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他的年纪。
头发已经花白,可脸上的皮肤却很紧,眼睛清亮,说话也不慢。
他坐下后,把帽子放在腿上。
那是一顶普通的工作帽,边缘已经起毛。
他说自己在火葬场上班。
不是管理,不是司机,是一线工人。
我没有立刻接话。
他也没有急着往下说。
过了几秒,他自己笑了一下,说
很多人一听这行,就不想再聊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怨。
只是习惯了。
他说自己干这行二十年了。
从三十多岁干到现在。
最开始进火葬场,是因为家里穷。
厂子在招人,工资比普通工地高一点。
没人愿意去,他就去了。
他说第一次上班那天,晚上回家吐了一地。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心里过不去。
他说当时最怕的是脸。
不是遗体,是家属的脸。
他说家属站在玻璃外面,看着推车进去的那一刻,
那种眼神,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那不是哭。
是整个人被掏空之后的茫然。
他说干久了,手会稳。
流程会熟。
可心,不会完全麻木。
他说他们那儿每天都有遗体。
年轻的,年老的。
意外的,病故的。
他说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孩子。
小小一具,轻得不像是一个人。
他说有一次,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
父母站在外面,母亲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抖。
父亲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说那天他回家后,一晚上没说话。
第二天上班,照样把流程走完。
他说你以为他们天天接触死亡,就不怕了。
其实不是。
他说他们更怕活着的人。
怕家属突然崩溃。
怕有人在门口跪下。
怕听到那种撕心裂肺的喊。
他说有一次,一个老太太送老伴。
火化结束后,工作人员递骨灰盒。
老太太没接住,盒子掉在地上。
他说那一刻,整个大厅都静了。
老太太慢慢蹲下去,一块一块把骨灰捧起来。
嘴里一直说
别怕
我带你回家
他说那画面,让他好几年都睡不好。
他说干这行,最难的不是体力。
是你必须在别人的极限情绪里保持冷静。
他说他们不能哭。
不能乱。
不能多话。
他说有时候,家属会骂他们。
骂他们冷血,骂他们动作太快。
他说他理解。
那不是针对他。
是无处安放的痛。
他说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也慢慢明白,
死亡不是最残忍的。
最残忍的是留下来的人,
还要继续活。
他说干久了之后,他开始习惯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下班洗手,换衣服,什么都不带回家。
可还是会带回来。
他说夜里经常做梦。
梦见推车卡住,
梦见有人在里面敲门。
他说有一次实在撑不住,去医院。
医生问他压力源。
他说不出口。
他说这个职业,说出来就像带着阴气。
别人不敢听。
他说后来学会了一件事。
在火化前,心里默默说一句
一路走好
他说不是迷信。
是给自己一个出口。
他说他现在不再害怕死亡。
但很敬畏。
他说见过太多突然。
今天还在说话,明天就躺在那里。
他说所以他现在对很多事都看得淡。
不争。
不抢。
他说和家里人相处,也变了。
不再轻易发火。
不舍得冷脸。
他说他知道,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
可能永远没机会。
他说他最欣慰的一件事,是有人感谢过他。
一个中年男人,在火化结束后,握着他的手说
辛苦你们了
我父亲走得很体面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
他说很多人觉得他们不吉利。
可他说,他们只是最后一程的送行人。
他说如果没有他们,
那些人就无法安稳离开。
他说他不要求被理解。
只希望不要被嫌弃。
他说等自己老了,如果有一天也躺在那儿。
他希望推他进去的人,
能动作轻一点。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戴上帽子。
动作很慢。
他说
其实我们每天面对的不是死亡
是告别
我送他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又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屋里很安静。
我忽然意识到,
这个世界上,有些工作永远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可正是这些人,
在替所有人承担最沉重的部分。
他们不被纪念,
却每天在送别人最后一程。
而真正的尊重,
也许不是回避,
而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