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童谣暗涌
市井间的童谣如春风野草般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几个黄口小儿在巷口拍手唱:“上官娘,欧阳郎,烈火焚身护家邦…”那调子轻快活泼,词句却字字惊心。不出三日,这童谣已传遍长安城三十六坊,连深宫御膳房采买的小太监都能哼上两句。
左丘焉情是在第四日清晨得知此事的。
那时他刚下朝回府,轿子行至西市口,便听见一群孩童围着糖人摊子齐声唱诵。那声音清脆稚嫩,却如冰锥般刺入他耳中:
“上官娘,欧阳郎,烈火焚身护家邦。
女帝睿智安天下,奸臣终有报应当。
红衣策马惊鸿过,白衣守边疆难忘。
若问情深何处觅,梅林深处日月长——”
“停轿。”
左丘焉情的嗓音冷得吓人。轿夫们慌忙落轿,只见这位新任刑部尚书掀帘而出,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立在街口,目光如刀般扫过那群孩童。
孩童们吓得噤声,糖人摊主慌忙作揖:“大人恕罪,小孩子们不懂事,胡乱唱的…”
“这童谣从何处传来?”左丘焉情问。
摊主支支吾吾,一个胆大的孩子小声道:“是、是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说唱得好给铜板…”
左丘焉情不再追问,转身上轿:“速回刑部。”
轿子重新起行,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童谣内容涉及三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军粮案”,提及上官冯静劫囚、欧阳阮豪平反、诸葛瑾渊伏诛,甚至暗示女帝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可怕的是,连欧阳夫妇隐居江南梅林之事都有提及。
这绝非巧合。
回到刑部衙门,左丘焉情立即召来心腹主事周寻。
“三件事。”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炬,“第一,彻查童谣源头,尤其是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第二,严密监控市井舆论,凡传播、教唱此谣者,一律拘押审问。第三,派暗哨前往江南,确认欧阳大人一家的安全。”
周寻领命欲退,又迟疑道:“大人,若这童谣…是民间自发传颂英雄事迹呢?强行禁绝,恐失民心。”
左丘焉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梧桐叶已染秋黄,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喳。
“周寻,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大人,自您任大理寺少卿起,已有七年。”
“那你应当明白,”左丘焉情转过身,眼神深邃,“这世上从来没有‘自发’的民谣。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唱词,背后都有人精心编排。这首童谣提及之事,有些连朝中三品大员都未必清楚,何况市井小民?”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关键的是最后两句——‘若问情深何处觅,梅林深处日月长’。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隐居何处。你说,这是善意还是恶意?”
周寻脸色一变:“属下愚钝!这就去办!”
“慢着。”左丘焉情叫住他,“行事需隐秘,不可大张旗鼓。另外…派去江南的人,要选顶尖好手。若发现有人暗中窥探欧阳府邸,格杀勿论。”
“遵命!”
周寻退下后,左丘焉情独自在书房中踱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山水画上——那是欧阳阮豪辞官离京前赠他的临别礼。画中江南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题着一行小字:“愿君守社稷,莫负少年心”。
那是长孙言抹辞官时留给慕容柴明的话,欧阳阮豪转赠于他。
左丘焉情的手指抚过那行字,轻声叹息。
三年前那场变故,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诸葛瑾渊伏诛,其党羽被肃清,女帝孤独静愿推行新政,重用寒门,朝堂气象为之一新。但那些死去的、离去的、隐退的人呢?
阮阳天葬身大漠,江怀柔云游四海,长孙言抹归隐山林,慕容柴明戍守边关,闻人术生修道终南…而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这对曾经搅动风云的夫妇,选择在江南梅林深处,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左丘焉情原本以为,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直到这首童谣出现。
“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沉思。周寻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查到了?”左丘焉情挑眉。
“不止。”周寻神色凝重,“方才城门守军来报,三日前有一队西域商旅入城,其中有个白须老者,与孩童描述极为相似。但今晨那商队已离城,去向不明。”
“去向?”
