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初的信泉潭,雾气比往年都要薄些,许是因为这世道热乎了,连带着水汽都藏不住。鸿特暁税王 勉废跃黩
潭边多了一座没挂牌匾的亭子,四根原木柱子光秃秃的,连漆都没刷,透着股倔劲儿。
那张粗木长桌上,堆满了稀奇古怪的“贡品”。
要是让那些老学究看见,非得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里头没有三牲五畜,没有檀香宝烛。
摆在最当中的,是一碗还漾着波纹的井水,底下压着张字条:“今日没跟刘屠户吵架,嗓子润,这水甜。”
旁边是一把卷了刃的锄头,泥还没干透,附笺上写得歪歪扭扭:“今年春耕,多开了两亩荒地,累,但踏实。”
还有一页被揉得皱巴巴的童谣抄本,一枚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字样的铜钱每一件物件下面,都压着一句活生生的人话。
陈默站在桌边,指尖划过那只粗糙的旧陶碗。
那是当年苏清漪搞祈雨仪式用的。
碗沿上有个缺口,像是个咧开笑的小嘴。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碗,轻轻搁在长桌的一角。
没有豪言壮语,就像是把一件离家太久的东西送回了原处。
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阵孩童咋咋呼呼的叫嚷声。
“快看!水里开花啦!真的是花!”
陈默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信泉潭那平静得像面黑镜子的水面上,正有一朵巨大的青莲虚影缓缓绽放。
那不是内力催动的幻象,更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光点拼凑而成的海市蜃楼。
花瓣透明如琉璃,每一瓣上都倒映着影子:那是田间挥汗的老农,是坊间织布的绣娘,是书院里摇着脑袋背书的稚童。
千万个低头劳作的身影,汇聚成了这朵盛开在水面上的莲。
陈默看着那虚影,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冰凉的符纸——那是系统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白起战魂召唤符”。卡卡暁说枉 首发
若是放在三年前,这一张符扔出去,便是千军万马,足以荡平一座城池。
但他只是捏着那张符,像是在捏一张废纸。
“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杀神。”陈默低声自语,手腕轻轻一抖。
那张足以令天下武者疯魔的符纸,像片枯叶般飘落在水面上。
没有预想中的金光万丈,也没有杀气冲天。
符纸触水的瞬间,化作一道极其温润的青光,无声无息地渗进了那朵青莲的花心里。
原本有些虚幻的莲花,在那一瞬间凝实了几分,随即像是完成了使命,在这个春日的清晨,一点点消散在风中。
天下再无召唤,唯有自强。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股释然的轻松,就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半辈子的行囊。
京郊,盲者启明堂。
这座刚刚挂牌的堂口,静得有些诡异。
偌大的院子里,几十个眼睛蒙着黑布的人正从这头走到那头。
地上摆满了梅花桩般的障碍物,但没人喊疼,也没人摔倒。
苏清漪站在院子正中央,眼睛上也蒙着一条白绫。
她没用轻功,也没用内力感知,只是侧着耳朵,听着风穿过障碍物时的哨音,听着脚底板踩在不同材质地面上的回响。
“注意听。”她的声音清冷,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风撞在墙上会拐弯,声音落在坑里会变闷。别用眼睛找路,用你们的耳朵,用你们的脚指头。”
一个八九岁的盲童怯生生地举起手:“夫子,您您是怎么做到的?您也看不见吗?”
苏清漪嘴角微微上扬,摘下眼上的白绫,露出那双依旧清澈如水的眸子,却又重新系了回去。
“因为我学会了借,”她微笑着摸索到那个孩子的头顶,“借风的眼睛,借别人的眼睛。只要心里亮堂,这世上就没有黑灯瞎火的路。”
三年后,这群被世人视为废人的盲者,组成了一支名为“心行队”的队伍。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
他们在暴风雪夜穿越险岭,仅凭风向和回声,把被困深山的商旅背了出来。
消息传回京城,有人要在城门口给苏清漪立碑。
苏清漪带着这群孩子站在城门外,把那一车准备刻碑的石头全让人拉去铺了路。
“真正的光,不需要名字照亮。”她留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那条刚刚铺好的石子路。
江南,东海某岛。
柳如烟正光着脚丫子,踩在晒谷场的竹席上。
她没练那让人闻风丧胆的暗杀术,而是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对着一块大红布比划。
一群十七八岁的姑娘围在她身边,个个手里都拿着针线活。
“看仔细了!”柳如烟手腕一抖,银针在布面上飞舞,针脚细密,“这一针叫‘回马枪’,不是让你们真去捅人,而是要把这股子回旋劲儿织进袖口里。将来若是被人抓了手腕,胳膊顺着这纹路一转,就能脱身。”
她在布上绣出了一朵牡丹,每一片花瓣的走向,都暗合人体经络的要害。
“师父,这武功以后真不写在书上了?”一个弟子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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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书上那是死的,容易丢,也容易被那些臭男人抢去练歪门邪道。”柳如烟咬断线头,看着那朵鲜活的牡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咱们把它织进嫁衣里,缝在孩子的襁褓上,绣在灶台的围裙边。”
“我要让这天下的姑娘,哪怕手里只有根针,也没人敢欺负。”
十年后,江南有一句怪话:宁惹官府,莫惹穿花裙子的新娘。
因为那裙子上的每一朵花,都可能是一招要命的擒拿手。
皇宫,御书房。
程雪那个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孙女,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平日里只有宰相能坐的绣墩上。
她面前摆着一本刚刚装订好的厚书,封面上写着《百姓章程》四个大字。
皇帝看着那本书,眉头拧成了川字:“这就是你花了一年时间,跑遍全国弄出来的律法?”
