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境,进入中部缓冲地带,却像从人间踏入了炼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和腐烂气息,那是焚毁的村庄与无人收殓的尸体混合发酵出的味道。
道路两旁,废墟连着废墟,原本应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和被野狗啃食得不成样子的骨骸。
“叛军不应该都在南方吗?怎么这里到处都被毁得不成样了?”
“看来是帝国军溃败下来的逃兵干的。唉,咱们只图财不求命,这些人居然干得这么绝。”
“老大,这鬼地方连耗子都饿得啃石头,咱们来这儿图个啥?”
熊族兽人乌索一脚踢开路中间一个破烂的头盔,瓮声瓮气地抱怨,“南边好歹有肉吃,有酒喝,这儿连口干净水都难找。”
他这话,说出了大多数兽人的心声。
队伍的气氛有些沉闷,最初逃离南境的紧迫感,正被这片死寂荒芜的土地一点点消磨,转化成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腓特烈决定的怀疑。
希米乐烦躁地甩了甩尾巴,一巴掌拍在乌索的后脑勺上:“闭嘴!再他娘的废话,老娘就把你扔这儿喂野狗!”
嘴上虽然骂着,但她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们带来的物资根本撑不了多久,水也快喝完了,一路上尽是因战争荒废的村庄。
没有物资补充,他们早晚要折在半路上,根本没法抵达北境。
希米乐瞥了一眼队伍末尾,那个脸色依旧苍白的男人。
腓特烈的伤势在连日的颠簸中恢复得很慢,但他没喊过一声疼。
每次到休息的时候,他都沉默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然后在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上,用一小截木炭不断地写写画画。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周围的惨状都与他无关。
希米乐看不懂他那些鬼画符,只觉得这人神神叨叨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她那颗因不确定的未来而烦躁的心,反倒能安稳几分。
一行人在一处废弃的哨站暂时停下休整。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是个不错的歇脚点。
就在乌索他们刚刚点燃一小堆篝火,准备烤点肉干充饥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远处的山脊上飞快地窜了回来。
是斥候鼠耳女。
“老大!”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希米乐面前,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前面……前面有兵!好多!”
“兵?”
希米乐眉头一挑,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链刃,“哪儿的兵?帝国的还是叛军的?”
“看这装束像帝国的正规军,但是……但是一个个跟饿狼似的,装备都破破烂烂的,正朝我们这边来!”
乌索一听,眼睛都亮了,猛地站起身:“怕个球!干他娘的!正好抢了他们的口粮!”
“对!干他们!咱们都断水好久了!”
其他兽人也跟着叫嚷起来,他们当惯了山贼,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抢。
“不行……”
一个声音虽然虚弱,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哗。
是腓特烈。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
“他们是溃兵,不是平民。”
他抬起眼,那双死灰色的眸子扫过一众兽人,“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又饿又怕,现在就是一群疯狗。
正面冲突,就算赢了我们也要多出伤员。这种损失,毫无意义。”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他们走?或者等他们来收拾我们?”
乌索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别忘了,要不是因为带了你这个累赘,我们的口粮还能多撑几天!”
“乌索闭嘴!这些天的干粮就你吃得最多!”
希米乐立即大声呵斥。
但腓特烈没有理会乌索的挑衅,只是将目光投向希米乐:“这仗可以打,但不能这么打。按他们现在的速度,最多半个小时后,就会经过我们东边那道峡谷。”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绘制的地图上,一个狭窄的地方点了点。
希米乐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处两山夹一沟的地形,是这条路线上唯一的通道。
“你想……埋伏他们?巧了,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希米乐的虎耳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光芒。
这种埋伏抢劫的活儿他们最拿手了,就算腓特烈不提他们也会这么干的。
“我们不到三十人,他们大概一百。”
腓特烈用木炭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我们没有优势,只能创造优势。依靠峡谷地形突然袭击是个不错的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
“哦?那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希米乐一下来了兴趣,想看看腓特烈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什么新主意。
“让他们自己放下武器和盔甲,排队等着被杀。”
“???”