“据说是往江南方向去了。”
左丘焉情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加急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府衙,命他们暗中保护欧阳府邸。再调一队暗卫,我亲自带队南下。”
“大人要亲自去?”周寻惊讶。
“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左丘焉情放下笔,眼神坚定,“传令下去,今日起刑部暂由侍郎代理。我要微服出京。”
“可陛下那边…”
“我会入宫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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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孤独静愿正在批阅奏章。三年过去,这位女帝鬓边已生华发,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昔。听闻左丘焉情求见,她放下朱笔:“宣。”
左丘焉情入内行礼,将童谣之事如实禀报。
孤独静愿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待他说完,她才开口:“你以为,这童谣是何人所为?”
“臣不敢妄断。但能在短时间内传遍京城,且内容涉及诸多隐秘,绝非寻常百姓可为。臣怀疑…”左丘焉情顿了顿,“是诸葛瑾渊的残余党羽。”
“三年了,他们倒是沉得住气。”孤独静愿冷笑一声,“当年朕念及朝局稳定,未对诸葛氏九族赶尽杀绝。看来,有些人不懂感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色正浓,宫墙内的枫叶红似血。
“左丘爱卿,你可知道,朕为何准欧阳阮豪辞官归隐?”
“臣愚钝。”
“因为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孤独静愿转过身,目光深邃,“欧阳阮豪是三军旧部心中的战神,上官冯静是民间传颂的奇女子。他们隐居江南,过着寻常日子,就是对朕新政最好的证明——看,连这样的功臣都能安然归隐,朕不是兔死狗烹的昏君。”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但若有人想动他们,就是在动摇朕的江山根基。左丘焉情,朕准你南下,赐你尚方宝剑,遇事可先斩后奏。记住,欧阳夫妇若有半点差池,你提头来见。”
“臣,遵旨。”
左丘焉情叩首退出,后背已湿透。
他明白女帝的意思——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已不仅仅是他们自己,更是朝堂稳定的象征。这对夫妇活着,在江南过着平静生活,就能安抚军心、民心。但若他们出事,或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出宫时已近黄昏。左丘焉情未回府邸,直接赶往刑部安排南下事宜。行至半路,忽见一熟悉身影立在街角茶摊旁。
是闻人术生。
这位曾经的钦差大臣,如今已褪去官袍,着一身青布道袍,手持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左丘焉情知道,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依旧藏着洞悉世事的锋芒。
“闻人道长,别来无恙。”左丘焉情下马行礼。
闻人术生还礼微笑:“左丘大人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在身?”
左丘焉情心中一动。闻人术生虽已辞官修道,但其人脉眼线遍布朝野,或许知道些什么。他屏退左右,与闻人术生对坐茶摊。
“道长可曾听闻近日市井童谣?”
闻人术生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略有耳闻。”
“道长以为如何?”
闻人术生将茶杯推到左丘焉情面前,茶汤澄澈,映出二人倒影。
“左丘大人,你可知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他不答反问。
“请赐教。”
“第一种,是执念深重之人。如当年的诸葛瑾渊,权欲熏心,不惜通敌叛国。第二种,”闻人术生抬眼看他,“是了无牵挂之人。”
左丘焉情皱眉:“道长何意?”
“当年那场变故,死的人太多了。”闻人术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阮阳天死在大漠,尸骨无存。他的妹妹冯思柔,如今虽与叶峰茗在边疆开茶驿,看似平静,但你可知,她每个夜晚都会被噩梦惊醒?”
“还有江怀柔,她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可有人见过她独处时的眼神?那是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闻人术生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而这些活着的人中,有些已经了无牵挂。他们不怕死,不怕失去,因为他们早就失去了一切。这样的人,若被人利用,将会是最可怕的利器。”
左丘焉情心中一震:“道长是说…童谣之事,与这些人有关?”
“我什么也没说。”闻人术生放下茶杯,起身欲走,又回头道,“左丘大人,江南路远,多加小心。有时候,最致命的刀,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说完,他拂尘一摆,飘然而去。
左丘焉情坐在原地,良久未动。茶汤已冷,秋风吹过,街角落叶翻飞。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闻人术生持钦差令牌救下被困的上官冯静。那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看似文弱的谋士不过是女帝手中的一枚棋子。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闻人术生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他能看透人心,能预见局势,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这样的人选择辞官修道,是真的看破红尘,还是…在等待什么?
