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三是吧?”
李醪按住腰间的短刀。
“你给我听好!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自会去你说的地方探查。
“但是,这件事,你就给我吞在肚子里。否则,就制你个‘妖言惑众’的罪。”
丁老三本就魂不附体,闻言更是连连磕头,额头撞得泥地砰砰响:“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乱说了!求亭长饶命!”
“回去吧!”
李醪把他打发走了。
然后,他转身对王里正道:“你立刻回阳溪里,召集戍卒在村口待命。
“另外,叫阿虎、阿豹速来见我——就说有紧急差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我一个时辰内未归,或传来任何有异的信号。
“你即刻带戍卒守住村口,同时派人快马禀报县衙与郡守府,就说东溪山坳发现不明武装,疑似盗匪聚集!”
啊!?
王里正呆住了。
不是吧,你信誓旦旦说这些人是朝廷的兵马,合法调动,怎么现在又把那帮人当强盗处理?
他不解地望向李醪。
蠢货!李醪心想。
他不得不解释道:“刚才这些,终究只是我的设想,万一错了呢?总得留后手才行。”
王里正佩服极了,连忙应声:“亭长放心,我这就去办!”
片刻后,两名精悍汉子快步赶来,皆是短打装束,腰间佩着铜尺与短剑,正是李醪的心腹捕盗阿虎、阿豹。
他们常年负责缉拿盗匪,身手矫健,遇事沉稳,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手。
(注:“捕盗”是秦朝的基层职务,类似于现代的“刑警”。)
“亭长,唤我二人何事?”阿虎道。
“东溪山坳藏了一伙带刀之人,疑似军旅,却未通报地方。”
李醪言简意赅,“你二人随我前去探查,记住,不可轻举妄动,若真是朝廷兵马,不可冒犯;可若真是盗匪”
“那我们俩豁出命去拖住他们,老大你一定要逃出去,然后为我们报仇。”
阿豹毫不犹豫道。
阿虎没说话,只重重点了下头。
“好兄弟!”李醪眼圈红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心想,真要遇到上百个盗贼,哪里逃得了。只能想办法挟持贼首,才有一线微弱生机罢了。
李醪从屋内取出三副简易皮甲,虽有些磨损,但聊胜于无。
三人快速披甲,又检查了兵刃:李醪持刀,阿虎扛着一柄短矛,阿豹腰间别着两把飞镖,皆是他们的趁手家伙。
“走!”李醪率先迈步,三人借着月光,沿着田埂往山坳方向潜行。
行至山坳外围半里地,李醪抬手示意停下。
他趴在草丛中,借着月光望去,只见前方山坳里竖起数十顶帐篷,帐篷间有黑影来回踱步,步伐规整,腰间兵刃偶尔反光,绝非盗匪的散乱作风。
更重要的是,营地外围虽无明显哨卡,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那是只有常年征战的军旅才能养出的气场。
“亭长,看着不像是盗匪啊,”阿豹低声道,“盗匪扎营哪会这么规整,而且这气势,我在郡兵中也从未见过。”
李醪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八成把握:“再靠近些,看看能否辨出旗号或标识。”
其实,这时,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在黑冰卫的监视中了。
且不说全程都有人跟踪,单凭双方的基本素养。
李醪三人虽然也勉强称得上一声精锐,又怎么会是始皇帝亲卫——黑冰卫的对手!
只不过,景锐对这些地方基层人员采取了“怀柔”政策。
三人猫着腰在草丛中潜行,距离营地仅剩百米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关中腔调的低喝:“止步!再往前挪半步,额(我)让尔等吃箭!”
李醪三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四周树林中瞬间冒出十多名黑衣大汉,弩箭已经上弦,锋矢直指三人。
阿虎、阿豹当即握紧兵刃,下意识护在李醪两侧,脸色苍白。
之前他们还妄想拼命,可如今只要人家手指一动,自己等人立刻就会变成豪猪。
“莫动手!”李醪连忙喝止,高举双手,他沉声道:“我等非歹人,我乃吴县阳溪亭亭长李醪,带两名捕盗前来核实身份。
听闻此处有军旅扎营未通报地方,特来确认,免得误报官府惊扰上差。”
黑冰卫原本就奉命不会对他们动手,闻言,自然顺坡而下。
一名身着黑甲、腰佩长剑的黑冰卫头领从树后走出。
他眼神扫过三人,就像看着某种脏东西:“地方亭长?可有凭证?莫不是关东的毛贼,想混进营中探底?”
他的言语中带着赤裸裸的蔑视。
阿豹攥紧拳头差点发作,被李醪暗中按住。
连忙取出铜印与捕盗木牌,李醪双手奉上:“这是小吏的印信与凭证,上差可查验。”
黑冰卫头领让士兵核对无误后,撇了撇嘴,冷冷道:“区区亭长,倒也谨慎,我等乃咸阳中尉军,奉命巡查南方诸郡。你们可以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醪头上冷汗浸出。
对方虽然这么说了,可终究是口说无凭,自己回去是交不了差的。
他硬着头皮道:“上差所言,小的自然不敢怀疑,但小的职责所在,不知道能不能见一见您们的军令。”
黑冰卫头领上上下下打了他一会,嗤笑了一声:“想看军令?蛤蟆不大,口气不小。”
三人顿时心中一凛,都以为对方要发火翻脸。
谁知那头领只随意挥了挥手,操着明显的关中口音道:“随额来,别到处乱看乱摸,坏了营中规矩,尔等担待不起。”
包围圈散开,三人紧随头领入营。沿途黑冰卫也未收他们兵刃,只是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们嘴里偶尔蹦出几句关中方言的嘀咕,大意是“拿着太尉府的军令,还得跟关东小吏报备,真是掉价。”
阿虎、阿豹气得咬牙,却只能忍下。李醪却越发轻松。
看样子,对方的确光明正大,对自己几人虽然轻蔑,却没有恶意。
走进营地,只见帐篷排列齐整,所见的士兵看上去懒洋洋的,但眼中煞气十足。
李醪细心观察,瞥见几名巡营士兵的甲胄肩背处,缝着一枚玄色铜制玄鸟徽记。
那是咸阳的中央军团独有的标识。
寻常部队,别说关东,就连关中诸郡的锐士,也没有资格佩戴这样的饰物。
阿虎、阿豹倒没有什么,李醪却知道这些人都是禁军精锐,手里全都染过人命。
我还以为多年未经大战,关中劲卒已成往事,谁知道居然猜错了。
李醪心中更是敬畏。
头领将他们带到中军大帐外:“我家千骑将在此,进去吧,老实回话!”
——————————————
注:戍卒
戍卒是秦代地方上,最初级的军事力量,一般是征发乡里平民男子充任,属临时性武装力量。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阿房宫赋》
参与大泽乡起义的,就是九百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