腓特烈半蹲在峡谷边缘,指尖划过岩石上的风化纹路。
“乌索,带几个人去后方,把巨石推到靠近谷口的位置,等我下令后直接推下去。
希……额,老大,你让手下们收集些枯枝,到时候点火扔进峡谷里。”
腓特烈盯着远处缓缓蠕动的队伍:
“人在极度恐惧时,会本能地冲向看似安全的地方,但我们的埋伏恰好就在那里。”
乌索这回倒没有反驳,他从腓特烈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名为“专业”的压迫感。
“到时候注意听我的哨声,按照短长短的节奏敲击盾牌。
放心,我会引导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深入峡谷的缝隙。”
腓特烈从怀里掏出一枚残破的哨笛,那是他几天前指挥守城军传令时用的。
希米乐对腓特烈的说法将信将疑:“那些帝国军会听你哨声?乖乖受死?”
“当然,据我的判断他们应该是逃兵。诺尔登恩帝国对于逃兵的处罚,可是非常严厉的。
只要他们不想死,就会乖乖照做。”
半小时后,峡谷内。
当那群精疲力竭的溃兵进入瓶颈地带时,上方的巨石轰然落下,精准地切断了队伍的后路。
枯枝燃烧的浓烟顺着风势倒灌,将这些士兵们的视野瞬间缩减到五步之内。
“咚—咚————咚—”
沉闷而整齐的敲击声从峭壁上方传来,在狭窄的谷底激起重重叠叠的回响。
那声音,是帝国士兵最熟悉的噩梦,来自后方督战队的催命鼓声。
“是……是督战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完了!我们全完了!”
溃兵中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哀鸣,就他们这一百号人的残兵,怎么跟督战队去拼?!
在诺尔登恩帝国的军法里,督战队对付逃兵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连死都是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短促且极具辨识度的哨音撕裂了烟雾。
那是标准的“放下武器,原地待命”的指挥口令。
“我是帝国中部防线,第三军团代理指挥官腓特烈!”
腓特烈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的阵型已经崩溃,前方是死路。根据帝国军法,溃兵在遭遇高级军官领队时,若不立即归拢,视同叛国重罪!”
这一番话,比任何箭矢滚石都更有杀伤力。
在一片模糊的烟雾中,原本还打算殊死搏斗的士兵们僵住了。
他们看到了上方晃动的影影绰绰,听到了标准的指挥哨音,更感受到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高阶军官的服从。
“长官!别放箭!我们是第六军团的,我们只是在寻找我们的军团,没有叛国!”
领头的百夫长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面对的不是未知的怪物,而是他最害怕的“军法”。
“所有人立刻卸下甲胄和武器,按十人一组依次通过前方的缺口!”
腓特烈冷酷地宣判着,“按我说的做!我没有耐心重复第二遍!我会根据你们的配合程度,决定是否给予你们‘战俘待遇’,还是直接处决。”
在那种极度压抑、无法视物的环境下,百夫长选择了最“合理”的生路——向一位看起来还没放弃他的帝国军官投降。
可当这些士兵解下铠甲扔掉武器,赤着上身并排队地通过那个狭窄的缝隙时……
迎接他们的,却是希米乐那柄早已饥渴难耐的链刃。
百夫长猛地抬头,只看到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从天而降,手中的系链重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取他的脖颈。
是希米乐!
百夫长惊骇欲绝,下意识地举手格挡,却被直接斩断了手臂。
那柄造型奇特的链刃去势不减,斩断手臂后还干净利落地划过了他的喉咙。
一颗头颅飙洒着鲜血被抛飞,热血喷溅了希米乐一身。
她稳稳落地,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冲着那些已经彻底吓傻的溃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心理围猎。
腓特烈利用了他们对军法的恐惧,对上级的盲从,以及在绝境中对“秩序”的渴望。
当最后一个溃兵被长矛钉死在地上,整个峡谷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倒在血泊中,这些逃兵甚至都没能看清:
那个在上方发号施令的“帝国指挥官”,其实只是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重伤员。
希米乐擦掉脸上的血迹,看着满地的战利品,转头看向腓特烈。
兽人们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缴获的物资,脸上满是兴奋。
而这一次,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息的男人。
眼神里,不再有怀疑,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希米乐扛着还在滴血的链刃,大步走到腓特烈面前。
她从那名百夫长的尸体上解下一个水袋,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他怀里。
“喂,干得不错嘛!记得省着点喝。”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冲,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份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