左丘焉情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无论闻人术生知道什么,暗示什么,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欧阳夫妇。其他的,只能见机行事。
他起身准备离开,茶摊老板却追上来:“大人,方才那位道长留了句话,说务必转告您。”
“什么话?”
“他说:‘梅林有劫,劫不在外。’”
左丘焉情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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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南,梅林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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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阮豪正在教几个孩童读书。三年隐居生活,让他褪去了将军的锐气,多了几分儒雅。青布长衫,木簪束发,手持书卷,俨然一位乡间夫子。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声音温和,“何解?就是说,君子心胸开阔,行事光明;小人则斤斤计较,常怀忧虑。”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举手:“先生,那您是君子还是小人?”
孩童们哄笑。欧阳阮豪也笑了:“先生啊…曾经做过小人,也努力想做君子。但现在,只想做个普通人。”
窗外,上官冯静正在梅树下晾晒药材。三年时光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生活的平静,多了几分温婉。她穿着寻常布衣,长发简单挽起,偶尔抬头望向草堂,眼中满是温柔。
这样平静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三年。
起初还有些不适应——欧阳阮豪习惯了军旅生涯,上官冯静骨子里还是那个敢劫囚牢、敢闯火海的穿越女子。但慢慢地,他们都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普通人。
欧阳阮豪开办学堂,教授乡邻孩童读书识字。上官冯静则发挥穿越前的医学知识,加上从江怀柔那里学来的医术,为附近村民看病施药。夫妻二人还栽种了一片梅林,春天赏花,夏天纳凉,秋天收果,冬天煮酒。
看似完美。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三年来,至少有七批不明身份的人试图潜入梅林。有江湖杀手,有神秘探子,甚至有一次来了三个自称是欧阳阮豪旧部的人。每一次,都被夫妻二人或巧妙化解,或暗中解决。
他们从不讨论这些事,但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过去,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静静,药晒好了吗?”欧阳阮豪下课走出草堂。
“差不多了。”上官冯静回头笑道,“今天几个孩子乖不乖?”
“比昨天乖些。”欧阳阮豪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竹匾,“你身子还没好全,别太劳累。”
一年前,上官冯静曾因旧伤复发,大病一场,昏迷了整整七日。欧阳阮豪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几乎一夜白头。虽然最终她挺了过来,但体质大不如前,不能再受劳累。
“我没事。”上官冯静轻声道,伸手抚平他衣襟上的皱褶,“倒是你,教书站了一天,腿疼不疼?”
当年为救她从火海出来,欧阳阮豪后背和双腿都有严重灼伤,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
“不疼。”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有你在,什么都不疼。”
两人相视而笑,目光交汇处,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深情。
便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夫妻二人同时警觉。梅林地处偏僻,鲜有外人来访。且这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显然不止一匹马。
欧阳阮豪将上官冯静护在身后,低声道:“进屋去。”
“一起。”上官冯静没有动,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那是当年阮阳天留下的遗物,她一直带在身边。
马蹄声渐近,五骑快马冲入梅林,为首者勒马停在他们面前。
来人穿着刑部官服,翻身下马行礼:“可是欧阳将军、上官夫人?”
欧阳阮豪皱眉:“在下早已辞官,当不起将军之称。阁下是?”
“卑职刑部主事周寻,奉左丘尚书之命,特来传信。”周寻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
欧阳阮豪接过信,拆开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上官冯静问。
欧阳阮豪将信递给她,沉声道:“京城有变,有人将当年之事编成童谣传唱,且内容涉及我们隐居之地。左丘大人怀疑是诸葛余孽所为,已亲自南下,让我们多加小心。”
上官冯静看完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的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当年那个红衣女子的几分不羁。
周寻见状,小心翼翼道:“左丘大人让卑职先来报信,他随后就到。另外,大人已调遣江南府衙暗中布防,但这几日还请二位尽量不要离开梅林。”
“有劳周主事。”欧阳阮豪颔首,“请转告左丘大人,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但若真有人冲我们而来,躲是躲不掉的。”
“将军…”
“我已不是将军。”欧阳阮豪摆摆手,“回去吧。告诉左丘大人,三日后的黄昏,我在梅林等他,有要事相商。”
周寻还想说什么,但见欧阳阮豪眼神坚定,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拱手告辞。
五骑远去,马蹄声消失在梅林深处。
上官冯静看着丈夫:“你打算做什么?”
