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季青瑶勉强被允许下床进行短时间活动。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走路需要搀扶，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左眼的青铜纹路依旧黯淡，但偶尔在情绪波动或集中精神时，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芒。
这三天里，“昆仑”基地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关于深海行动的详细报告（经过适当删减）在一定级别内公开后，引发了巨大的讨论。苍梧最后时刻引发的“神迹”成为了最大的争议焦点，恐惧、敬畏、好奇、贪婪种种情绪在不同人群中发酵。伊万诺夫派系持续发声，质疑行动的合理性与安全性，并不断要求加强对苍梧的“医学观察”和对两枚遗物的“集中管理”。
楚望团队则闭门不出，全力投入到对“水之印记”的数据破解中。保险库外戒备森严，由雷震的“铁卫”和顾凌直属的卫队双重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天下午，季青瑶在顾凌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昆仑”基地核心区域的“破晓议会”主会议厅。这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大厅，墙壁由某种可以调节透明度的合金与高强度玻璃构成，此刻调成了不透明的银灰色，只有顶部的全息投影仪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环形的会议桌边，已经坐了二十余人。坐在首位的正是精神矍铄却难掩疲惫的张老，他左手边是欧阳靖，右手边则是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伊万诺夫。
季青瑶和顾凌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关切，有质疑，也有隐晦的敌意。季青瑶坦然面对，在张老示意的位置上坐下，顾凌则坐在她侧后方。
“青瑶同志，身体好些了吗？”张老温和地开口。
“好多了，谢谢张老关心。”季青瑶微微欠身。
“那就好。今天这个扩大会议，主要是听取楚望同志关于‘源初之海的印记’初步分析报告，并讨论我们下一步的战略方向。”张老开门见山，“楚望，开始吧。”
楚望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会议桌中央。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憔悴，但眼神明亮，充满了发现者的兴奋。
“各位，经过对‘源初之海的印记’七十二小时的初步非接触式扫描和能量谐波分析，我们获得了突破性进展。”楚望没有废话，直接调出了复杂的能量图谱和三维模型。
“首先，确认这枚印记是‘盖亚之子’文明‘水之符文’的完整载体，其能量结构与信息密度，是希望谷碎片的十倍以上。它不仅仅是一个‘钥匙’或‘信标’，更像是一个浓缩的‘水之法则’数据库与微型调节器。”
图谱上，代表“印记”的深蓝色光团内部，有无数的光点在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行，构成一幅浩瀚而精密的星图与能量脉络叠加的图案。
“其次，通过对比两枚遗物（希望谷碎片与深海印记）的共振特征，我们确认了之前关于‘谐波缺口’的推测。”楚望将两团光的共振波叠加，一个明显的、尖锐的“凹陷”出现在某个特定频段。“这个缺口指向的能量特征，与地球物理学中关于地核-地幔边界‘超低速带’的某些极端能量异常模型，相似度高达87。同时，星灵数据库中关于‘星核之火’（一种理论上存在于某些固态行星核心与幔层交界处的、基于重元素衰变与特殊晶体结构共振产生的、极其稳定且纯净的高密度能量源）的残缺描述，其频谱残留也与这个缺口有部分重叠。”
会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地心！这个结论虽然之前已有风声，但被楚望以如此确凿的数据呈现出来，依旧震撼人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发现。”楚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在‘水之印记’的信息流深处，成功剥离并部分破译了一段关于‘盖亚之链’节点网络深层应用的指引性信息。”
他调出了一段极其模糊、不断扭曲变动的三维符文序列动画。那些符文与希望谷圣窟和“坎水”核心的风格一脉相承，但更加抽象和宏大。
“这段信息指出，‘盖亚之链’的真正作用，远不止是调节星球能量场那么简单。它是一个跨越全球的、物质与能量双重意义上的‘神经网络’。每一个节点，既是‘感知器’和‘调节器’，也是通往星球更深层能量脉络的‘门户’或‘接口’。”
