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城的运转精密而高效，如同齿轮咬合的钟表，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无论是白虹还是艾莉诺，都开始在这规律的滴答声中，听到了些许不谐的杂音。
一、课堂上的“意外”
符文基础认知课程临近结业考核。塞勒斯在最后一次正式授课时，没有再讲新的内容，而是带着学生们回顾了几个关键的、容易出错的基础符文阵列结构。他讲得很慢，尤其强调了不同学派变体在特定连接点上的细微差异。
“……所以，你们看这里，”塞勒斯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一个三环嵌套阵列，“‘星穹之眼’早期学派习惯在这里使用一个略微内收的弧线连接，以增强阵列的‘指向性’和‘信息接收稳定性’，他们认为能量流应该像视线一样聚焦。而我们现代标准化的‘赫尔曼改良式’，则采用了更平直的连接，牺牲了一点特定功能，换取了阵列整体能量通量的稳定和制式化生产的便利。在大多数应用场景下，后者更优。但如果你在某个古老遗迹里，遇到了一个依靠‘指向性’和‘信息接收’功能维持运转的残破阵列，强行用标准符文去修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很可能会让它彻底失效，或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活跃’起来。”
白虹听得格外认真。塞勒斯看似在讲基础知识，但这些关于不同学派应用场景差异的描述，仿佛在为他之前遇到的问题提供注脚。黑石裂谷的网络、金属片的感应、旧城根的微光……是否都涉及这种“古老语法”？
下课后，白虹本想再请教塞勒斯几个问题，却被老学者用眼神制止了。塞勒斯只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收拾教案。白虹会意，默默离开。
然而，就在他走出教学楼，准备去往协会与艾莉诺进行新一轮（这次是纯粹战术配合模拟）的协作训练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白虹先生？请留步。”
白虹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秘法之眼标志性浅灰色长袍、袖口有银丝缠绕眼球纹路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男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英俊，带着学者式的温和微笑，但眼神深处有种难以捉摸的探究欲。
秘法之眼的人？而且直接点名了“星穹之眼”？白虹心中一凛，但表面不动声色，与他握了握手。“维瑟先生，我只是个初学者，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不必谦虚。”伊莱的笑容不变，“学术交流，贵在思路的碰撞。我听说你之前参与过‘黑石裂谷’的探索，那里残留的旧时代防卫网络，据说就含有大量非标准符文阵列。你的‘特殊感应’能力，或许正是理解那些阵列的关键。我们交流团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与银辉城的同行们，共同研究如何更安全、有效地解析和利用那些珍贵的古代技术遗产。”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尤其是那些可能……仍然与某些深层规则保持微弱联系的遗存。”
他的话几乎点明了月井碎片和契约相关！白虹感到一股寒意。秘法之眼的消息如此灵通？还是说，协会或调查厅内部，已经有人与他们分享了信息？
“维瑟先生，关于黑石的任务细节，受保密条例约束，我无法多谈。”白虹谨慎地回应，“至于古代符文，我确实有兴趣，但还在打基础阶段。如果您需要交流，或许找塞勒斯教授，或者协会、调查厅的专家更合适。”
“当然，当然，我们会与官方渠道充分沟通。”伊莱似乎并不意外白虹的推脱，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精致的金属卡片，递给白虹，“这是我的临时联络方式。如果你在学习中遇到任何关于古代符文的疑难，或者……对某些‘特殊感应’有新的发现，随时可以找我。秘法之眼在知识共享方面，一向持开放态度。我们相信，知识不应被垄断，尤其是涉及可能关乎文明存续的古老智慧时。”
他的话语诚恳，但“关乎文明存续”这个词，让白虹觉得格外刺耳。他接过卡片，上面有一个复杂的微型符文阵列，显然是某种加密通讯接口。“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
“期待你的消息。”伊莱微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步伐轻快，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友好的学术邀约。
白虹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卡片。秘法之眼的人主动接触，是好是坏？是单纯的研究兴趣，还是别有目的？塞勒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引荐，还是……被利用了？
他想起梅琳达提到过的“激进派”。维瑟，属于哪一派？
二、训练室的“影子”
协会地下三层，第七号综合训练室。这里模拟了多种地形环境，今天是简单的室内障碍与反应训练场。
艾莉诺换上了贴身的训练服，银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经过几天的恢复和基础训练，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身体也因为规律的锻炼而更加柔韧有力。白虹则穿着协理人员的标准作战便装，活动着右臂——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如常。
他们的训练内容主要是战术走位、掩护配合和简易信号沟通。梅琳达坐在场边的监控台后，观察并记录。
“艾莉诺，你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可以扩展到三十米，但注意维持强度，不要过度消耗。”梅琳达通过内部通讯指导，“尝试用精神力‘标记’白虹的位置，即使有障碍物隔开，也要保持基本的方向感。白虹，你的任务是利用艾莉诺的感知信息，快速规划突进或撤离路线，同时注意保护她的侧翼。”
两人在模拟的残垣断壁间穿梭。艾莉诺闭目凝神，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出去，将白虹的位置、移动速度，甚至周围几个模拟敌对信号源的大致方位，模糊地反馈到白虹佩戴的简易感应接收器上。白虹则根据这些信息，结合自己的战斗直觉和环境观察，快速做出反应。