“等人。”欧阳阮豪望向北方,“等该来的人。”
“你知道是谁?”
“大概猜得到。”欧阳阮豪轻叹一声,“静静,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军粮案的余孽。诸葛瑾渊虽死,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有些潜伏得很深。”
上官冯静并不意外:“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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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你书房暗格里的那些密信,我早就看过了。”上官冯静微笑,“你以为我每天给你收拾书房,真的只是收拾吗?”
欧阳阮豪怔住,随即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上官冯静靠在他肩上,“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你。江怀柔临走前给我的那个锦囊,我打开了。”
欧阳阮豪身体一僵:“她说了什么?”
“她说,情深处即是地狱。但她还说了另一句话——”上官冯静抬眼看他,“她说,若有一日童谣传唱,便是故人归来之时。”
“故人?”欧阳阮豪皱眉,“哪个故人?”
“她没说。”上官冯静摇头,“但我想,该出现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的。”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水潺潺,一切都看似平静。
但他们都明白,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短暂。
夜幕降临,草堂内烛火摇曳。
欧阳阮豪在灯下翻阅旧日书信,上官冯静则在一旁研磨药材。夫妻二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不需要言语,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阮豪。”上官冯静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真的躲不过,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后悔因为我卷入这些是非,后悔放弃将军之位,隐居在这梅林之中。”
欧阳阮豪放下书信,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静静,你听好。我欧阳阮豪此生最不后悔的三件事:一是娶你为妻,二是为你劫狱,三是与你隐居。其他的,都是浮云。”
上官冯静眼眶微红:“可是…”
“没有可是。”欧阳阮豪捧起她的脸,认真道,“当年你为我蒙上双眼,不去分辨我是人是鬼。今日我告诉你,无论来的是人是鬼,我都会护你周全。这是承诺,至死方休。”
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梅林。
而在梅林外的山道上,一队黑衣人正在悄然接近。他们行动迅捷,悄无声息,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为首的是一名蒙面女子,她站在山岗上,遥望梅林草堂的灯火,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主人,何时动手?”一名黑衣人低声问。
“等。”女子声音清冷,“等该来的人都来了,这场戏才够精彩。”
她抬起头,月光照亮她蒙面布上方的一双眼睛——那眼睛很美,却深藏着刻骨的恨意。
“上官冯静,欧阳阮豪…”她轻声呢喃,“三年了,该算算总账了。”
夜风吹过,掀起她蒙面布的一角,隐约可见下颌处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烈火灼伤的痕迹。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官道上,左丘焉情正快马加鞭赶往江南。他身后跟着八名刑部顶尖暗卫,都是万中挑一的好手。
但左丘焉情心中依旧不安。
闻人术生的那句“梅林有劫,劫不在外”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什么叫“劫不在外”?难道危机不是来自外部,而是…
他不敢细想。
只能催促马匹,再快一些。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边疆,叶峰茗正与冯思柔在茶驿中相对而坐。窗外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景色壮阔苍凉。
三年过去,这对曾有过血海深仇的男女,如今已成了夫妻。冯思柔原谅了叶峰茗害死哥哥的罪过,不是因为她忘记,而是因为她明白,在那场权谋漩涡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茶香袅袅,冯思柔忽然放下茶杯:“峰茗,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哥哥。”冯思柔眼神缥缈,“他对我说:柔儿,要落雪了,记得添衣。”
叶峰茗握住她的手:“阮阳天在天之灵,会一直守护你的。”
“不。”冯思柔摇头,“哥哥的意思不是这个。他说的落雪,不是真的雪。是…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看向南方,眼中满是忧虑:“我总觉得,江南那边,不会太平。”
叶峰茗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担心,我陪你去江南看看。”
“当真?”冯思柔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茶驿怎么办?边关怎么办?”
