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书店的门被推开时,铃铛响得很轻,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身形挺拔,却刻意把背弯着,像是长期习惯把自己藏在人群里。他穿着普通的夹克,鞋子擦得很干净,坐下时先环顾了一圈书架,确认这里真的只是一家小书店,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节有些粗糙,像是常年握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我没有催他,只是给他添了点热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我是警察。
我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又补了一句,是缉毒的。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时,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窗外,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他说,外人眼里,缉毒警察是英雄,是不怕死的人。可只有真正干这一行的才知道,每一天都在跟恐惧生活。
他说的不是电影里那种冲锋陷阵的场面,而是细碎到让人窒息的日常。长期的潜伏,反复更换的身份,不能告诉家人自己在做什么,不能在朋友圈里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习惯性的表情都要控制。
他说,有时候照镜子,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说,最难的不是面对毒贩,而是面对身边的人。邻居问他工作,他只能含糊其辞。孩子问他为什么总是不回家,他只能说忙。父母年纪大了,生病住院,他却常常只能在任务结束后,隔着病房门看一眼。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明显哽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他说,真正压垮人的,是内疚。
有一次行动,他们布控了很久,本可以更早收网,却为了顺藤摸瓜,选择继续潜伏。结果一个吸毒人员因为买不到解毒的药,死在了出租屋里。后来查清楚,那个人其实早就想戒了。
他说,这件事没人怪他,程序上也没有问题,可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却在他脑子里待了很多年。
他说,我知道理性上该怎么想,可夜里醒来的时候,还是会问自己,如果当时快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安慰他,因为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他又说起牺牲。
说起一个一起行动的同事,被暴露身份后,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葬礼上,家属甚至不知道他真正是做什么的,只能接受一个模糊的说法。
他说,那天他站在人群里,连哭都不敢哭得太明显。
他说,干这行的人,最怕被记住,又最怕被忘记。
如果被记住,意味着危险还在。如果被忘记,意味着那些牺牲好像从没发生过。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说,有时候真想换一份普通的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陪孩子写作业,周末带父母出去吃顿饭。可真到了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又会觉得羞愧。
他说,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如果我不做,可能就会是别人。
我问他,那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不后悔,但很累。
那是一种不被理解的累,是连崩溃都要控制音量的累。
临走前,他在书架前停了一会儿,选了一本很薄的书。结账时,他突然对我说,其实今天来,不是想找解决办法,就是想被当成一个普通人听一会儿。
我点头,说,这里本来就只是个听故事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
门再次关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我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性里最沉重的一部分,往往不是恶,而是那些必须被承受的选择。有人选择站在光里,有人选择走进黑暗,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只是因为他们愿意把恐惧留给自己,把安全留给别人。
而这些人,往往最不需要掌声,只需要被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