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靖王闻言霍然抬起头来，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惶之色，但却如同风中摇曳不定的烛火一般稍纵即逝，紧接着便迅速被一股浓烈至极的暴戾气息所淹没，“莫非殿下想要把这笔黑账算到本王头上不成？本王可是完全依照律法行事啊，每一句话都是出于公心，全都是为了咱们大魏朝社稷着想，更是为了当今圣上龙体安康啊！”
“依律断案？”四皇子嘴角泛起一抹不屑一顾的笑容，同时伸出手指用力朝着殿门外一指，清晨那灿烂夺目的阳光仿佛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牵引似的，沿着他修长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并最终汇聚成一道明亮耀眼的光束径直照射向台阶下方那块幽暗深邃的阴影之中，“京城之内竟然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来历不明的夜行客，沈将军身为一军统帅亲自率领部众前去追捕缉拿，试问此等行为何来罪过可言！若真要硬说有罪过的话，顶多也就是因为急于抓住这帮恶徒而暂时离开了京城罢了。然而正是如此，反倒更能凸显出沈将军对于圣上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呐！”如果这都要论罪的话，那以后谁还敢为皇上效力？谁还会为朝廷出力？”
四王子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里，太和殿内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嗡嗡的声响撞在金砖地上，又弹回来，缠成一团乱麻。几位老臣互相递着眼色，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这话戳中了要害，若连沈将军这样的忠勇之臣都要因“过”掩“功”，往后谁还敢在危难关头拼命？谁还敢为朝廷挡刀？
靖王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朝服下摆，锦缎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像被踩了尾巴的兽，声音里带着戾气：“殿下这是强词夺理！祖制规定五城兵马不得擅出京城，便是为了防止外强中干、尾大不掉！沈将军追击的若是真死士，为何不请旨调兵？偏要私自带兵，这不是心虚是什么？”他突然提高声音，像要把“心虚”二字钉在沈将军身上，字字都带着尖刺，“说不定那些死士，根本就是四殿下自导自演，目的就是借追凶之名，让沈将军的兵马脱离朝廷掌控，为你日后谋逆铺路！”
“信口开河！无中生有！”四王子的声音终于带了怒，青灰朝服下的肩膀微微发颤，却不是怕，是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激得气血翻涌，“王叔可知‘自导自演’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说儿臣勾结乱党，构陷忠良，形同谋逆！若王叔拿不出证据，便是诬陷皇子，按律当斩！”
这话太重，像块巨石砸进冰湖，瞬间冻住了所有声响。靖王竟一时语塞，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阶下的朝官们屏住呼吸，看着四王子挺直的脊梁——这位素来温和、甚至有些讷言的殿下，今日竟像换了个人，锋芒毕露得像出鞘的剑，让人不敢直视。
太和殿内的空气像凝固的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声都带着滞涩，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靖王被“按律当斩”四个字噎得喉头剧烈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嘶哑如破锣刮过朽木：“好一个‘按律当斩’！四殿下真是好大的口气！臣倒要问问，死士的来历查清了吗？所谓的‘幕后黑手’有实证吗？空口白牙就敢给宗亲扣罪名，这就是殿下查案的手段？莫不是凭着一句猜测，就要定人生死？”
他猛地转向阶下群臣，袍袖狠狠扫过案几上的奏章，纸页纷飞如雪，簌簌落在金砖地上：“诸位大人都听见了！四殿下为保一个武将，竟不惜诬陷皇室宗亲！今日他能给臣扣‘构陷’的帽子，明日就能给陛下扣什么？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你！”四王子气得指尖发颤，青灰朝服的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他没想到靖王竟能颠倒黑白至此，将“诬陷宗亲”的罪名反抛回来，这是明摆着逼他拿出铁证。可卓然那边的人证还在午门外候着，未得传召不敢擅入，此刻他像被扼住了咽喉，满腔怒火却无处喷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三王子突然出列，脸上挂着看似公允的笑，眼角的细纹里却藏着算计：“父皇息怒，儿臣倒觉得，两位王叔与殿下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国法。沈将军有功有过，不如……”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像在权衡利弊，“暂免其职，罚去守皇陵三月，既全了他的忠勇之名，也显了朝廷的法度，两全其美，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藏着阴狠——守皇陵看似轻罚，实则是夺兵权的软刀子，三月时光，足够靖王将五城兵马司换成自己的人。靖王派系的官员立刻附和，连几位惯会骑墙的老臣也微微颔首，觉得这是个不得罪人的法子。
四王子正要反驳，皇上突然抬手，龙椅扶手上“笃笃”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望着阶下争执不休的众人，眼神像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喜怒，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静：“吵够了吗？”
一句话，像投入沸水中的冰块，让整个太和殿瞬间死寂，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皇上缓缓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流淌着威严，衣摆扫过龙椅的雕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沈将军追击刺客，是忠；擅出京城，是过。功过相抵，罚俸一年，仍掌五城兵马司。”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朝官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皇上的目光里满是错愕。靖王脸色骤变，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刚要开口争辩，就被皇上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死士的来历，”皇上的目光淡淡扫过午门方向，那里的晨光正透过宫门缝隙照进来，“大理寺会同刑部，三日内查个水落石出。谁要是敢插手阻挠，试图销毁证据，朕不管他是宗亲还是重臣，一概按谋逆论处。”
最后几个字，皇上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震得人耳膜发颤。靖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他太了解这位皇兄，看似温和的语气里，藏着的是不容触碰的底线，再争下去，只会引火烧身，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