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叶芦苇在他脚下并未沉没,反而像生了根似的稳稳托住了身形。
陈默没有急着渡海,而是眯眼瞧着远处那块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石碑,碑前几个渔民正虔诚地往海里扔活猪祭祀,嘴里念叨着求“青衫龙王”保佑网网爆箱。
陈默嘴角抽了抽,这帮人要是知道自己当年只是嫌那几条鲨鱼挡路才随手拍了一掌,估计能把肠子悔青。
他没去推那块碑,那是断人念想,容易遭雷劈。
他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个做贼的,悄无声地潜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这活儿不轻松。
他运起《缩地成寸》的法门,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在海底像个搅拌机一样疯狂转圈。
暗流被他搅得晕头转向,硬生生把深海的富营养层给卷到了浅滩。
他又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以前签到积灰的“超级海藻种”,像插秧一样,把那些光秃秃的礁石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半年后,渔获翻倍。渔民们疯了,说这是猪头祭对了。
一年后,贝类成群,这片死海成了聚宝盆。
走的那天晚上,陈默找了只缺口的破陶碗,去礁石上撬了满满一碗带壳的牡蛎,顺手搁在岸边那块最大的祭石上。
次日天刚亮,捡海的小屁孩看着那碗牡蛎,扯着嗓子喊:“神仙显灵啦!神仙请客吃饭啦!”
陈默此时正蹲在一块浮冰后面啃干粮,听着那动静,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自嘲地笑了笑:“谁请你们吃饭,我是告诉你们,潮水带货,这才是正经道理。”
他转身,脚尖一点,身形没入那片红得像血的朝霞里,再没回头。
北境,风雪漫卷。
苏清漪看着那块把“启明堂”改成“圣言阁”的牌匾,觉得这就跟把书店改成彩票站一样荒唐。
镇子里的百姓遇事不决就来摇签,“出门左脚还是右脚”、“娶张家姑娘还是李家寡妇”,全指望那一根竹签子定乾坤。
她没让人拆台,而是让人连夜印了一本小册子,封皮上写着《笨问题集》。
里头没大道理,全是些“为什么不能偷人家鸡”、“帮隔壁老王推车我会不会腰疼”这种车轱辘话。
册子就扔在签筒边上。
起初没人看,大家都忙着排队抽大奖。
半个月后,有人排队无聊,顺手翻了两页,这一翻就没停下来。
那天晚上,有个少年在书页空白处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俺娘说了,做好事不是为了抽上上签,是为了晚上不做噩梦。”
第二天,苏清漪让人把那巨大的铜签筒给熔了,铸成一口笨重的大钟,挂在学堂门口。
钟上没刻经文,就刻了一句话:“想不通,就再敲一下。”
从此以后,疑问比答案更值钱。
东海授梦坊总坛,柳如烟看着满大街带着黑面纱、走路端着的年轻姑娘,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克隆人军团。
这帮丫头把这当成了“护梦人”的入场券,好像脸一蒙,武功就自动涨三成。
她也没发火,当天晚上把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抹成了锅底灰,穿了身漏风的破棉袄,蜷缩在坊门口的石狮子底下。
第二天清早,有个带着黑纱的弟子路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热包子递了过来,甚至还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柳如烟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你不嫌我脏?”
那弟子愣了愣,小声说:“阿烟姐说过,看人别看皮,尊重人不分样子。”
柳如烟笑了,那两行清泪顺着黑灰脸蛋冲出两道白印子。
她一把扯下那个象征身份的黑面纱,当着众人的面,拿剪刀咔嚓咔嚓剪成了碎布条,随手塞进路边刚翻好的花土里。
“让它烂在土里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是它该去的地方,能长出花来,比蒙在脸上强。”
中原腹地,程雪孙儿看着手里那份报告,气乐了。
居然有人搞出了“道德经纪人”,专门替土大款行善积德,中间抽成,明码标价。
她没派兵抓人,那是治标不治本。
她搞了个“错事登记运动”。
谁要是敢把自家做过的缺德事写出来,不仅不罚,还罚一朵小红花。
起初大家以为这是钓鱼执法,没人敢动。三个月后,案牍库爆了。
有个县令哆哆嗦嗦地写,当年赈灾贪了两袋米,心里一直像压了块石头。
程雪孙儿没撤他的职,只是把这事儿编进了那本《人间有瑕》里,刊行天下。
十年后,当官的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拜码头,而是先读这书。
她在扉页上手写了一句:“承认咱们都是残次品,这事儿不丢人。”
南岭,暴雨如注。
韩九的老家被洪水围了个严实。
堤坝决口,那帮小年轻急得要死,竟然想把那座还没修好的“先贤祠”搬出来搞祭祀祈雨。
村里的长老们一言不发,直到有个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捧出一块残破的石头——那是当年韩九用来垫脚唠嗑的“夜话石”。
老太太二话没说,抱着石头就扔进了决口处,吼了一嗓子:“韩老头教咱们的是干活流汗,不是磕头求雨!都给我动起来!”
这一嗓子把魂都喊回来了。
男女老少像疯了一样,扛沙袋的扛沙袋,填土的填土,硬是跟老天爷抢了三天三夜。
洪峰退去,堤坝保住了。
他们在决口处立了块碑,没写什么丰功伟绩,就凿了四个大字:“下次再来。”
那股子倔劲儿,把老天爷都给气笑了。
苏清漪听说了,托人送来一把旧锄头,插在碑边上。
来年春天,爬山虎顺着锄头柄爬满了石碑,像是在给这块硬骨头穿衣服。
清明,信泉潭。
水面平得像镜子,一圈涟漪莫名荡开。
那朵青莲又浮上来了,只是这回花瓣透明得像空气。
苏清漪在点灯,柳如烟在教针线,程家孙儿在翻账本,韩九那摇椅空着,却还在晃荡。
唯独陈默,没了。
莲影散去,水里只剩下一轮红彤彤的太阳。
几千里外的山道上,货郎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老友拍了一巴掌。
他愣了愣,抬头看着天边那颗晨星,咧嘴一笑:“怪事,今儿个心里咋这么暖和。得嘞,赶紧赶路,王婆的药不能断。”
他挑起担子,哼着那首不知名的野调子,脚步轻快:“青衫走,风跟着……”
而在天地最幽深处,那抹几乎要消散的淡影静静伫立,看着这人间万家灯火像棋子一样落下,终于满意地转身,走进那片晨雾里,再没回头。
东海的风有点凉。
陈默其实没走远。
他蹲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看着海面下那股随着洋流一路向北迁徙的庞大鱼群,若有所思。
“这鱼都知道往北赶,看来北边有热闹凑。”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盐粒,也没用什么惊世骇俗的身法,只是顺着那股洋流的方向,像个蹭车的老汉,慢悠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