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说话,路是人脚板底下的茧子磨出来的。
陈默沿着那条并不存在的“路”,把自己活成了一粒没人注意的尘埃。
他没往天上飞,反倒是一路下沉,沉到了泥土腥气最重的地方。
这一路走下来,他在渡口扛过包,在酒肆里刷过碗,甚至跟一群老乞丐抢过墙根底下最避风的那个窝。
没人认得出这个胡子拉碴、见人三分笑的“阿默”,就是那个传说中一剑断江的赘婿。
到了江陵渡口那晚,雨下得有点急,像是老天爷端着盆往下泼。
渡口那间四面透风的草棚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等着天晴开工的纤夫。
这帮汉子赤着膊,身上那股子汗酸味儿跟雨水的潮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中间那堆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映着一张张被生火搓揉得皱皱巴巴的脸。
陈默缩在角落的一捆干草上,手里捧着个缺口的破碗,正小口抿着那碗不知谁剩下半口的浑酒。
“哎,听说了没?”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一边搓着脚丫子里的泥,一边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就上个月,青云山上那个‘青衫先生’又显灵了!”
棚子里立马安静了几分,只剩下外头的雨声。
“啥显灵?又是哪家婆娘瞎编的吧?”旁边有人嗤笑。
“屁!这回是真的!”大汉急了,把眼一瞪,“隔壁村那个二愣子,上山砍柴摔断了腿,眼看就要被狼叼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一道青影‘刷’地一下过去,那是踏雪无痕呐!二愣子只觉得腿上一热,哎,好了!他还听见那神仙念叨了一句咒语”
“啥咒语?”众人伸长了脖子。
大汉神色一肃,像是在说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理:“气沉丹田,提臀缩阳啊呸,是缩地成寸!”
噗——
陈默刚进嘴的一口酒全喷在了干草上。
好家伙,神特么“缩地成寸”。
那天他分明是因为路滑,顺手拎了那倒霉孩子一把,至于那句咒语那是他鞋底打滑,骂了句“去你大爷的寸劲”。
“还不止呢!”角落里钻出个干瘦的少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都记下来了。有人梦见先生传功,说只要每天早上对着太阳大喊三声‘签到’,就能身轻如燕。”
少年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字。
“你要干啥?”陈默忍不住插了句嘴。
少年把本子往怀里一捂,警惕地看了陈默一眼,傲然道:“我要写书!书名都想好了,叫《签到祖师传》。以后这就是咱穷人的武经,我也能混个祖师爷的记名弟子当当。”
陈默没吭声,只是借着火光,盯着那少年满是冻疮的手看了半晌。
这世道,谁都想抓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是别人瞎编的。
次日清晨,雨停了,雾还没散。
纤夫们打着哈欠爬起来准备开工。
那写书的少年揉了揉眼,觉得背囊里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头多了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粉末,闻着是一股子辛辣的药味,专治江边的湿寒咳嗽。
少年正纳闷,一抬头,却见棚子的木柱上多了两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用什么硬物随手划拉出来的,入木三分。
“莫拜云中影,真人在烧柴。”
字丑得很有个性,透着股“爱谁谁”的洒脱劲儿。
少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昨晚那个“阿默”睡过的角落,那儿只剩下一堆压扁的干草,还有那只缺口的破碗。
当夜,江水暴涨。
这鬼天气就像是更年期的婆娘,喜怒无常。
堤岸那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一段土堤垮了,浑浊的江水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直往庄稼地里灌。
“坏了!堤塌了!”
没有人敲锣,也没有官老爷拿着鞭子在后面赶。
昨晚那群还在吹牛打屁的纤夫,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和麻袋就往雨里冲。
那写书的少年把那本《祖师传》往怀里一揣,扛起沙袋就跟着大人跑,跌倒了爬起来,满脸泥水也顾不上擦。
远处的高坡上,陈默压低了斗笠。
他看着那些在大雨里像蚂蚁一样忙碌的身影。
没有神迹降临,没有青衫客从天而降,甚至连一句豪言壮语都没有。
只有一群为了护住自家口粮和妻儿,在烂泥里拼命的凡人。
“这一章,写得比我好。”
陈默笑了笑,转身走进雨幕。
真正的传承,大概就是让传说变得不再需要传承,让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的神。
千里之外,京郊,启明堂。
春祭的日子,香火旺得有些离谱。
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信徒,乌泱泱跪了一地。
领头的是个锦衣玉食的富家翁,一脸虔诚地捧着个金盆,里头装着上好的檀香。
“苏大家!求您开坛做法,给我们来个‘点灯仪式’吧!”富家翁磕头如捣蒜,“我想求个心灵觉醒,把心里这股子浊气排一排!”
苏清漪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本刚改完的盲文教材。
她看着底下这群把“觉醒”当生意做的俗人,眉头微微皱起。
她没骂人,也没赶人。
“想点灯是吧?”苏清漪把书一卷,“行,跟我走。”
这一走就是三十里山路。
这帮平日里出门坐轿的主儿,走到一半脚底板全是泡,一个个叫苦连天。
那天公还不作美,走到半道上,一阵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前面的山路塌了一半,全是烂泥。
“都别愣着!”苏清漪没用轻功飞过去,而是把手里的油纸伞往那个富家翁怀里一塞,“那是给后面孩子遮雨的,撑住了!”
