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喝,不算雷霆震怒,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刘核眼中所有的光。
刘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沉重的威压。
他走到刘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严厉。
“朕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是你能妄议、妄求之物?你今年才九岁,便敢如此口出狂言,是谁给你的胆子?嗯?”
每一个字,砸在刘核心上。
刘核仰着头,看着父皇严厉的脸,那么陌生。
妄议妄求、口出狂言,她从未想过会从父皇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刘核脑中嗡嗡作响,她明明被允许一起读书,受到了一样的教育,到头来却被告诉,从一开始就不行。
她想母后了,母后最好了,父皇一点都比不上母后!
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丝恐惧,瞬间冲垮了刘核小小的心灵防线。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刘核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只是倔强地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刘靖。
这双像极了宋瑶的眼睛,让刘靖心头一软。
但帝王的理智和固有的观念迅速压过了这一丝心软。公主可以有宠爱,可以有封地,但那个位置,想都不能想。
“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寝宫半步。”刘靖转过身,不再看她,“李进德,送二公主回去。”
刘核最后看了刘靖的背影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乾清宫。
养心殿。
宋瑶歪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冬青说宫里新来的绣娘手艺如何了得,能绣出活灵活现的蝴蝶。
她捻着颗蜜渍梅子,心思却飘到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匹流光锦上。
颜色是好看,做件披风定是极衬肤色的。
日子这般悠悠地过,才算好时光。
正神游天外,忽地,外头隐约传来一阵哭声。
起初只是隐约,像是隔着几重宫墙,不甚真切。
但很快,那哭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冲殿门而来。
冬青等人的话音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母后——!!!”
刘核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头扎进宋瑶怀里,嚎啕大哭。
宋瑶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一仰,手里的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嘶——”
这死孩子,好大的力气,好嘹亮的嗓门!
“呜呜呜呜,母后父皇、父皇他骂我,他不准呜呜呜他说我口出狂言,让我闭门呜呜呜”
刘核哭得上气不接下,眼泪鼻涕全蹭在宋瑶的衣襟上,小小的身体因为委屈和伤心不住地颤抖。
宋瑶被撞得懵了一瞬,甚至胸口还有些疼。
若是那几个小子,她早就冷脸了,但这是她唯一的女儿,所以还是格外宽容的。
宋瑶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慢慢说,皇上怎么骂你了?”
在她看来,刘靖那性子,训斥儿女是常事,往日因功课被骂得更狠的时候也有,也没见她哭成这样。
“我我去跟父皇说,我要当皇太女”刘核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复述。
哦,是这事儿,宋瑶想起来了。
原来是撞南墙去了。
她心里并无太大波澜,刘靖那反应,她早就料到几分,刚才就想和刘核说,奈何她这几年身手练得确实不错,一溜烟就没影了。
“父皇就、就生气了,说我不该想说我妄议,呜呜呜母后,为什么啊?”
“弟弟那么弱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因为我是公主吗?可我是公主啊!呜呜”
刘核哭的,或许不单单是刘靖的训斥。
她从小被捧着长大,因为是她宋瑶的女儿,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宫人、命妇、朝臣都对她笑脸相迎,满足她几乎所有的要求。
公主的身份,是她认知里最安全的依仗,是她所有能得到的底气来源。
可今天,这个身份在“皇太女”这个诉求面前,失效了。
它不仅没能成为通行证,反而成了阻碍,成了刘靖口中不该想、妄议的根源。
她曾经最安全、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原来并不安全,甚至可能在某些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这种认知的崩塌,远比一次具体的责罚更让刘核恐惧和伤心。
所以她才死死缩在宋瑶怀里,仿佛这里是全天下最后一个安全的角落。
宋瑶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绷得有多紧,她拍着女儿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母后有的,都会给你。”
没有的,就不是她能许诺的了。
“当皇帝有什么好?累死个人,你看你父皇,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皱眉头的时间比笑的时候多多了。咱们不当那个,轻轻松松的多好。”
宋瑶试图用“当皇帝辛苦”来转移注意力,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安慰。
毕竟,权责相等,她自己就最怕麻烦。
可刘核根本听不进去。
她沉浸在失落和初尝世事的惶惑里。
一边是哥哥弟弟都可以想、可以争,唯独我不可以,这种被排斥的感觉,尖锐地刺痛着她。
另一边,公主身份原来并非万能,这所带来的深层恐惧,让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抛开皇后之女、二公主这些耀眼的光环。
她自己,刘核这个人,或许什么都不是,至少,在通往那个最高位置的路上,她什么都不是。
最多,只是个比旁人优秀些的孩子罢了。
而优秀的孩子,在这天下,太多了。她最大的幸运就是从母后肚子里爬出来的,是她是母后唯一的女儿,拥有她最多的耐心。
但这唯一的优势在哥哥弟弟那里就不是优势,因为他们也是母后的孩子。
这种突然意识到的失落感,比父皇的训斥更让她害怕。
刘核只能紧紧抱住宋瑶,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宋瑶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她的好心情,全被搅和了。
好想给女儿一个脑瓜崩。
但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和散乱的发髻,那点不耐又压下去些。
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只能更用力地回抱住刘核:“核儿不哭,核儿最棒了母后在呢,母后疼你”
她其实并不太理解这种梦想破碎的痛楚,于她而言,生存和享乐才是她最大的梦想,而如今已经被实现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皇上驾到——”
宋瑶抬头,看见刘靖大步走了进来。
到底是不放心哭成那样跑掉的女儿,刘靖提前散了政务跟过来。
刘靖一进门,目光先锁定了窝在宋瑶怀里那一团。
刘核整个小身子都压在宋瑶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宋瑶被她压得身子都有些歪了。
刘核九岁了,又常年习武,筋骨结实,分量不轻。
刘靖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刘核,成何体统!从你母后身上下来!”
正沉浸在悲伤中的刘核被吓得一哆嗦,哭声都噎住了。
她抽噎着,不敢反抗,慢吞吞的,像面条一样从宋瑶身上滑下来,站在一边,低着头,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可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