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晨钟亭被甩在身后,渐渐缩成荒原上一粒不起眼的黑点。
陈默没再回头,他这只是一路向北,混进了一支贩盐的船队。
这船队走的是险路,专挑官府巡查不到的暗河与近海死角。
船工都是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糙汉子,满嘴浑话,一身鱼腥味。
夜泊荒滩,篝火把众人的脸映得通红。
酒过三巡,话题又绕回了那位传说中的“青衫先生”。
“我说真的!那晚月亮跟盘子似的,我亲眼看见那位爷,脚尖就在浪尖上这么一点!”一个缺了大门牙的老舵工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哗啦一下,那些银梭鱼就像被勾了魂,排着队往咱网里跳!那是神仙手段!”
旁边有个年轻点的伙计一脸神往,抹了把鼻涕:“我听二姨姥说,只要梦里诚心念那位的名号,就能学到《缩地成寸》的法子,以后遇见大风浪,能在水面上跑!”
角落里,陈默正捧着一碗糙米粥,那是船上唯一的伙食。
他没搭腔,只是借着喝粥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踏浪引鱼?那是用内劲震晕了头鱼,搞乱了鱼群的磁场。
至于梦传神功?那是他在某些特定海域留下的声纳暗示。
他没去纠正这帮汉子的神话崇拜,只是在次日清晨帮厨子刷锅时,看似无意地手抖了一下。
一包磨成粉的驱寒草药——系统仓库里积灰的存货,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锅即将沸腾的野菜粥里。
三天后,这支走私船队在过鬼见愁湾时,果然遭了灾。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黑云压顶,浪头比桅杆还高。
老舵工慌了神,罗盘在磁暴里转得像个电风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完了!这回要喂王八了!”年轻伙计吓得尿了裤子,跪在甲板上就要磕头求青衫先生显灵。
陈默缩在缆绳堆里,看似吓得不敢动弹,实则手指轻轻在船舷上扣了三下。
一种极为低频的震动顺着木板传导到了老舵工的脚底。
老舵工浑身一激灵,脑子里突然蹦出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告诉他:“别看天,看水下的影子,踩着黑印子走。”
那是暗礁的走向,是潮汐的回流区。
“妈的,拼了!”老舵工一咬牙,也不管罗盘了,死死盯着水面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深色潮痕,嘶吼着下令转舵。
船身剧烈摇晃,像片枯叶在死神指尖打转,却奇迹般地顺着那条唯一的生路滑了出去。
风平浪静后,船工们抱头痛哭,直呼“先生保佑”。
陈默站在船尾那块湿滑的礁石上,看着这群死里逃生的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并没有什么神迹降临。
救他们的,是那一瞬间对生存本能的信任,和那锅让人头脑清醒的药粥。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让人跪在地上等救世主,而是把那种看似不可能的“奇迹”,变成每个人骨子里的常识。
西北边陲,风沙漫卷。
苏清漪看着镇子中央那座香火鼎盛的庙,眉头紧锁。
这地方穷得叮当响,可百姓们宁愿饿着肚子,也要省下口粮去庙里供奉“先生牌位”,求个无病无灾。
哪怕家里有人病得快死了,也是抬到庙门口,一边烧纸一边等着“显灵”。
她没去砸庙,那是断人念想。
她带着几个盲童,在镇子最偏僻的烂泥塘边搭了个草棚子。
也不挂牌匾,就立了个木牌:“歇脚,喝热水”。
起初没人来,大家都忙着去庙里排队。
直到第七天,有个妇人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抱来一罐自家熬的野菜汤,放在门口就跑。
紧接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开始轮流在棚子外头转悠,也不说话,就手里拿着木棍帮着赶野狗。
变故发生在那个暴雨夜。
草棚顶上的茅草本就是临时凑合的,大雨一冲,漏得像个筛子。
棚里的病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先生不管咱们了……”有人开始哭嚎。
苏清漪正要挽起袖子补漏,忽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举了起来。
是个平时话都说不利索的幼童。
他没哭,而是默默地拿起旁边吃饭的破碗,颤巍巍地站起来,接住了那股漏下来的雨水。
碗满了,他就倒进桶里,再接。
那一瞬间,棚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连那个断了腿的老汉也挣扎着爬起来,用自己的破棉袄堵住了透风的墙缝。
这一夜,没人再喊青衫先生的名字。
天亮时,雨停了。
苏清漪站在檐下,看着这群疲惫却眼神发亮的人,轻轻笑了笑,声音融进晨风里:“不是神不来,是你们忘了,自个儿身上也带着光。”
江南某村,锣鼓喧天。
柳如烟蹲在树杈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底下的“盛况”。
这村子号称是“护梦人”的发源地,全村女子都练武。
可这一看,差点没把柳如烟气乐了。
这哪是练武,这是跳大神呢?
