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往事如刃
囚笼的木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欧阳阮豪透过木栏缝隙向外望去,正午的阳光毒辣,将长安街市照得一片惨白。他眯起眼睛,汗珠顺着额角的血痂滚落,滴进嘴里,咸涩得如同这些日子吞下的所有屈辱。
三个月了。
自北疆押解回京已有三个月,一百多日夜,他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地牢里辗转反侧。起初他还能数清天数,后来便不数了,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烙铁烫在胸口的滋滋声、以及刑吏们千篇一律的逼问:
“欧阳将军,通敌叛国的罪状,你是认还是不认?”
他从不回答。
不是不能,是不愿。他知道,任何辩解在这座精心编织的罗网中都是徒劳。更何况,开口就意味着承认这场审判还有意义,就意味着他将背叛那些埋骨边关的袍泽。
马蹄声近了。
囚车转过街角,酒肆飘来的酸腐气与街边牲畜粪便的恶臭混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北疆的风——冷冽、粗粝,带着沙尘和自由的味道。
自由。
这个词如今听来多么奢侈。
“让开!都让开!”
前方传来金吾卫的呼喝声,街道两侧的百姓被驱赶推搡。欧阳阮豪垂下眼,不去看那些或同情、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曾经的镇北将军、靖安侯世子,如今不过是个镣铐加身的阶下囚。命运翻云覆雨的手,从不问人心甘不甘。
他动了动被铁链磨破的手腕,血水再次渗出,染红了生锈的铁环。地牢里那场“意外”的刑讯又浮现在眼前——腊月寒冬,他被扒光上衣绑在刑架上,冷水一桶一桶浇下。刑吏说他试图越狱,需杀鸡儆猴。可这地牢深在地下三丈,铁门重达千斤,门外守卫十二个时辰轮值,如何越?
他知道,那只是一种手段。
一种让他“自愿”认罪的手段。
“将军,认了吧。”那晚,牢头偷偷塞给他半块发馊的饼子,压低声音说,“诸葛大人的耐心不多了。再硬扛下去,恐怕等不到三司会审,您就得……”
“就得怎样?”他问,声音嘶哑如破锣。
牢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欧阳阮豪笑了。那笑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可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公正审判”,不过是一场戏。他若认罪,这戏才能演完;若不认,那就在台前“畏罪自尽”好了。
多么高明。
多么……恶心。
“我不认。”那天夜里,他对墙壁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欧阳阮豪,十四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三岁镇守北疆七载,大小战役四十一场,斩敌首级两千三百七十二颗,身上刀伤箭创二十九处,从未后退半步。”
“我不认。”
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坚定。
然后天亮了。
然后他被押出地牢,戴上重枷,塞进囚车。牢头说今日是“移送大理寺复审”的日子,可他看这路线,分明是往刑场方向去。
也好。
他想。死在阳光下,总比烂在阴暗的地牢里强。
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背负污名而死,不甘心让真正的罪人逍遥法外,不甘心……不甘心再也见不到她。
上官冯静。
他的妻。
成婚三载,聚少离多。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深秋。北疆已落初雪,她冒着严寒千里迢迢来探营,只为给他送一件亲手缝制的狐裘。那夜帐中炭火温暖,她靠在他肩头,声音软得像边关罕见的春雨:
“阮豪,等这仗打完,我们就回江南去。我听说姑苏的梅子酒最是醉人,我们要买一处小院,种满梅花。冬天酿酒,春天赏花,夏天……”
“夏天做什么?”他问,手指缠绕着她乌黑的长发。
“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你教我儿习武。”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生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女儿要像你,英气;儿子要像我,聪明。”
他笑了,低头吻她额头:“都听你的。”
可仗永远打不完。
北疆的烽火,大景朝的边患,就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铁勒、突厥、回纥……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朝堂上的争斗,更是比边关的战场还要凶险百倍。
“将军,小心诸葛瑾渊。”
副将叶峰茗曾这样提醒他,那时他们还亲如兄弟。
“此人外表谦和,实则心狠手辣。他觊觎兵权已久,您功高震主,怕是……”
“怕是怎样?”
叶峰茗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如今想来,那声叹息里藏了多少无奈与预兆。
囚车又转过一个弯。
欧阳阮豪抬起眼,忽然在街角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衣。
像火一样的红。
他的心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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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她应该在江南老家,应该被欧阳家的人保护得好好的,绝不可能出现在长安,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通往刑场的路上。
是幻觉吧。
一定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可那抹红色越来越近,像燎原之火,烧穿了他刻意筑起的所有心防。他看见她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头发束成少年样式,脸上涂了灰,可那双眼睛——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她来了。
这个疯女人,竟然来了。
“不要……”他喃喃自语,铁链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哗啦作响,“不要过来……走……快走……”
可她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却选择了不听。
欧阳阮豪看见她悄悄靠近押送队伍,袖口有寒光一闪。那是……匕首?她想干什么?劫囚车?在这重兵把守的长安街头?她疯了吗?!
