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
那是常年坐在车里、在城市缝隙里穿梭才会有的味道。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有明显的风霜痕迹,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方向盘和生活一层一层磨出来的。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坐姿有点拘谨,双手却习惯性地做着握方向盘的动作。
我问他喝点什么。
他说白水就行。
水端到他面前,他照样没碰。
他先是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
然后说
我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路上。
他说自己开出租车已经二十多年了。
从最早的黄面的,到后来的捷达、桑塔纳,再到现在的新能源车。
城市在变,路在变,车在变。
可他一直在车里。
他说别人下班回家,他是下班继续跑。
夜里十二点,他在路上。
清晨四点,他还在路上。
他说自己记得这座城市所有主要的路口,哪里红绿灯时间长,哪里容易堵车,哪里半夜会突然冒出查车的。
这些东西,没人教,全靠时间一点点换。
他说年轻的时候觉得挺自由。
一辆车,一个人,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
可后来才发现,所谓的自由,是被生活牵着走。
他说他见过很多人。
比坐办公室的人多得多。
醉酒的,失恋的,谈生意的,吵架的,哭的,骂的。
有人在后座睡着,有人在后座崩溃。
他说有一年冬天的凌晨,他拉过一个姑娘。
姑娘一上车就哭,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眼泪不停地掉。
他没问。
开到地方,姑娘下车前说了一句
“师傅,谢谢你没多问。”
他说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
出租车,很多时候,是陌生人最后的避难所。
他说也拉过形形色色的“有钱人”。
穿着体面,说话客气,给小费。
可只要聊起来,才知道,他们也不快乐。
他说有一次拉一个老板,从机场到市里。
老板在电话里骂人,骂员工,骂合作方。
挂了电话,却靠在座椅上,长叹一口气。
老板突然问他
“师傅,你说,人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说他没回答。
不是不会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说自己这行,看起来谁都接触。
其实,谁都留不住。
人上车,下车。
故事开始,又结束。
他说最难受的,是身体。
常年坐着,腰不好。
方向盘打多了,手指关节疼。
晚上熬夜,白天补觉,作息全乱。
他说有几年,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
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
他说家里人一开始不理解。
老婆说他不顾家,孩子说他总不在。
他也想过转行。
可转什么呢?
他说自己学历不高,年纪也大了。
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他说有一次,孩子学校开家长会。
他本来答应得好好的。
可那天正好遇到一个长途大单。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开着车走了。
他说那天晚上,孩子一句话没跟他说。
后来,孩子对他说
“爸爸,你的车,比我重要。”
他说那句话,比方向盘重得多。
他说他开始反思。
可现实又很快把反思压回去。
房贷,学费,生活费。
车不开,就没钱。
他说跑夜班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
城市安静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一个人坐在车里,听着电台。
他说他想过,如果哪天自己不干了,会不会突然不知道怎么活。
没有方向盘,没有路线,没有客人。
他说出租车司机,其实很孤独。
一天能说很多话。
可那些话,没一句是真的属于自己的。
他说有一次,他拉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后座,一路都在看窗外。
快到地方的时候,老人突然说
“师傅,你这活挺不容易的。”
他说他点了点头。
老人又说
“可你至少还在路上。”
他说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他说现在他也不奢望什么了。
不求发财,不求出名。
只希望身体别太早垮,车别太早报废。
他说他希望有一天,孩子能理解他。
不是理解他没时间。
是理解他已经尽力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
他端起水,终于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腿。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临走前,他说
“师傅这行,看起来不起眼,可城市一天不睡,我们就得跑。”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原地,想了很久。
这座城市的灯光,每天亮起的时候。
有多少人,是在为别人的目的地奔波。
他们不被记住。
却托着无数人的生活向前。
出租车司机,
是城市最沉默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