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穿着花花绿绿的长裙,手里拿着未开刃的软剑,在那儿转圈圈。
族长还在旁边捋着胡子吹牛:“看这身段!这就是当年的‘烟姨精神’!美!太美了!”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
当年老娘杀人的时候,要是敢穿这么长的裙子,早被尸体绊死八百回了。
当晚,她像个鬼魅一样潜进了村里的学堂。
没留什么秘籍,也没留字条。
她只是在那面雪白的墙上,用烧焦的木炭画了一幅极丑、极粗俗的大画。
画上没有仙女,只有一个头发散乱、满脸狰狞的女人,怀里死死抱着个孩子,正用撩阴脚狠狠踹向一个拿刀的恶汉。
旁边歪歪扭扭题了行字:“这才是我教的。活下来,比好看重要。”
第二天清晨,学堂炸了锅。
族长气得要抹墙,却被几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女拦住了。
有个丫头照着画上的姿势比划了一下,动作笨拙,甚至有点不雅,但那一脚踢出去的风声,却带着股狠劲。
柳如烟没露面,她躲在树后看了三天。
三天后,那些花里胡哨的软剑被扔进了柴房。
村里的女人们自发搞了个“夜巡组”,手里的兵器变成了切菜刀、擀面杖和绑着铁钩的长扫帚。
三年后,一伙流窜的悍匪想趁夜洗劫。
结果刚进巷子,就被这帮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女人用锅碗瓢盆给包了饺子。
那一战,没有任何招式套路,只有最原始的、保护家人的狠辣。
江湖传言变了:“江南那村子别惹,那儿的新娘子出嫁那天,就是贼人的忌日。”
南方某郡,衙门前人头攒动。
程雪孙儿看着手里那份急报,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这地方的太守真是个“人才”,居然搞了个“善念科举”。
想上学?
想当官?
先背《百姓章程》。
她微服私访,去学堂里听课。
只见一群垂髫小儿摇头晃脑,像念经一样背着:“为人要诚,待人要善,不可欺心……”背得滚瓜烂熟,可一下课,为了抢个毽子就能把同窗推个跟头,转头还撒谎说是对方自己摔的。
这不叫教化,这叫培养伪君子。
程雪孙儿没发火,她只是动用特权,强行在学堂加了一门课,叫“笨事课”。
作业很简单:每天写一件自己干过的蠢事或者坏事。
第一天,没人敢写,怕挨板子。
直到有个流鼻涕的小胖子,哭丧着脸站起来:“我……我昨天偷摘了隔壁王大娘家的李子,酸死了,还拉了肚子。”
全班哄堂大笑。
可笑着笑着,有人红了眼圈。
“我也干过……我上次把娘的簪子弄断了,赖给了猫。”
半个月后,那本《百姓章程》被扔进了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厚厚的《犯过错的人》,就摆在县衙门口,谁都能翻。
没有惩罚,只有谅解和改正。
那个“善念科举”不攻自破。
程雪孙儿在离开那天,在日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制度要是连错都容不下,那就不配叫人的规矩。”
南岭,韩九的老家。
新粮仓快封顶了,一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围着长老,嚷嚷着要在门口立个碑,把“苏陈柳程韩”五位贤人的名字刻上去,永世流芳。
长老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候,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抱着块磨得发亮的破石头走了过来。
那是韩九当年最喜欢坐着唠嗑的“夜话石”。
老妇人二话没说,把石头扔进了还在搅拌的三合土里。
“扑通”一声,泥浆四溅。
“他最恨名字挂墙上。”老妇人嗓音沙哑,“他说过,人要是活在碑上,那就是死了。”
当晚风雨大作,几个带头的年轻人做了个梦。
梦见那个传说中的韩九爷拄着拐棍,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干活算数!算什么人名?”
第二天开工,石碑被撤了。
粮仓也没装那扇象征威严的大铁门,而是修成了两头通透的敞开式。
匾额上也没写什么歌功颂德的话,就四个大字:“人人有份”。
来年春耕,村民们都不用动员,自觉地在那几亩公田里多播了一垄种。
秋收后,那多出来的粮食堆满了仓,谁家有了难处,自己去取,不记账,不留名。
那个雪夜,陈默路过此地。
他看见那个没上锁的粮仓孤零零立在雪地里,却没有任何脚印是通向里面的,只有一圈圈杂乱的脚印绕着粮仓转——那是村民们自发在巡逻守护。
清明,深夜。
昆仑深处的信泉潭,那潭万年不波的死水,忽然泛起层层涟漪。
一朵青莲虚影缓缓浮出水面,但这回,那花瓣上没再显示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功秘籍,也没有什么系统提示音。
花瓣展开,竟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画里没有英雄。
只有低头插秧的老农,只有在雨夜扶起路人的少年,只有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母亲,只有在学堂里承认错误的孩子。
莲心深处,隐约可见五道极其淡薄的轮廓。
苏清漪在书院挑亮了最后盏灯,柳如烟在月下传授最朴实的防身术,程雪孙儿在案头校阅着允许犯错的章程,韩九那把空摇椅在风中轻轻晃程,仿佛有人含笑闭目。
而陈默——他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见了,就像是一阵风,彻底融进了这幅人间烟火图里。
万里之外,戈壁滩上。
陈默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滩上。
忽然,胸口一阵温热,那是千万人心跳汇聚在一起的共振,比任何神功护体都要来得厚重。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片早已干枯的胡杨叶子。
那叶脉的纹路,天生就长成了古篆体的“辰时”二字——那是系统留给他最后的信物,是那个曾经只能靠“签到”才能变强的旧时代的残余。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许久,最后轻轻一笑,松开了手。
枯叶随风打着旋儿,落入黄沙。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就在触地的那一瞬间,叶子碎成了齑粉。
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色痕迹,顺着沙砾的缝隙渗了下去,像是大地终于接纳了这股外来的力量,开始跟随着地脉无声地搏动起来。
系统,没了。
或者说,系统变成了这脚下的大地,变成了每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陈默抬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前方百里外,是中原腹地的一个小镇。
虽然隔得老远,但他敏锐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那天还没亮,镇子里却静得有些诡异,隐约能看见许多人正如提线木偶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