“冯静……”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别……”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红衣女子突然暴起,像一只扑火的蝶,撞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官兵,手中匕首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地掷入囚笼!
“哐当!”
匕首落在欧阳阮豪脚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低头看那匕首——精钢锻造,短小锋利,柄上缠着熟悉的红线。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礼,他说过:“若有危险,用它防身。”
没想到,她用它来救他。
“欧阳阮豪!”她的声音穿透喧嚣,清脆如裂帛,“拿起来!”
他弯腰,捡起匕首。
铁链限制了动作,可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即便身负重枷,杀人仍是本能。匕首在手,他反手一划,将扑上来的一名守卫喉咙割开。血喷出来,烫得他手一抖。
“劫囚啦!”
“抓住那女人!”
呼喊声四起。
混乱中,他看见她夺了一匹马,又接连砍倒两名金吾卫,将马缰扔给另外两个囚犯。那是……谁?他定睛看去,认出是前几日关进地牢的江洋大盗,罪名是盗窃官银。
“上马!”她娇叱,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欧阳阮豪咬咬牙,用匕首劈开囚笼的木栏,翻身跃上最近的一匹军马。马儿受惊,人立而起,他双腿用力夹住马腹,俯身躲过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划破袭击者的手臂。
“走!”
三匹马,四个人,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他在最前面开路,她在中间策应,两个囚犯殿后。街道狭窄,马匹撞翻了沿途的货摊、木架、行人尖叫奔逃,官兵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放箭!”
有人下令。
破空声响起。
欧阳阮豪心头一紧,猛地勒马回身,见她俯在马背上,险险躲过几支羽箭。可下一波箭雨又至,他来不及多想,策马挡在她身前,挥动匕首格挡。
“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刺耳。
一支箭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别管我!”她喊,“冲出去!”
“闭嘴!”他吼回去,眼中布满血丝,“跟紧我!”
多年征战的本能在这一刻完全苏醒。他观察着街道布局、官兵站位、箭矢来向,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生机。左前方有条小巷,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但通向城西集市,那里人多巷杂,或许能……
“走左边!”
他带头冲进小巷。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震耳欲聋。巷道幽深曲折,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偶尔冒出几张惊恐的人脸,又迅速缩回去。
身后的追兵被狭窄的巷口暂时阻挡,但不会太久。
“去哪儿?”红衣女子追上他,声音里带着喘息。
“出城。”他说,“长安不能待了。”
“怎么出?九门戒严,我们这副样子……”
“黑市。”欧阳阮豪咬紧牙关,“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阮阳天。”
她愣了愣:“那个……义贼?”
“他不是普通的贼。”欧阳阮豪说,脑海中浮现一张玩世不恭的脸,“三年前我在北疆抓过他,又放了他。他说欠我一个人情。”
“可信吗?”
“不知道。”
这是实话。乱世之中,谁可信?谁不可信?人心隔着肚皮,恩情说变就变。可眼下,他们没有选择。
巷道尽头是死路。
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横在面前,墙头插满碎瓷片。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呼喝声、甲胄碰撞声,像潮水般涌来。
“该死……”一个囚犯骂道,“没路了!”
欧阳阮豪抬头看墙,又回头看她。
“信我吗?”他问。
她毫不犹豫:“信。”
“好。”他翻身下马,“踩我的肩膀,翻过去。”
“那你……”
“我能上去。”他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快!”
她不再多说,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染红了砖石。可她一声不吭,翻过去,从另一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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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
欧阳阮豪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抓住她的手。她用力一拉,他借力跃上墙头。碎瓷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疼,只看见墙下两个囚犯眼巴巴地望着。
“兄弟……”其中一个开口。
欧阳阮豪犹豫了一瞬。
救,还是……
“拉他们上来。”她说,声音平静。
“他们可能会背叛。”
“那也比现在丢下他们强。”
他看着她染血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有种近乎天真的侠义。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真,她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劫囚车;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真,他才……
“手给我。”他对墙下说。
两个囚犯对视一眼,先后被拉了上来。四人翻过墙,落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里堆满杂物,腐臭难闻,但暂时安全。
“多谢将军。”年长的囚犯抱拳,满脸感激,“在下阮三,这是我兄弟阮五。今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必。”欧阳阮豪撕下一截衣袖,缠住流血的手掌,“能活下来再说。”
“接下来去哪儿?”上官冯静问。
欧阳阮豪环顾四周,辨认方向:“往南,穿过三条街,有个废弃的土地庙。阮阳天的人常在那儿接头。”
“你确定他会在?”