“茶驿可以暂时歇业,边关…”叶峰茗笑了笑,“如今四海升平,我这守将离开几日,无妨的。”
其实他知道,自己擅自离守是重罪。但看着妻子眼中的忧虑,他愿意冒这个险。
就当是,偿还一些永远还不清的债吧。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江南梅林,草堂烛火长明。
京城深宫,孤独静愿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空。
终南山中,闻人术生在道观前焚香静坐,香火缭绕。
南海之滨,江怀柔立于船头,看着潮起潮落。
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那些心怀仇恨的人,那些等待时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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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为一首童谣,再次交织在一起。
而此刻的梅林深处,上官冯静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一片火海,梦见欧阳阮豪在火海中向她伸手,梦见自己拼命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做噩梦了?”欧阳阮豪轻抚她的背。
上官冯静靠在他怀中,轻声道:“阮豪,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欧阳阮豪身体一僵。
“我不是要丢下你。”上官冯静抱紧他,“只是…若真有万一,我希望活下来的是你。因为我知道,失去至爱的痛,有多难熬。我不要你承受那样的痛。”
烛火跳动,映出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欧阳阮豪良久无言,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秋风呜咽,梅林涛声如海。
长夜漫漫,黎明尚远。
而这场因童谣而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欧阳阮豪的怀抱很暖,暖到上官冯静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但她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内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缓而有力,像某种誓言,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她没有追问那个承诺的答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已了然。
“再睡会儿,离天亮还早。”欧阳阮豪为她掖好被角。
上官冯静闭上眼,却再没睡意。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听见风吹过梅树枝条的呜咽,听见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听见草堂屋檐下风铃极轻微的晃动——那是她亲手挂的,用江怀柔留下的几枚古钱串成,江怀柔说,这铃不响则已,一响必有远客至,或吉或凶。
风铃似乎真的没响过。至少此刻没有。
可她的心却悬了起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场与危局的直觉在血管里隐隐跳动。她轻轻握住枕下冰凉的匕首柄,阮阳天留下的这把短刀,饮过血,也救过命,此刻成了她与过往、与危险之间唯一的、有形的联系。
欧阳阮豪也并未入睡。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左丘焉情的密信字字清晰在脑海重现。“童谣传唱,涉及隐秘,疑诸葛余孽,已南下。” 左丘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若非事态严重到一定程度,绝不会亲自离京,更不会先行示警。他口中的“诸葛余孽”,恐怕不是当年那些漏网的虾兵蟹将。
他想起了三年前,玄武门兵变尘埃落定后,他在清理诸葛瑾渊密室时发现的那份未及销毁的暗桩名录。名单很长,有些人已经伏法,有些人身份暧昧难以查证,还有几个名字,后面只标注了代号和地区,线索至此中断。他当时将名录默记于心,却未上交——那时朝局初定,女帝需要的是稳定,而非新一轮的血腥清洗。他以为时间会埋葬一切,或者说,他私心里,也希望那些未能证实的威胁,永远只是威胁。
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有些仇恨,如埋在地下的火种,沉默越久,燃烧起来便越狠绝。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梅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忽然,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传来,像是细枝被踩断。
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是错觉。
欧阳阮豪的手悄然按在了床内侧藏的剑柄上。上官冯静则缓缓将匕首抽出枕下,刀刃在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起一丝幽蓝的冷光——那是江怀柔淬上的特殊药液留下的痕迹,见血毒性才会激发。
草堂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每一息都清晰可数。十息,二十息就在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怀疑那声响是否真是错觉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窗纸!
目标明确,直扑主屋!
“待着!”欧阳阮豪低喝一声,人已如猎豹般弹起,长剑出鞘的龙吟划破寂静,他并非冲向房门,而是反身一脚踹向身后的墙壁!
“轰!”看似结实的土墙竟被他踹开一个窟窿,碎土飞扬中,他已闪身出去。这是他们早有的设计——真正的出口,不在门,不在窗。
几乎在他破墙而出的同时,主屋房门和两扇窗户同时被暴力撞开!三道黑影挟着寒风与杀气卷入!
上官冯静在欧阳阮豪动的那一刻已滚落下床,躲入床底阴影。她没动,甚至放缓了呼吸,匕首横在胸前,眼睛透过床幔的缝隙,冷静地观察。
闯入者三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手中兵刃寒光闪烁。他们显然没料到屋内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目标竟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脱身。一愣之下,为首之人立刻低吼:“追!”
