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跟,就跟到了西南十万大山的褶皱里。
这里的山路像那没梳通的驴尾巴,盘盘绕绕,湿气重得能拧出水。
陈默背着个补丁摞补丁的竹篓,站在半山腰那座金碧辉煌的“青衫祖庭”前,差点没被缭绕的香火熏个跟头。
庙里头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
正殿中央塑着尊一丈高的泥像,青衫飘飘,手里还托着个发光的方盒子——那是这帮信徒臆想出来的“系统法相”。
“系统显灵!赐我一夜暴富!”
“信男愿献十年阳寿,求系统爸爸保佑我那死对头拉稀三个月!”
陈默听着这些愿望,嘴角抽得厉害。
这哪里是求道,分明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伸着脖子等投喂。
他没进去砸场子,也没喊那句“我就是陈默”,那太中二,也太跌份。
他绕过大殿,在庙后那片满是乱石的荒坡上停了下来。
这里野草疯长,连条狗都不乐意来。
陈默从竹篓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锄头,“呸”地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挥锄便挖。
第一锄下去,火星四溅。
没有“叮!恭喜宿主获得神级土壤”的提示音,只有震得虎口发麻的反作用力。
陈默咧嘴笑了。
这感觉,真实。
他在庙后搭了个草棚,成了个编外的“老园丁”。
庙前头求神拜佛,喊声震天;庙后头挥汗如雨,只有锄头磕石头的闷响。
半年光景,那片乱石岗变成了绿油油的菜畦。
黄瓜顶花带刺,南瓜大得像磨盘,豆角架上挂满了绿瀑布。
陈默也不卖,就在路边支口大锅,白水煮菜,谁路过谁吃。
也没别的佐料,就是那股子透着地气的新鲜劲儿,香得人舌头打结。
“老伯,您这手艺绝了!您贵姓啊?”有个香客吃得满嘴流油,随口一问。
陈默吧嗒着旱烟,眼皮都没抬:“种地的。”
变故发生在那个雷雨夜。
西南的雨说是下,不如说是天河漏了底。
泥石流裹着巨石滚落,那座修得富丽堂皇、实际上全是豆腐渣工程的“青衫祖庭”,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轰隆一声塌了大半。
那尊“系统法相”被雨水一冲,露出了里头的稻草芯子,那“方盒子”更是直接化成了一摊烂泥。
香客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后山跑。
跑到后山一看,全傻了眼。
那几亩菜地,因为陈默挖的排水渠科学合理,地基夯得结实,在这漫天风雨里愣是纹丝不动。
那些瓜果虽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根系死死抓着土,硬是一颗没烂。
陈默披着蓑衣,正淡定地给一株倒伏的番茄搭架子。
这一夜,没人再拜那个烂泥神像。
大家都挤在草棚里,分食着那锅热腾腾的南瓜汤。
雨停后,香客少了,来学种地的人多了。
陈默也没藏私,手把手教怎么沤肥,怎么顺着地势开沟。
他在最后一垄地里插了根竹签,用指甲盖随手刻了四个字:“勿念我名”。
多年后,这地界被叫作“默园”。
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进园子的第一课,就是被守园的大爷指着那片菜地说:“你不认识他,但你吃过他种的菜。”
江南的风,比西南要软和些。
苏清漪微服巡行到岳麓书院时,正赶上学生们早读。
“苏圣语录第一条:天下兴亡……”
“苏圣语录第十条:格物致知……”
那帮学子背得摇头晃脑,跟念经似的,苏清漪听得脑仁疼。
这是把她的随笔当成《金刚经》在念呢,要是背错一个字,夫子的戒尺就得抽肿手心。
苏清漪没亮身份,直接把那张“必考十问”的卷子给撕了。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写下你昨天做过的最不起眼的好事。”
这题一出,全场死寂。
这算啥考题?没标准答案啊?
憋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动笔了。
“我……我昨天把同窗鞋里的石子倒了。”
“我给巷口那个瞎子大爷读了封家书。”
“我把学堂门口那个谁都能绊一跤的门槛,擦干净了。”
苏清漪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笑了。
她让人把这些答案贴满了整面墙,题了个名:《平凡之光》。
没过几天,书院里兴起个“无名日”。
大家伙儿蒙着脸干好事,事后互相猜,猜中了就哈哈大笑。
“原来不用被记住,心里也能这么亮堂。”
苏清漪站在廊下,看着那帮为了抢着扫地而打闹的学生,心道:真正的教育,就是教到最后,让学生忘了还有老师这号人。
东海的风里带着咸腥味。
柳如烟回“授梦坊”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地儿。
那个曾经天天喊打喊杀、比谁剑法快的演武场,现在摆满了算盘、药柜和织布机。
一群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师妹,现在正围着个老账房学打算盘,手指头笨得像萝卜,却学得一脸认真。
“咋不练剑了?”柳如烟倚着门框问。
“坊主,打架那是为了活着,可现在咱们想活得更好。”一个扎着围裙的弟子头也不回,“我昨儿个给人算了半天账,赚了二两银子,这钱花着踏实!”