“不确定。”他老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四人贴着墙根前行,尽量避开主街。长安城很大,一千零八坊,坊坊有墙,夜夜宵禁。平日里这是维持治安的手段,如今却成了追捕的利器——只要关闭坊门,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将军,您这伤……”阮五指指他肩膀。
欧阳阮豪低头看去,才发现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断了,箭镞还留在肉里,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刚才太紧张,竟没感觉到疼。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得处理一下。”上官冯静皱眉,“这样流血,撑不了多久。”
“等安全了再说。”
“等到那时,你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很冲,眼眶却红了。欧阳阮豪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呢。”
“谁哭了!”她偏过头,声音却哽咽了。
土地庙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庙门残破,香案倒塌,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蛛网在梁间飘荡,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
欧阳阮豪示意三人藏在庙后,自己先进去探查。
庙里空无一人。
他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阮阳天不在这里,如果这条线断了,那他们……
“谁?”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喝。
欧阳阮豪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阴影中,一个人缓缓站起,身形瘦高,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阮阳天?”他试探着问。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欧阳将军?真是稀客啊。”
“我需要帮助。”
“看出来了。”阮阳天走出阴影,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箭伤上,“劫囚车?够胆。不过您这伤……再拖下去,胳膊就废了。”
“你能治?”
“不能。”阮阳天耸肩,“但我认识个人能治。”
“条件?”
“聪明。”刀疤脸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帮我救个人。”
“谁?”
“我妹妹,冯思静。”阮阳天的声音低沉下来,“她被流放北疆矿场,三个月了。我得去救她,但需要帮手。”
“流放犯……劫囚是死罪。”欧阳阮豪说。
“所以我才找您啊。”阮阳天似笑非笑,“反正您已经是死罪了,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
这话刻薄,却是事实。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我凭什么信你?”
“凭三年前您放我一马。”阮阳天收敛了笑容,眼神认真起来,“将军,我这人虽然是个贼,但知恩图报。您救我妹妹,我帮您出城,送您去安全的地方。这笔交易,公平。”
“我要先去北疆救你妹妹?”
“对。”
“可我……”欧阳阮豪看向庙外,上官冯静还藏在那里,“还有人要保护。”
阮阳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那位红衣娘子?身手不错。不过将军,恕我直言,带着女人逃亡,可不是明智之举。”
“她不是累赘。”
“我没说她是累赘。”阮阳天摇头,“我是说,您心里有牵挂,做事就会束手束脚。就像今天,若不是为了护着她,您肩上这一箭,本来可以躲开的。”
欧阳阮豪无法反驳。
是的,他看见了那支箭射来,本可以俯身躲过。可那一刻,他看见箭尖对准的是她,身体就本能地挡了过去。
这是爱,也是弱点。
“所以您的决定是?”阮阳天问。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北疆的烽火、朝堂的阴谋、地牢的黑暗、还有她红衣策马的身影。每一个画面都在撕扯他,都在逼他做出选择。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讲。”
“先送她出城,去安全的地方。”
阮阳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将军,您这样……会吃亏的。”
“我知道。”
“那还……”
“因为她值得。”欧阳阮豪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这辈子,负过君王,负过袍泽,负过家族,唯独不能负她。”
庙外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上官冯静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我不会走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欧阳阮豪,你要去北疆,我就跟你去北疆;你要下地狱,我就跟你下地狱。别想甩开我,永远别想。”
阮阳天看看她,又看看欧阳阮豪,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对痴情鸳鸯!行,这忙我帮定了。不过……”
他收敛笑容,神色严肃:“北疆路途遥远,追兵必定穷追不舍。我们得有计划,不能蛮干。”
“你有计划?”欧阳阮豪问。
“有。”阮阳天走到香案边,用脚尖拨开灰尘,露出下面的一块石板。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
“这条地道通向西市的一家绸缎庄,那是我的人。”他说,“我们先去那里治伤,再弄些干粮和装备。然后从长安西面的金光门出去——那里守将是我旧识,可以买通。”
“买通?”上官冯静皱眉,“你不是说知恩图报吗?怎么还……”
“报恩是报恩,生意是生意。”阮阳天坦然道,“守门的兄弟也要吃饭,不给钱,谁愿意冒杀头的风险?”