动画显示，地球表面的节点光点向下延伸出根系般的光线，深入地球内部，最终汇聚于地核附近的某个炽热点。
“而‘三相平衡’理论中的‘大地之脉’，指的并不仅仅是地表或浅层的生命场，而是贯穿整个星球、从地核到地表、维持星球物质循环与能量稳定的‘行星级生命循环系统’！‘生命之火’是驱动和维持这个系统的‘催化剂’与‘信息载体’，而‘星空之引’则可能是这个系统与宇宙背景能量、或者其他‘盖亚之子’火种方舟保持同步的‘校准信号’。”
楚望顿了一下，环视会场：“换句话说，要真正修复‘盖亚之链’，对抗‘归墟’从星球内部的侵蚀，我们可能不需要，也不可能直接物理抵达地心。我们需要做的是，激活并修复足够多的、位于关键位置的节点，通过这些节点的‘门户’功能，远程引导和调和‘大地之脉’，并为‘源初之火’——如果它真的存在于地心——创造一个可以被‘接引’或‘唤醒’的条件！”
这个解释，让在场许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不需要进行技术上几乎不可能的地心钻探，那么可行性就大大提高了！
“那么，下一个关键节点在哪里？修复它需要什么？”欧阳靖追问。
楚望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幅地球能量场模拟图，上面除了已知的希望谷（淡金，半激活）和马里亚纳海沟（深蓝，濒死/被寄生），又在几个位置亮起了新的、强度不一的标记。
“根据‘水之印记’中提取的节点网络拓扑信息和能量流指向，再结合旧时代地质与能量异常记录，我们锁定了三个状态相对较好、且位于关键能量枢纽位置的潜在节点。”楚望指向三个标记，“分别是：位于东非大裂谷与维多利亚湖交汇区域的疑似‘地火’节点；位于西伯利亚冻土带深处、通古斯地区附近的疑似‘寒冰/生命’节点；以及位于南太平洋复活节岛附近海底火山链区域的疑似‘熔岩/海洋’节点。”
“这三个节点，哪一个与我们寻找‘源初之火’的‘谐波缺口’联系最紧密？”张老问到了关键。
楚望指向东非大裂谷的标记：“这个。它的能量特征中，‘火’与‘大地’的成分异常活跃，而且其深层能量流向，与‘谐波缺口’指向的地心区域，存在明显的‘共振通道’。‘水之印记’的信息碎片中也多次提到‘裂谷之喉，地火之门’的隐喻。”
东非大裂谷人类起源的摇篮之一，地质活动极端活跃的区域，红雨灾变后更是成为了环境地狱。但那里，可能隐藏着通往星球心脏的“门户”。
“修复这个节点，我们需要什么？”顾凌开口。
“‘三相平衡’。理论上，我们需要代表‘水’的‘源初之海印记’、代表‘风/秩序’的希望谷碎片，以及能够代表‘火’的某种媒介或共鸣体，在节点处进行某种仪式性的协同激活。”楚望推了推眼镜，“‘火’的媒介我们目前没有。但‘水之印记’的信息暗示，‘火’并非一定需要实体，强烈的、纯净的‘生命之火’聚集，或许也能产生类似的效果。当然，如果有实体‘火之符文’或相关载体，成功率会高得多。”
“生命之火的聚集”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季青瑶手腕上的银镯，以及正在医疗中心昏迷的苍梧。
季青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银镯中的青铜麦穗是文明火种的象征，苍梧身上则融合了“水”的印记和与大地海洋的深刻联系。他们俩，或许就是目前最接近“生命之火”与“三相”共鸣的载体。
“风险呢？”伊万诺夫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质疑，“楚望博士的理论很精彩，但建立在大量推测和残缺信息之上。按照这个方案，我们需要将两枚至关重要的、可能蕴含着我们无法理解力量的远古遗物，以及我们关键的‘异能者’，再次送往一个极端危险、很可能被‘归墟’重点侵蚀的区域。如果失败，不仅人员和遗物损失，更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全球性能量失衡，甚至加速‘归墟’的吞噬进程。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场气氛一凝。
季青瑶缓缓站起身，尽管身体虚弱，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伊万诺夫，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伊万诺夫博士的问题很关键。风险，的确存在，而且巨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我想请大家想一想，我们不去冒险，风险就不存在了吗？”
她指向楚望展示的地球能量场图，上面代表“归墟”侵蚀的、触目惊心的黑色与幽蓝色区域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扩散。