起初有些生疏，艾莉诺的精神标记时断时续，白虹的走位也偶尔会挡住艾莉诺的视野。但几次配合后，默契开始显现。艾莉诺学会了在维持稳定感知的同时，进行小幅度的规避移动；白虹则能提前预判艾莉诺的精神力覆盖盲区，及时补位。
“很好，保持这个节奏。”梅琳达的声音带着赞许，“现在，增加一点难度。我会随机激活几个移动干扰源，模拟敌方侦察或能量扰动。艾莉诺，你需要区分这些干扰和真正的威胁信号。白虹，干扰出现时，优先保证艾莉诺的隐蔽和转移。”
训练继续进行，强度逐渐提升。就在一次模拟遭遇“能量扰动”的应对中，艾莉诺的精神标记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尖锐的“杂波”！这杂波并非来自梅琳达激活的干扰源，而像是从训练室本身的墙壁……或者说墙壁之外传来的！
艾莉诺闷哼一声，精神连接差点中断。白虹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拉到掩体后。
“怎么了？”白虹低声问。
“刚才……好像有别的精神力……非常隐蔽，但很强……扫过这里，碰到了我的感知网。”艾莉诺脸色微白，喘息着，“不是梅琳达女士的……感觉很……冷，很有目的性，像是在搜索什么。”
梅琳达也立刻停止了训练，快步走了过来。“艾莉诺，描述一下那种感觉。”
“冰冷，锐利，没有情绪……像探针，一扫而过，重点是……我的精神力本身，还有……白虹的位置。”艾莉诺努力回忆，“持续不到一秒，但感觉被看得一清二楚。”
梅琳达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立刻操作监控台，调取训练室周边区域的能量监控记录和出入日志。记录显示一切正常，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授权精神力活动记录。
“内务安全局的例行扫描？还是……”梅琳达看向白虹。
白虹立刻想到了旧城根那两个人影，以及伊莱·维瑟。“梅琳达顾问，今天上午，有个秘法之眼的人找过我，叫伊莱·维瑟。”他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敢在协会内部进行未经授权的精神力扫描？”白虹问。
“如果是‘真理探寻会’的人，利用某些特殊遗物或技术，短暂、隐蔽地进行一次超距感知扫描，并非不可能。”梅琳达面色凝重，“协会的防护主要针对恶意攻击和能量入侵，对这种极其隐蔽的、带有研究性质的‘窥探’，防御并不完善。看来，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
“加快进度？”艾莉诺不解。
“你的基础已经稳固，是时候开始接触一些更具实践性的内容了。”梅琳达做出了决定，“明天开始，除了精神力训练，我会安排你学习基础的能量偏转护盾构建，以及简单的月光能量应用技巧——不是战斗，而是用于隐藏、净化和微弱治疗。白虹，你的符文课程也接近尾声，考核通过后，你需要更系统地学习一些能量探测、反侦察和基础阵列破坏的技巧。我们不能只被动应对。”
她看向两人：“秘法之眼的介入，无论目的为何，都意味着你们，以及月井碎片和可能存在的‘契约’相关事项，已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接下来，除了银辉城内部的势力博弈，可能还要面对来自外部的觊觎。你们必须更快地成长起来，至少，要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谈判的筹码。”
训练提前结束。离开训练室时，艾莉诺下意识地靠近了白虹一些。白虹也微微侧身，将她挡在更安全的内侧。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他们周围凝聚。
三、深夜的“留言”
当天深夜，白虹正在住处研究塞勒斯课堂上提到的几个关键符文变体，试图理解它们与金属片可能存在的联系时，他的通讯器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常规信息提示，而是一种特殊的、频率极低的嗡鸣。
他拿起通讯器，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但那个嗡鸣持续了大约三秒。紧接着，他颈间的金属片，也同步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频率完全一致的震颤！
这不是巧合！
白虹立刻警觉起来。他快速检查了房间，没有任何异常。通讯器的记录干干净净。他尝试回拨最近的联系人，一切正常。
是某种加密信息传递？还是……定位或激活信号？
【旧城根，沉渠路与铁锈街口，第二泄洪闸西北角，明晚子时。独自前来。信息换信息。——关心你的人】
字迹维持了不到五秒就消失了，通讯器和金属卡片都恢复了原状。
又是旧城根！而且直接点明了他上次探查的大致位置！“关心你的人”——是上次那个神秘人？维瑟？或者是其他势力？
信息换信息……对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又想告诉他什么？
白虹感到自己正被一张迅速收紧的网包裹。协会内部的压力，秘法之眼的窥探，内务安全局的监视（可能），现在又多了一个目的不明的深夜邀约。
他将金属卡片小心收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银辉城的光辉无法穿透这小小的房间，只有窗外能量防护罩的微光在窗帘缝隙中流淌，冰冷而恒定。
去，还是不去？
去的风险显而易见。那地方本就偏僻，对方身份不明，可能是陷阱。
不去，或许就错过了一个揭开部分谜团的关键机会，也可能让对方意识到他的“不合作”，转而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他想起艾莉诺白天训练时感受到的冰冷窥探。他们需要信息，需要打破这种被动的局面。
最终，白虹做出了决定。他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起身，从装备箱里取出那根合金短棍，仔细检查。又找出几个在旧货摊换来的、没什么价值但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一颗强光震撼弹（废土自制版，效果存疑）、一小包能留下荧光痕迹的特殊粉尘、一段坚韧的细索。
他将这些小心藏好，然后打开通讯器，设定了一个延迟发送的加密信息，收件人是梅琳达，内容是简洁的定位和情况说明，发送时间设定在明晚子时三十分。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在那之前取消发送；如果出了意外，至少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为什么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下。黑暗中，金属片紧贴着胸口，传来一丝恒定的冰凉，像夜空中遥远的寒星。
裂隙已经出现，微光在黑暗中摇曳。而明天子时的旧城根，或许就是看清光芒来源的第一步，也可能是踏入更幽深黑暗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