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震动，通过海水和船体，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脚下。那是一种沉闷、厚重、仿佛整个海洋都在酝酿着一次火山喷发般的悸动。正下方的海面开始疯狂翻涌，鼓起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水包，海水向四周排开，形成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毁灭性巨浪！
“紧急规避！全速脱离当前位置！”沈寒舰长和顾凌几乎同时嘶吼出声。
“定渊号”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动力，所有推进器全开，试图挣脱那片正在隆起的水域。三艘快艇更是将马力推至极限，在剧烈起伏、几乎要倾覆的浪涛中挣扎着向外围冲去。
然而，那水下巨物的上浮速度太快了！
就在快艇编队刚刚冲出不足百米时，他们身后的海面，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庞然大物破水而出时带起的、山崩海啸般的巨浪！数以万吨计的海水被推向数百米的高空，然后又化作漫天暴雨砸落。巨大的黑影从破碎的海面下冲天而起，带起的冲击波将靠得最近的一艘快艇直接掀翻，上面的队员惊叫着落水。
透过漫天水幕，众人终于看清了那巨物的真容。
那是一艘造型狰狞、通体覆盖着暗蓝色与黑色混杂涂装的巨型潜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艘水下母舰。它的长度超过两百米，舰体布满棱角和突起，舰首如同某种深海巨兽张开的獠牙大口，上方耸立着复杂的塔楼和武器阵列。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外壳，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类似于“归墟”根须般的、不断缓慢蠕动增生的黑色生物质与机械的混合结构，一些部位还闪烁着幽蓝的、不祥的能量光芒。
这绝非旧时代任何国家的造物，也不是“昆仑”已知的科技。它更像是将人类潜艇技术、某种生物工程技术、以及“归墟”能量应用，粗暴而疯狂地融合在一起的怪物！
“是‘溯源会’的‘深渊座鲸’级生物母舰！”陈海的声音带着颤抖，“只在情报碎片中提到过他们真的造出来了！”
“深渊座鲸”的舰体上，数个大型舱门打开，更多的“鬼鲛”突击艇和数架造型更怪异、如同金属飞鱼般的无人机蜂拥而出，如同离巢的毒蜂，扑向“定渊号”和快艇编队。同时，其舰首和上部甲板的能量炮开始充能，幽蓝的光芒在炮口凝聚，锁定了“定渊号”！
“全舰！能量护盾最大功率！规避动作！导弹齐射，目标敌方母舰！”沈寒的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极快。
“定渊号”侧舷的垂直发射系统喷吐出浓烟和火焰，数十枚反舰导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扑向“深渊座鲸”。同时，舰体开始进行剧烈的“z”字形机动，试图干扰对方的瞄准。
“深渊座鲸”表面那层生物质装甲上，突然张开了无数蜂窝状的小孔，从中喷射出密集的、带有自动追踪功能的小型拦截弹幕！大部分导弹在距离舰体数百米处就被凌空打爆，只有少数几枚命中，但在那怪异的生物质装甲上炸开的火光，却并未造成肉眼可见的严重损伤——那装甲的再生和抗毁伤能力超乎想象！
而“深渊座鲸”主炮的充能已经完成。
一道粗大的、近乎实质的幽蓝色能量光柱，撕裂海空，以近乎光速轰击在“定渊号”刚刚撑起的能量护盾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即使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快艇上都能感到耳膜刺痛。“定渊号”的护盾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舰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一侧横移了数十米，舰体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爆炸声。浓烟从舰体数个部位冒出。
差距太大了！仅仅一击，“定渊号”就遭受重创。而“深渊座鲸”已经开始为第二波主炮充能，同时释放出的突击单元和无人机已经与“定渊号”的防御力量缠斗在一起，空中那些“海妖”战机也重新加入了围攻。
快艇编队这边，也被数架“金属飞鱼”无人机和两艘“鬼鲛”突击艇盯上。赵刚和队员们拼死抵抗，但快艇火力薄弱，防御几乎为零，在敌方立体攻击下左支右绌，不断有队员受伤。
季青瑶躺在颠簸的甲板上，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边缘徘徊。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从口鼻中不断渗出，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沙子，正在快速流逝。银镯在刚才自动护主后，光芒彻底黯淡下去，甚至连那两株麦穗的感应都变得微乎其微。她挣扎着想抬头去看苍梧的情况，却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
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用生命换来的“水之印记”，终究要落入这些疯狂之徒手中？那些牺牲在横断山脉、牺牲在深海、牺牲在此刻的战友们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不甘。愤怒。绝望。还有一丝深沉的、对怀中那枚银镯所代表的责任与承诺的愧疚。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触感，突然从她按在甲板上的手指传来。
不是船的震动，也不是海浪的拍击。
而是一种脉动。
冰凉、湿润、沉重，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古老的生命力。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深海之下的最深处，缓缓地、坚定地搏动了一下。
这感觉来自海洋本身？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艰难地转向了旁边昏迷的苍梧，以及他怀中那个特制容器。容器的观察窗内，那枚深蓝色的“源初之海的印记”，正在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温润的蓝色光晕。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与那从海面之下传来的、微弱的脉动同步！
昏迷中的苍梧，眉头突然紧紧皱起，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一缕淡蓝色的、肉眼可见的能量流丝，正从他握着容器的指缝间渗出，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臂，并向他的胸口蔓延。
“苍梧！”林薇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想要靠近检查，却被一阵猛烈的炮火逼退。