柳如烟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大笔一挥,把那本被江湖人抢破头的《织武宝典》给烧了,改成了《生活百技堂》。
十年后,江湖上有个传说:东海那座岛上的女人不带刀,但你要是敢惹她们,她们能用绣花针把你缝在墙上,还能顺手把你的家产算得底裤都不剩。
柳如烟临走前,在一件嫁衣的内衬里绣了行字:“娘没教你杀人技,是教你有了不怕人的底气。”
南方某郡,程雪孙儿正主持《百姓章程》的百年纪念会。
各地的官员捧着烫金的、镶玉的精装修订本,争先恐后地往台上送,那署名长得能绕书脊三圈。
程雪孙儿看都没看,从怀里掏出一个从土里刨出来的粗陶罐。
罐子里是那份最早的手抄残卷,纸都发黄变脆了,字迹更是潦草得像鸡爪子挠的。
她念了其中一条:“若有人饿,分他半碗饭,这不算积德,这叫说人话。”
全场鸦雀无声,那些捧着烫金书的官员脸红得像猴屁股。
程雪孙儿当场拍板:以后这章程只能用最便宜的再生纸印,谁也不许署名,更不许精装。
十年后,这书被老百姓叫作“泥土律法”。
农夫下地干活累了,就从怀里掏出来读两句,擦屁股都嫌纸硬,但道理硬得硌牙。
程雪孙儿在日记最后写道:“最好的规矩,就是让你感觉不到有人在管你。”
韩九的老家,锣鼓喧天。
那帮年轻人又在瞎折腾,非要给“苏陈柳程韩”这五个人立碑塑像。
石料都运来了,长老们拦都拦不住。
就在这时候,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屁孩爬上了那块巨大的基石,扯着嗓子喊:“我爷爷说了,韩爷爷最烦别人记他名字!他说那就是个累赘!”
全场愣住了。
最后,那些上好的石料没刻名字,而是被砌成了一座四面透风的大粮仓。
匾额上就四个字:“人人有份”。
那年秋收,村民们谁也没动员,自发地往仓里倒粮食。
流民路过,自己取,不用磕头,不用谢恩。
那个雨夜,仓顶漏了个大洞。
没人敲锣,没人组织,几十个村民披着麻袋片冲上房顶抢修。
守仓的老瞎子听着房顶上的脚步声,吧嗒了一口烟:“韩老头教咱们的,不是立碑,是建个家。”
秋分,清晨。
昆仑山深处的信泉潭,水面平得像面镜子。
忽然,一圈涟漪莫名其妙地荡开。
一朵青莲缓缓浮出水面,但这回,它没映照出什么神功秘籍,也没显示什么英雄伟业。
那透明的花瓣上,全是些低头插秧、灯下缝衣、雨中推车的影子。
莲心深处,隐约闪过五道轮廓。
苏清漪挑亮了那盏不灭的灯,柳如烟收起了最后一根针,程雪孙儿合上了那本粗糙的册子,韩九那把空摇椅在风里轻轻晃荡。
而陈默——那个位置,空的。
他早就融进了那万千个插秧、推车、缝衣的背影里。
莲影渐渐淡去,水面上只剩下一轮红彤彤的朝阳。
千里之外,蜿蜒的山道上。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呼哧呼哧地赶路。
突然,他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哪个老朋友轻轻拍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停下脚步,纳闷地摸了摸胸口,抬头看向天边那颗刚升起来的晨星。
“怪哉,今儿个心里咋这么敞亮。”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得嘞,赶紧赶路,王婆那老寒腿的药可不能断。”
他重新挑起担子,脚步轻快,嘴里哼起那首不知从哪听来的野调子:
“青衫走,风跟着,影子落在泥土里……”
而在天地最幽深处。
那抹几乎要消散的淡影静静伫立着。
他看着人间万家灯火像棋子一样落下,看着那个货郎远去的背影。
终于,他满意地转身。
一步踏出,身形如烟散入晨雾。
再未回头。
西南深山,春雷乍响。
“默园”的那片菜地里,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这是陈默离开后的第十个春耕季,地头的那个老庙主,正眯着眼望向山道尽头,似乎在等着那个送菜的人回来,又似乎,早就知道那是等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