“‘归墟’不会因为我们停止探索而停止吞噬。马里亚纳海沟的‘坎水’核心正在被根须消化，希望谷的圣窟核心残骸能量也在缓慢流失。全球其他的节点，情况只会更糟。我们每犹豫一天，每拖延一步，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我们人类文明最后立足的根本，就被吞噬掉一分！”
她的语气加重：“是的，远古遗产的力量我们还未完全理解，它们可能危险。但至少，它们展现出的，是与‘归墟’绝对对立的‘秩序’与‘生命’属性！至少，它们曾帮助我们在西王母星域超度了被扭曲的星灵，在希望谷稳住了地脉，在深海击退了‘溯源会’的抢夺！而‘归墟’呢？它带来的是什么？是硅基尸变体，是能量乱流，是天灾，是吞噬一切秩序与生命的虚无！”
“坐等，是慢性死亡。将希望寄托于‘稳妥’的星灵科技和内部防御？”她摇了摇头，“星灵文明本身都未能逃脱‘牧者’的收割，他们的技术遗产帮助我们重建了基地，但要对抗‘归墟’这种从星球内部滋生的‘癌症’，远远不够！至于内部防御如果星球本身都病了，我们在它皮肤上建造再坚固的堡垒，又能坚持多久？”
季青瑶的目光最后落在张老身上，也落在每一个面露思索的议员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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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我来承担。如果行动失败，我愿意接受一切后果。但请诸位想一想，我们‘破晓议会’成立之初的誓言是什么？是苟延残喘，在绝望中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还是破开黑暗，为人类文明，为这颗星球，争取一线真正的曙光？！”
“现在，不是内斗和畏惧的时候。现在，是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抓住这用无数牺牲换来的线索和火种，向着那最深的黑暗，发起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
“我请求议会，批准‘薪火计划’——以东非大裂谷节点为目标，整合我们所有的力量、知识和勇气，去尝试修复‘盖亚之链’，去探寻‘源初之火’！”
话音落下，会议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季青瑶微微的喘息声。
张老缓缓站起身，苍老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季青瑶身上，充满了欣慰与决断。
“我支持季青瑶同志的提议。”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文明存续，从来不是一条平坦之路。畏惧风险，就永远无法前进。我提议，启动‘薪火计划’前期筹备，由季青瑶同志担任总负责人，顾凌同志担任行动指挥，楚望同志负责技术支持。具体方案和风险评估，由他们在一周内提交议会审议。”
“我反对！”伊万诺夫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这太冒险了！我要求至少进行三次全面的模拟推演和风险评估，并且两枚遗物的动用必须经过议会科学委员会全体投票！”
“可以。”张老点头，“科学委员会有权进行技术审核。但行动决策权，在‘破晓议会’。现在，同意启动‘薪火计划’前期筹备的，请举手。”
一只只手，在环形的会议桌旁陆续举起。欧阳靖，基地的几位主要军事指挥官，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最后，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员举起了手。
伊万诺夫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他缓缓坐了回去，不再说话，但眼中的阴鸷却更加深沉。
大局已定。
季青瑶心中松了口气，但并未感到轻松。她知道，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东非大裂谷，那将是比横断山脉和马里亚纳海沟加起来还要凶险的战场。而内部的暗流，也绝不会因为一次表决而平息。
会议结束后，季青瑶和顾凌正准备离开，楚望的通讯却接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凝重：
“季顾问，顾指挥，请立刻来‘方舟’保险库外围分析站。苍梧的脑波监测出现剧烈异常波动！他可能要醒了！而且，‘水之印记’和希望谷碎片在保险库内，刚刚检测到一次微弱的、自发的能量共振！”
季青瑶和顾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苏醒，是福是祸？而那自发的共振又预示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