季青瑶死死盯着那缕蓝色能量，盯着苍梧痛苦而庄严的表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混乱的脑海：他在共鸣！不是主动的，而是那枚“印记”，在感受到外界极致的恶意、毁灭的危机，以及同源的“坎水”核心传来的悲鸣（或许还有自己银镯中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后，正在以苍梧的身体为媒介，尝试做些什么！
就像在“漩涡之眼”前，两枚遗物接触时那样！
但此刻，希望谷的碎片被妥善封存，并未与“印记”直接接触。苍梧的身体能承受住这种单方面的、来自远古的强大能量共鸣吗？
“保护苍梧！不要打断他！”季青瑶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道。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那个来自远古文明的馈赠，相信苍梧这个与大地和水都有着奇妙联系的孩子，也相信绝境中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顾凌听到了她的喊声。尽管不明白缘由，但他选择相信季青瑶的判断。“所有人！向苍梧靠拢！构建防线！死也要守住他！”
残存的队员们迅速调整阵型，将昏迷的苍梧和虚弱的季青瑶围在中间，用身体和残破的装备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深渊座鲸”的第二发主炮，已经充能完毕，幽蓝的光芒再次锁定了伤痕累累的“定渊号”。沈寒舰长面色惨白，她知道这一击，护盾很可能撑不住。
然而，就在主炮即将发射的瞬间，异变陡生！
“深渊座鲸”庞大的舰体，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不是被攻击，而是从它正下方的深海，传来了一股无比庞大的、向上顶撞的力量！
声呐屏幕上，一个无法估量的巨大能量源，正从海沟最深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攀升！其能量特征与“坎水”核心，与那枚“印记”，同源！
“那那是什么？！”就连“深渊座鲸”内部，也传来了惊疑不定的报告声。
海面，再次开始沸腾。这一次的范围，比“深渊座鲸”上浮时还要广阔数倍！整个交战海域，方圆数公里的海面，都开始隆起、翻滚、咆哮！
天空中的乌云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海面之下，深邃的蓝光，由弱变强，迅速弥漫开来，将墨色的海水染成一片梦幻般的、剔透的蔚蓝。
紧接着，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低沉、浩瀚、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长吟”，穿透了海水、空气、船体，直接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共鸣，包含着无尽的悲伤、守护的意志、以及一丝最后的、决绝的愤怒。
在这“长吟”响起的刹那，那枚“源初之海的印记”光芒大盛！深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了海天！昏迷的苍梧猛地睁开了眼睛——但他的瞳孔中，不再是属于少年的清澈，而是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蔚蓝，仿佛倒映着整个海洋！
他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手中的容器早已自动打开，那枚印记晶体悬浮在他胸前，与他心脏的位置重合，蓝色光流将他全身包裹。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艘狰狞的“深渊座鲸”，嘴唇轻启，吐出的却是一个古老、晦涩、蕴含着规则力量的单音字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深渊座鲸”舰体表面那些不断蠕动增生的、带有“归墟”特性的生物质装甲，突然像是被泼了强酸一般，开始剧烈地消融、剥落！舰体内部传来密集的爆炸声和凄厉的警报。它那即将发射的主炮，能量流突然失控，在炮管内引发了殉爆，将整个炮塔炸飞！
环绕在“深渊座鲸”周围的“鬼鲛”突击艇、“金属飞鱼”无人机，以及空中那些“海妖”战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动作瞬间僵直，然后纷纷失去动力，坠落海面或凌空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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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那弥漫在空气中、海水中，属于“归墟”的阴冷粘稠能量场，都被这浩瀚的蓝色光芒与古老长吟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纯净、充满生命活力的“秩序”场域！
这是“坎水”核心最后的力量？还是整个“盖亚之链”水之脉络被唤醒的回应？
没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知道，在苍梧（或者说，是借助苍梧身体展现力量的“印记”与海洋意志）那一声蕴含规则之力的吟诵下，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深渊座鲸”及它的爪牙，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深渊座鲸”内部显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倾斜，冒着滚滚浓烟和幽蓝的能量火花，开始缓缓下沉——不是战术下潜，而是失控的坠落！
公共频道中，“渔翁”那经过变声的电子音终于失去了冷静，带着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不可能！‘深渊之歌’它怎么会撤退！所有单位，立刻撤退！”
残余的“溯源会”力量开始仓皇逃离战场，再也顾不上抢夺印记。
海面上的蓝色光芒和那古老的长吟，在持续了约半分钟后，开始缓缓消退。苍梧眼中的蔚蓝也逐渐散去，身体一软，再次向后倒下，被眼疾手快的赵刚扶住。他胸前的“印记”晶体光芒收敛，恢复成温润的深蓝色，静静落回他手中，只是色泽似乎略微黯淡了一丝。
海面逐渐恢复平静，只是漂浮着大量的残骸和油污。天空中的乌云漩涡也慢慢散去，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伤痕累累的“定渊号”和劫后余生的快艇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般的逆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昏迷的苍梧，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深蓝色晶体，心中充满了敬畏、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力量，太强大了。但也太莫测。
季青瑶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看到的便是那缕穿透乌云的阳光，和苍梧手中安然无恙的印记。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这馈赠代价会是什么”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