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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他们点灯的时候,忘了问是谁教的(1 / 1)

那盏灯还没漂出多远,一声惊叫就撕破了河滩的宁静。

“妞妞!我的妞妞!”

妇人凄厉的嗓音还没落地,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半丈高。

刚才还在蹲着放灯的小女孩脚下一滑,已经卷进了初春刺骨的漩涡里。

岸边炸了锅,几个年轻后生还在解棉袄扣子,一道灰影已经先一步扎进了水里。

没有潇洒的轻功水上漂,就是实打实的狗刨,动作快得像条在水里讨生活的黑鱼。

几息之后,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托着那丫头的后脑勺,硬是顶着回旋的水劲儿,把人推到了浅滩的淤泥上。

陈默爬上岸,浑身都在往下淌黑水。

初春的河水冷得像刀子剐肉,他那件单薄的破夹袄算是彻底报废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几根嶙峋的肋骨。

“恩公!恩公啊!”妇人抱着还在吐水的闺女,咣咣就在泥地里磕头,“敢问恩公尊姓大名?俺们全家立长生牌位供着!”

周围的镇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要拉他去家里喝姜汤。

陈默拧了一把衣角的脏水,像是没听见那些喧闹。

他抬手,指了指河心那盏刚才被他顺手拨开、此刻正顺流而下的河灯。

灯火微弱,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却始终没沉,反而顺着水流越漂越远。

“不用谢我。”陈默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烟熏久了,“你看那灯,离了手,它自己也能走。”

说完,他紧了紧还在滴水的领口,转身钻进了芦苇荡。

肩头那块巴掌大的污泥印子,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后来镇上多了首童谣,说是河边有个哑巴叔叔,像风一样来,像雾一样走,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那身好水性是当年在宰相府荷花池里为了捞一枚铜板练出来的。

中州,议政大殿。

气氛凝固得像块铁板。

苏清漪坐在上首,底下是五洲赶来的百十号代表。

有人穿着锦衣玉带,有人披着粗布麻衣,这会儿都盯着大殿中央那张要废除世袭爵位的条陈,眼神里藏着刀子。

“苏家主。”一个满脸正气的年轻士子站起身,拱手的手势都在抖,“废爵容易,可没了爵位,谁来压着那些手握重兵的豪强?若是强权反扑,这五洲协约,凭什么让人信服?”

苏清漪没急着回话。

她起身,步摇轻晃,走到大殿正中的那张紫檀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只粗瓷大碗,里头盛满了清水。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碗底,手腕一翻。

瓷碗倒扣在地砖上。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水没洒出来多少,全被扣在了碗里头,只顺着碗沿渗出几丝水线,在地砖缝里缓缓蔓延,最后汇成了一股细流,浸湿了那士子的鞋底。

“凭什么?”苏清漪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回音,“就凭这水早就不是在那一口碗里了。它流到了地上,流进了缝里,流遍了天下。”

话音刚落,大殿四壁悬挂的舆图陡然亮起。

十七个光点同时在疆域图上闪烁,连成一片燎原的火网。

那是“民生经纬”的实时反馈,每一盏灯代表的不是军队,而是无数个像陈默当年那样默默算账、默默修渠、默默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普通人。

年轻士子看着脚边蔓延的水渍,再看看那张被灯火点亮的舆图,长揖不起。

会议直到深夜才散,没人再提那个曾经让天下战栗的名字,但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此刻都被后来者踩得结结实实。

江南,虎踞寨。

这里曾是方圆百里悍匪的老巢,今儿个却静得诡异。

聚义厅的大门敞着,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寨主正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没拿刀,拿着本名为《人心计量法》的小册子,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我是畜生啊我是畜生啊”他一边嚎,一边拿脑袋撞椅背。

柳如烟背着药箱站在厅口,一身布衣荆钗,半点看不出昔日影阁少主的妖娆。

半个月前,她扮作游方医女在山脚下搭棚施药,药不要钱,只送书。

书里没讲大道理,就讲怎么算一笔账:抢来的银子能买几斤米,杀一个人要背几辈子的噩梦。

哪怕是心肠最硬的喽啰,看完书再看着手里抢来的带血镯子,晚上也睡不着觉。

不过半月,这虎踞寨的人走得干干净净,不是逃了,是回家种地赎罪去了。

“师父,”跟在柳如烟身后的小徒弟背着药篓,一脸崇拜,“这法子比下毒厉害多了。到底是谁教您的?”

柳如烟收起刚给寨主扎完针的银包,回头望向北方。

山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忘了。”

真的忘了,连带着那个人的脸,都在记忆里模糊成了一个符号。

真正的正义不是砍头,是让恶人自己照镜子。

这面镜子,是他留给江湖最后的暗器。

西北,信泉禁地。

巨大的水力机关隆隆作响,程雪孙儿站在测仪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随着十七火种地的灯火齐明,那个原本冰冷的系统界面,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无数数据流在半空中扭曲、重组,最后汇聚成了一尊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执灯的轮廓。

它既像是在田间劳作的老农,又像是在边关戍守的士兵,甚至还有几分像那个刚在河边救了人就走的落魄汉子。

“共业之相”程雪孙儿翻开手里那本快被翻烂的古籍,声音发颤,“只有当天下人的念头都在往一处使劲儿的时候,系统才会显化出这个形态。”

原来这就是终极。

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神明,神明就是每一个不想再跪着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贴身处取出那块名为“第九百九十九日”的琉璃瓶碎片。

那里面封存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缕最纯粹的初始数据代码。

咔哒。

碎片嵌入测仪核心。

泉眼轰然炸开,一道温润的白光直冲云霄,不刺眼,却照得人心底透亮。

“原来你最后签到的奖励,”程雪孙儿望着那道光柱喃喃自语,“是我们所有人。”

帝都,承天门外。

新君登基的大典正到高潮,李昭阳一身元帅金甲,站在百官之首。

小皇帝才七岁,被这阵仗吓得有些腿软。

李昭阳没去扶,只是把手按在了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上——那里头裹着那双烂布鞋。

就在司礼太监准备宣读诏书的时候,天变了。

不是乌云盖顶,而是霞光万丈。

十七州方向升起的灯火与那道信泉白光在苍穹顶端交汇,竟汇成了一条横贯南北的璀璨星河,正正好好压在皇宫大殿的屋脊上。

群臣哗然,有人高呼祥瑞,有人惊恐天罚。

唯独李昭阳面色如常,甚至还要比平日里更平静些。

他低下头,隔着冰冷的铠甲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像是对着老友低语:“老韩,你看,这条路,咱们真的走通了。以后不需要谁来指路,星星自己知道往哪儿亮。”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一座不知名的荒山断崖边。

寒风卷着枯草,陈默像尊石像一样立在那儿。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的星河,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悲喜,仿佛那惊动天下的异象只是一场寻常的日落。

良久,他伸手解下腰间那枚挂了多年的温润玉牌。

那是系统的本体,也是他与这世间因果最后的羁绊。

没有犹豫,手腕轻轻一抖。

玉牌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深渊。

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就在玉牌离手的瞬间,他身后的山壁上,原本光滑的石面忽然风化剥落,露出几个苍劲的古篆,随后又迅速被苔藓覆盖,只留下一句无人能懂的谶语——“此人未曾存在”。

陈默转过身,裹紧了那件湿漉漉的破夹袄,朝着南边的山路走去。

南岭的雨季就要来了,听说那边的山路全是烂泥坑,不好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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