“这不是律法,这是活法。”程小雅指了指那书脊,“这里头收录了三百六十种村规民约。渔村怎么分鱼,山寨怎么防火,茶马古道上怎么互保全是老百姓自己在泥地里滚出来的规矩。”
“那你把这书献给朕,想让朕怎么批?”皇帝问。
程小雅翻开书的第一页,那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中间一行小字。
“由做得最多的人来写。”
皇帝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把御笔往笔洗里一扔,溅起一片墨汁。
“准了!废除各地的‘德行考评制’,以后这种事,让百姓自己看着办。”
那天,京城的书坊连夜加印,这本被称为“活律法”的书,比四书五经都要抢手。
南岭新村。
老得背都直不起来的韩九,正坐在那块“夜话石”上抽烟。
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儿了。
新选上来的理事是个年轻后生,正唾沫横飞地跟村民商量着要给九叔立个“奠基碑”,把他的名字刻金字。
韩九听得直皱眉,他在石头上磕了磕烟斗里的灰,那是他这辈子最响亮的一次反对。
“立个屁的碑!”韩九骂道,“这好日子是大家伙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出来的,谁也别想单独站上去当菩萨!”
当晚,他把那个陪了他几十年的老烟斗,轻轻插进了“夜话石”旁边的泥缝里。
次日清晨,村民们发现那烟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从未见过的野烟草。
那叶子舒展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两个字:谢谢。
没人敢去拔,也没人给它围栏杆。就让它那么长着,野蛮又自在。
清明的晨雾渐渐散去,信泉潭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
忽然,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从虚空中荡开。
那朵青莲再度浮现,只是这一次,它不再虚幻。
花瓣缓缓展开,像是要把这世间的美好都兜住。
花心里映出了五道身影:苏清漪在启明堂点亮了灯火,柳如烟在东海传授织武,程小雅在校阅章程,韩九躺在摇椅上含笑闭目。
而陈默的身影,在那花瓣的最边缘,像是一缕青烟,彻底淡去。
莲影渐消,潭水中只剩下一轮刚刚升起的朝阳倒影,红彤彤的,暖得人心醉。
千里之外的山道上。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走得满头大汗。
忽然,他胸口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像是被老朋友轻轻拍了一把。
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颗还未隐去的晨星。
“怪了,今儿个心里怎么这么敞亮。”
货郎咧嘴一笑,把担子往肩上颠了颠,“得,趁着这股劲儿,赶紧去给王婆送药,那老太太的腿怕是又疼了。”
他迈开步子,那条并不宽阔的山路上,回荡着他那跑调的哼唱:
“青衫走,风跟着,心里头那个热乎哟”
而在天地最幽深处。
那一抹几乎已经透明的淡影静静伫立。
陈默看着这人间万家灯火像是星星一样,一颗接着一颗,按照自己的节奏亮起。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奖励,但每一盏灯都比以前更亮。
他笑了笑,转过身。
晨雾吞没了他青色的衣角,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但他并未远遁。
那双踏破过无数险关的布鞋,此刻正踩在沿江而下的湿润泥土上。
江风裹挟着两岸早春的泥腥气扑面而来,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码头上传来的号子声。
陈默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目光顺着奔流的江水一路向东。
听说江下游那片最繁华的烟雨地,最近出了个怪事儿:每逢月圆之夜,江面上总会飘来无主的空船,船上不载金银,只载着一坛坛封好的陈酿,酒香能飘出十里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