这逻辑简单粗暴,却无可辩驳。
乱世之中,情义是奢侈品,金银才是硬通货。
“好。”欧阳阮豪点头,“需要多少?”
“五百两。”阮阳天伸出五根手指,“黄金。”
上官冯静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黄金?你……”
“我给。”欧阳阮豪说。
“你有?”她惊讶地看着他。
“有。”他顿了顿,“在江南老宅,地窖里埋着一些。是我父亲……留下的。”
他没说那是他父亲的私房钱,是靖安侯府最后一点底牌,是预备家族遭难时的救命钱。现在,这钱要用来救他自己了。
讽刺吗?
也许。
但活着才有资格谈讽刺。
“那就这么说定了。”阮阳天拍板,“我先带你们去绸缎庄,今晚子时动手出城。出城后往西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驿站,我们在那里会合,然后北上。”
“你妹妹……”上官冯静忽然问,“她还好吗?”
阮阳天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干涩,“矿场那种地方……女人进去,能活三个月已经是奇迹。但我得去,哪怕……哪怕只能带回她的尸骨。”
庙里陷入沉默。
外面的追捕声时远时近,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在这个噩梦里,每个人都在失去——失去自由、失去亲人、失去尊严,可他们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还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那微弱的希望。
因为不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欧阳阮豪说,第一个走进地道。
地道低矮潮湿,只能弯腰前行。阮阳天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微弱的光照亮了坑洼的土壁和不时窜过的老鼠。
上官冯静跟在欧阳阮豪身后,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忽然想起成婚那日。
那也是一个大晴天,红绸铺了十里,锣鼓喧天。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甘。
她是穿越者。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被困在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古代将军。凭什么?她想问。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这样被安排?凭什么她要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当轿帘掀开,他伸手扶她下轿时,她抬头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深邃、锐利,像北疆的星空,又像淬火的刀锋。可当他看着她时,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以后,我护着你。”
就这一句话,她缴械投降。
后来三年,聚少离多,可每次相聚,他都履行着承诺。她性子跳脱,不懂规矩,得罪了京城不少贵妇,他从不责备,只说:“做你自己就好。”她想学骑马,他手把手教;她想看边关,他冒风险带她去;她做噩梦惊醒,他会整夜抱着她,轻声哄她入睡。
这样的男人,她怎能不爱?
这样的男人,她怎能不救?
“到了。”
阮阳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地道尽头是一堵砖墙,他按动机关,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堆满绸缎的仓库。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安全吗?”欧阳阮豪问。
“暂时安全。”阮阳天说,“绸缎庄的老板是我表舅,他欠我一条命。不过你们不能久留,最多两天。”
仓库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阮阳天示意欧阳阮豪躺下,又从柜子里翻出药箱。
“忍着点。”他说,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箭镞卡在骨头缝里了,得剜出来。”
上官冯静握住欧阳阮豪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回握。
刀尖刺入皮肉时,他全身肌肉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一声不吭。血涌出来,染红了阮阳天的手,也染红了她的眼。
“快好了……”阮阳天满头大汗,“再……再一下……”
“铛。”
箭镞掉在地上,带着碎肉和血。
欧阳阮豪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虚脱般倒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阮阳天迅速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贼,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军医。
“你……”上官冯静疑惑地看着他。
“以前在军中待过。”阮阳天简单解释,不愿多说,“让他休息,两个时辰后我们得离开。追兵迟早会查到这里。”
“谢谢。”她说,真心实意。
阮阳天摆摆手,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往外看。街道上不时有官兵跑过,气氛紧张。
“这次动静闹大了。”他喃喃道,“刑部尚书长孙言抹可不是好惹的,他一定会全城搜捕。我们得赶在他封城之前出去。”
“长孙言抹……”欧阳阮豪虚弱地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面无情,但……公正。”阮阳天想了想说,“至少表面上公正。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忠于女帝。如果军粮案真的有问题,也许……也许他会查。”
“会吗?”上官冯静问。
阮阳天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娘子,您太天真了。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长孙言抹也许想查,但他查得了吗?诸葛瑾渊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连女帝都……”
他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但已经晚了。
“连女帝都怎样?”欧阳阮豪追问。
阮阳天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将军,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欧阳阮豪说,声音嘶哑,“从我被诬陷通敌那天起,我就站在了悬崖边上。现在,我只想知道真相——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陷害一个守了七年边疆的将军?那批军粮到底去哪儿了?”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阮阳天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好吧。”他说,“既然您想知道,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您。但听完之后,您可能会后悔。”
“说。”
“军粮被劫那晚,我在现场。”
欧阳阮豪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现场。”阮阳天重复,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晚我本来想去偷点军粮——北疆太苦了,兄弟们饿得啃树皮。可我还没动手,就看见一队黑衣人摸进了粮仓。他们动作很快,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山贼。”
“然后呢?”
