论是吴县县衙,还是会稽郡郡府,都没有听闻任何风声。
却说中军大帐内,李醪三人刚退出,帐后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显现——正是景锐。
他方才一直隐于帐内东侧的阴影中,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本就精通隐匿暗杀之术,气息收敛至极致,以李醪三人的本事,根本无从察觉。
随着他的出现,帐内及帐外待命的黑冰卫瞬间变了模样。
方才刻意拿捏的关中口音彻底消失,脸上的轻慢倨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之气。
那名自称千骑将的头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统领,正如您的预测。看他们的神色,已然完全信服,料无后患。”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全是钦佩。
“嗯。”
景锐微微颔首,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刚才暗中观察,这三个乡间小吏,领头的亭长举止有度,态度不卑不亢。
那两个年轻的捕盗,则身形矫健,面对黑冰卫的军威,也没有完全屈服,被轻视的时候,一度跃跃欲试。
若在军中,都算得上是好苗子。
三楚之地,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三晋呢?齐国呢?
反观大秦,他上次带人追击赵高、胡亥乱党,刚到咸阳的时候。
所见到的那几个咸阳城卫,却松懈得不成样子。
天下一统不过十几年罢了,如今就已经有了强弱颠倒的迹象。
若再过一段时间,此消彼长之下,一旦天下有变,关中老秦还能轻易镇压关东吗?
但这些忧虑,他自然不能对黑冰卫这些忠诚的手下透露。
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压下,景锐沉声道:“传令下去,收起伪装,全军备战!”
“诺!”
第二天,黑冰卫们在紧张的战备中度过。
有了刻意的约束,再也没有任何人接近他们的警戒区。
这让景锐心头松了口气。
翌日,晨光穿透晨雾,营地中响起沉闷的破风声。
景锐赤着上身,正在晨练,他手持一柄四十斤的青铜长戟,反复演练着制式戟法。
刺、挑、扫、劈,每一招都势如惊雷,长戟划过空气时带起呼啸锐响。
练到酣处,他猛地一声低喝,长戟横扫而出,硬生生将身前半人粗的树干拦腰扫断。
木屑飞溅间,浑身热气蒸腾如雾,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
“统领!”
老鬼的声音从营地入口传来,他见景锐正在练功,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旁躬身等候。
景锐收戟而立,戟尖拄地,戟身震颤发出嗡嗡轻响。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胸腔微微起伏,气息却已迅速平复,目光扫向老鬼,沉声问道:“如何?”
“统领,屈伯那边一切如常。属下派去的弟兄全程暗中跟随,他并未与外人接触,每日照旧在木匠铺做工,夜间则闭门不出,看样子是在汇总情报,并无异动。”
老鬼报告道。
景锐颔首,拿起石台上的粗布衣衫随意披在肩上。
他轻抚身旁的戟柄,语气平静:“如此甚好。备两身寻常商贩的衣裳,随我入城。”
半个时辰后,景锐与老鬼步入吴县县城。
街巷间,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两人缓步其中。
老鬼低声叹道:“灭楚后,此地百业萧条,如今却颇为繁荣。殷通此人,虽大逆不道,但在发展民生上却有些见地,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景锐森然道:“他本是秦人(这里的秦人指的是统一前就属于秦国),也未曾立过军功,陛下将他破格提拔为一郡之首。
“试问,大秦何负于他!如此殊恩,他不思回报,反倒勾结楚国余孽。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就当被灭族。”
听着他那杀气腾腾的话,老鬼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虽然也隶属于黑冰卫,却并不是景锐的直属。
这次是专门配合对方的行动才有了深入接触。
之前,老鬼还觉得景统领沉稳冷静,或许不是擅杀之人。
现在才知道,自己简直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