富家翁一愣,下意识地撑开伞。
身后,一群看不见路的盲童正手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老张,搭把手!那石头松了!”
“这儿滑,踩我脚背过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群本来是来求神拜佛的老爷们,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场“修路大业”。
等到抵达那个漏雨的破屋时,一个个都成了泥猴子,那身锦衣算是彻底废了。
天微亮,雨也停了。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瓦片递上房顶,那个富家翁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屋主摸索着墙壁走出来,摸到了墙角那几片还没来得及送上去的新瓦,那瓦片上还带着众人的体温。
“哥哥,这光真暖和。”孩子轻声说,“原来光不是点的,是你们扛上来的啊。”
那一瞬间,富家翁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手,突然觉得这比那个金盆干净多了。
苏清漪站在檐下,看着这一幕,没搞什么总结陈词。
她只是轻轻吹灭了手里那盏一直没点燃的灯笼。
“我早就不执灯了。”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远在天边的人,“我不过是,曾经被照亮过罢了。”
江南,某小镇。
街头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红底黑字的大榜显得格外扎眼:“黑纱女亲传弟子,限时授课!传授‘无敌防狼十三式’,学费十金,包教包会!”
柳如烟在那榜文前站了许久。
她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手里提着篮鸡蛋。
挤进去一看,那个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正在演示“插眼锁喉”的年轻女子,竟然有些面熟。
那是五年前,她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一个孤女。
那时候这丫头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如今倒是学会了借着恩人的名头敛财。
台下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眼里全是狂热,恨不得现在就掏钱买个“女侠梦”。
柳如烟没当场发飙,也没上去清理门户。
第二天,那个授课的擂台对面,多了一个卖茶水的摊子。
老太婆卖的大碗茶,两文钱一碗,还附赠一块手帕大的绣布。
布上没绣什么绝世神功,就绣了三幅图:怎么用簪子扎人最疼,怎么踩脚趾能把人踩废,怎么趁人不备往裤裆上踢。
这三招旁边,歪歪扭扭绣了一行字:《娘教我的第一招》。
这玩意儿太接地气了,既不讲究什么丹田运气,也不讲究什么招式美感,全是下三滥但管命的狠招。
没过三天,对面那个“高大上”的武馆就门可罗雀了。
那些姑娘们又不傻,与其花十金学那些花拳绣腿,不如两文钱学个保命的实在。
那个孤女看着空荡荡的场子,羞愧得满脸通红,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个茶摊。
“婆婆我是不是给恩人丢脸了?”孤女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如烟揭下那层满是皱纹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依旧妖娆却多了几分温婉的脸。
她伸手揉了揉那丫头的脑袋,像是当年在死人堆里抱起她时一样。
“你没骗人,也没丢人。穷怕了,想挣钱不寒碜。”柳如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塞给她,“但是丫头你记住了,这世上的武功,若是拿来卖,那就成了杂耍。真正的武,是用来‘还’的。还这世道一份公道,还自己一份心安。”
西北,胡杨林。
程小雅看着手里那本烫金封面的新书,气得笑出了声。
这群地方官为了拍马屁,竟然把她封了个“总编纂圣姑”,还搞了个什么“德行排行榜”,把牧民们做的好事都量化成了积分,前十名还能送羊羔。
“这是把良心当期货炒呢?”
程小雅没给那几个满脸堆笑的官员面子,当着几百号牧民的面,把那本厚厚的注解本撕成了碎片,随手扬进了风里。
“圣姑?”她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一片金黄的胡杨叶,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本旧笔记里,“你们加的这些名字,只会让后来的人以为,智慧是有主人的。但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要是有了主人,那就离死不远了。”
当晚的围炉夜话,没有官样文章。
程小雅让大家讲讲“没人知道的好事”。
火光映照下,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妇人怯生生地开了口:“去年大雪,有个过路的后生冻僵了。我给他喂了口奶那是给我小孙子断奶后攒下的,家里也没别的热乎东西了。这事儿羞人,我没敢跟他说。”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程小雅的眼眶红了。
她飞快地在笔记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在作者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
次日,新规发布:《百姓章程》永不设作者署名,只标“某年某月某地众人议定”。
南岭新村,韩九快不行了。
这老头子就像是一根烧到了头的蜡烛,光都开始哆嗦了。
但他还是让人把他抬到了邻村新修的那个“议事台”边上。
那个村子学着他们的样,也搞了个大石头,结果却变了味。
村里的几个大户为了争个话语权,竟然雇人上去演讲,把个议事台搞成了戏台子。
韩九拄着拐棍,坐在石头边上,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直到夜深人静,那些做戏的人都散了。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掏出那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斗,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集结号。
黑暗中,几十个村民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围着石头坐了一圈。
没人说话,没人抢着表功。
良久,一个汉子憋红了脸,低着头说了句:“我昨天分粮的时候,多拿了半袋米,我有罪。”
紧接着又是一个:“为了多记两个工分,我报虚账了。”
没有指责,没有谩骂。
周围只有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低沉的“嗯”。
韩九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