“然后他们放火,把整个粮仓烧了。”阮阳天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我躲在暗处,听见他们说话。其中一个人说:‘这下欧阳阮豪完了。’另一个人说:‘诸葛大人妙计。’”
诸葛大人。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欧阳阮豪的心脏。
他其实早有猜测,可当猜测被证实,那种痛楚还是超出了想象。为什么?他扪心自问。他为大景朝流血流汗,守土七年,击退敌寇无数次,从未有过二心。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们……他们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在颤抖。
阮阳天睁开眼,目光复杂:“他们说,军粮根本没被劫,只是换了个地方。其中一部分运去了诸葛瑾渊的私兵营,另一部分……卖给了铁勒人。”
“卖给……”
“对,卖给了铁勒人。”阮阳天一字一句,“用大景朝的军粮,养大景朝的敌人。再用通敌叛国的罪名,除掉大景朝的将军。一石二鸟,高明得很。”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冯静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她虽然早就猜到丈夫是被陷害的,可听到真相如此肮脏、如此无耻,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权力吗?
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忠臣,可以资养敌寇,可以践踏一切良知和底线?
“证据呢?”欧阳阮豪问,声音干涩如沙砾,“你有证据吗?”
阮阳天摇头:“我只有耳朵,没有证据。那些黑衣人蒙着脸,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且事后,所有相关的人都死了——押运官沈言平‘自杀’,副将叶峰茗‘恰好’看见您与铁勒人密会,粮仓守卫‘意外’失足落井……一个接一个,死得干干净净。”
“叶峰茗……”欧阳阮豪喃喃道,“他为什么要作伪证?”
“也许被威胁,也许被收买,也许……”阮阳天顿了顿,“也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将军,这世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您这样的骨气。”
这话伤人,却是事实。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在生死威胁面前,有几个人能坚守原则?欧阳阮豪自己都不敢保证,如果屠刀架在他家人脖子上,他会不会屈服。
“所以……这是个死局?”上官冯静轻声问,“没有证据,就无法翻案?”
“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阮阳天说,“我听说,沈言平死前留了一封密信给他妻子。信里也许有线索。”
“沈言平的妻子在哪?”
“被软禁了。”阮阳天苦笑,“诸葛瑾渊的人盯着她,就等她自己露出马脚。谁去接触她,谁就是下一个死人。”
又是一个死局。
欧阳阮豪躺回床上,看着仓库顶棚的横梁,只觉得浑身冰冷。原来真相早就被掩埋,原来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就算他逃出长安,就算他找到阮阳天的妹妹,就算他活下来……然后呢?一辈子当逃犯?一辈子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
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欧阳阮豪。”
上官冯静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像寒冬里唯一的火种。
“看着我。”她说。
他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我不管什么证据,也不管什么死局。”她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只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既然被冤枉,就要洗清冤屈。既然洗清冤屈的路被封死了,我们就砸开它。一次砸不开,就砸两次;两次砸不开,就砸一辈子。”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欧阳阮豪,你听好了。我是穿越者,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可我选择了你。既然选择了你,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冤就是我的冤。哪怕要掀翻这朝堂,哪怕要踏破这山河,我也要还你清白。”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决绝,像在发一个永恒的誓言。
欧阳阮豪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傻子。”他说,声音哽咽,“你这个傻子。”
“就傻。”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就愿意为你傻一辈子。”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缝隙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跨越生死,跨越时空,跨越所有不可能。
阮阳天默默退到一边,看着这对夫妻,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
如果有一天,他也身陷囹圄,她会来救他吗?
会的。
他确信。
因为他们是兄妹,血脉相连,生死与共。就像这对夫妻,情根深种,不离不弃。
这世道再黑暗,总还有这样的光。
这样的光,值得用命去守护。
“两个时辰到了。”他轻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分开,相视一笑。
那笑里有泪,有痛,有绝望,但也有希望——微弱却顽强的希望,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顶开千斤重压,向着阳光生长。
“走吧。”欧阳阮豪说,挣扎着起身,“去北疆,救你妹妹。然后……我们再杀回长安,掀了这摊浑水。”
“好。”阮阳天咧嘴笑了,那道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有将军这句话,这条命,我卖给您了。”
三人推开仓库后门,潜入渐浓的夜色。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张铺开的星图。在这张星图下,有歌舞升平,有尔虞我诈,有忠奸难辨,也有……一场刚刚开始的逃亡与复仇。
故事,还很长。
而刀刃,才刚刚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