两人循着破洞追出,剩下一人却留在屋内,目光锐利地扫视。他的视线掠过凌乱的床铺,扫过桌案,最后,定格在床底的方向。
他慢慢弯下腰。
上官冯静握紧了匕首,计算着距离。三寸,两寸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随即是两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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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黑衣人动作一顿,猛地直起身看向破洞方向。
破洞处,欧阳阮豪的身影重新出现,手中长剑滴血。他站在那里,挡住了月光,像一尊煞神。“你们的对手是我。”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
黑衣人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挥刀扑向欧阳阮豪!
屋外,梅林之中。
先追出去的两人已倒在血泊里,喉咙处剑伤精准狠辣。月光照亮欧阳阮豪的脸,冷硬如石。他并非嗜杀之人,但对付这种明显带着死士风格的刺客,留情就是自杀。
仅存的黑衣人刀法狠辣,招式刁钻,显然是高手。但欧阳阮豪的剑,是在边疆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简单,直接,有效。几个照面,黑衣人已左支右绌。
“谁派你们来的?”欧阳阮豪剑势一紧,压住对方刀刃。
黑衣人咬牙不答,眼中闪过决绝,竟猛地向前一撞,任由长剑贯穿肩胛,同时左手寒光一闪,一枚淬毒的袖箭射向欧阳阮豪面门!
欧阳阮豪侧头避开,剑身一震,劲力吐出。黑衣人惨叫一声,委顿在地,肩胛骨已碎。
欧阳阮豪用剑尖挑开他的蒙面布,露出一张陌生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中除了痛苦,还有一股疯狂的恨意。
“诸葛家的?”欧阳阮豪问。
年轻人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欧阳阮豪你不得好死主人会为我们报仇”
“你们主人是谁?”
年轻人不再说话,嘴角却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齿间藏毒。
欧阳阮豪皱眉,蹲下身快速搜查,除了一些寻常银钱和那枚袖箭,别无他物。没有标识,没有信件,干净得不像话。
他站起身,看向草堂。上官冯静已从屋内走出,脸色有些白,但神情镇定,手中匕首亦染了血——那个试图检查床底的黑衣人,喉间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都没留活口?”上官冯静问。
“服毒了。”欧阳阮豪走到她身边,仔细打量,“受伤没?”
“没有。”上官冯静摇头,看着地上三具尸体,“训练有素,死士作风。不像是寻常江湖杀手。”
“嗯。”欧阳阮豪应了一声,环顾夜色沉沉的梅林,“这里不能待了。”
童谣是饵,刺杀是试探,还是真正杀招的前奏?左丘焉情何时能到?暗处还有多少眼睛?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时间细想。
上官冯静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去收拾要紧东西。”
“只带必需的,快。”欧阳阮豪开始处理尸体,动作熟练。不能留下明显痕迹,也不能让后来者轻易看出端倪。
不到一盏茶功夫,两人已收拾停当。几个包袱,一些金银细软,最重要的文书,还有江怀柔留下的锦囊和几瓶救急药物。上官冯静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草堂,眼中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变得坚定。
欧阳阮豪吹了声口哨,梅林深处传来马蹄声,两匹骏马小跑而来——他们从未真正放松警惕,马匹、干粮、武器,始终备在隐秘处。
“去哪?”上官冯静翻身上马。
欧阳阮豪望向北方,那是左丘焉情来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但他随即摇头,目光投向东南:“不能等左丘,也不能去官道。我们往东南,进山。我记得那边有猎户留下的废弃木屋,先躲几天,看清形势。”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冯静:“怕吗?”
上官冯静勒紧缰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三分傲气的弧度:“当年劫刑部大牢都不怕,现在怕什么?”她拍了拍马颈,“走吧,我的将军。这次,换我跟你杀出重围。”
欧阳阮豪心中一定,不再多言,策马当先,冲入梅林更深的黑暗之中。
上官冯静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很快被林木吞没。身后,草堂孤灯未熄,在夜风中明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主人离去,也注视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风又起了,吹过梅林,涛声阵阵。
那串一直安静的风铃,在某一刻,忽然“叮铃”一声轻响,清脆,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很快消散在风里。
远客,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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