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累累的皮卡拖着浓烟与尘土,在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之前,终于踉跄着驶回了守望堡那扇为了他们而提前开启的隐蔽侧门。早已接到通知的守卫和医疗兵迅速围了上来。
“伤员!快!”白虹几乎是撞开车门,和雷娅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年轻士兵抬了出来。士兵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两名医疗兵接过担架,动作迅捷却异常稳定,其中一人立刻开始检查生命体征,另一人则将某种淡绿色的、散发着清新草药气味的药剂滴入士兵口中,并用便携式的、带有简易符文的仪器照射他扭曲的左腿。“严重失血,多处骨折,内伤不明……有微弱生命反应,需要立刻手术!让开!”医疗兵语速极快,抬着担架冲向堡垒内灯火通明的医疗所。
直到担架消失在石砌通道的拐角,白虹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和腿上被能量光束擦伤处火烧火燎的痛楚。他趔趄了一下,靠在了同样满身尘土、脸色苍白的雷娅身上。
“你受伤了?”雷娅扶住他,目光扫过他焦黑的裤腿。
“擦伤,不碍事。”白虹吸了口冷气,站直身体,看向从驾驶座下来的艾莉诺。
艾莉诺的状态看起来比他和雷娅更糟。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银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角,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那生死一线的驾驶和最后那一下超乎想象的“月光涟漪”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和精神。但她紫眸深处,那点新生的、微弱却顽强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在劫后余生的虚脱中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静的东西。她扶着车门,对白虹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干得漂亮,艾莉诺。”白虹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后怕,“没有你,我们回不来。”
艾莉诺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抿了抿唇,将身体的重量稍稍靠向白虹。白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支撑住她。
刀疤士官走了过来,看着他们三人狼狈不堪却都活着回来的样子,尤其是看到那辆几乎报废的皮卡(车斗被熔化变形,车身布满刮痕和凹坑,一个轮胎瘪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指挥官在等你们。先去医疗所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然后立刻去指挥所汇报。你们带回来的那个兵……叫科林,是个好小伙子。谢谢。”
这声“谢谢”从一个铁血的士官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在医疗所,一名军医快速处理了白虹腿上的灼伤(幸运的是只是表皮和浅层肌肉受损,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敷上了一种清凉的、带着薄荷味的药膏并包扎好。雷娅和艾莉诺也接受了简单的检查,艾莉诺除了过度疲劳和精神透支外没有大碍,军医给了她一小瓶提神的药剂。三人还领到了干净的、粗糙但结实的士兵备用制服换上,总算摆脱了那身沾满血污、尘土和硝烟味的破衣服。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休整。换好衣服,喝了几口热水,啃了几口硬面包,便再次被带到了指挥所。
白天的指挥所比夜晚更加忙碌,但嘈杂中透着一股有条不紊的紧张。通讯兵对着电台大声呼叫,参谋们在地图上飞快标注,传令兵进进出出。布雷克指挥官依旧坐在那张长桌后,但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看到他们进来,他抬手制止了旁边一名军官的汇报,目光锐利地落在三人身上。
“汇报情况。”指挥官言简意赅。
白虹作为主导者,上前一步,用最清晰简洁的语言,将他们前往回声谷的路线、发现巡逻队全灭现场、救援幸存者科林、遭遇两台新型“钢铁瘟神”(他重点描述了其四足结构、能量武器、以及相对“铁砧”机器人的不同)、惊险逃脱的过程,以及最重要的观察——对方似乎有基础的战术包抄意识,但行动模式仍显僵硬;能量武器威力巨大但有充能间隔;关节部位可能是相对弱点;最后那台机器人在受到“某种干扰”(他隐晦地提了一句,没有具体说明艾莉诺的能力)后出现短暂机能紊乱。
他汇报时,雷娅在一旁偶尔补充细节,尤其是关于机器人追击速度和射击精度的观察。艾莉诺则安静地站在白虹侧后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
布雷克指挥官听得非常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听到白虹描述机器人最后出现的“机能紊乱”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艾莉诺,但没有追问。
“你们带回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手情报,还救回了一个幸存者。”指挥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振奋,“特别是关于新型号、战术意识、以及可能弱点的信息。这比我们之前的所有猜测都具体得多。科林如果醒来,或许还能提供遇袭瞬间的更多细节。你们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很出色。”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文书军官。军官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在桌上,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一百银币的任务报酬。另外,鉴于你们带回幸存者,额外追加五十银币。总共一百五十枚。清点一下。”
白虹没有去数,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长官。”
指挥官又指了指他们:“你们那辆车看来是不能用了。堡垒可以按照标准价格,折价收购残骸,或者,如果你们需要,可以用这笔钱,在堡垒的工坊里定制或购买一辆更合适的交通工具。‘铁砧与齿轮’的老霍克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另外,鉴于你们在这次事件中的表现和拥有的……特殊野外适应能力,我代表守望堡,正式邀请你们暂时加入‘边境危机应对临时编制’。没有强制军令,但会优先获得相关任务信息和一定物资支持,完成任务另有酬劳。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拿着钱离开,前往王都或者其他地方。如何选择,你们自己决定。”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束缚。加入临时编制,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与“钢铁瘟神”的危机,风险更高,但也能获得堡垒的正式支持和更多情报资源。离开,则重获自由,但前路未知,且可能错过了解这场危机背后真相的机会。
白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雷娅和艾莉诺。雷娅微微颔首,表示由他决定。艾莉诺则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说:“我听你的。”
白虹沉吟片刻,转向布雷克指挥官:“指挥官,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商量,并且……我们的同伴科林还需要救治,我们也想等他情况稳定一些。可以晚点再做决定吗?”
“可以。”布雷克爽快地答应了,“今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在此期间,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要离开堡垒。工坊和集市区照常开放。戴维斯,给他们安排一个条件好点的临时住所。”
“是,长官!”
离开指挥所,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银币袋,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一夜加一个清晨,他们经历了生死时速,带回了关键情报和幸存者,获得了一笔巨款,还得到了官方一定程度的认可。
新的临时住所比流莺旅店的通铺房间好了不少,是一个独立的小石屋,有两张床和一个简单的起居空间,甚至还有一个可以生火的小壁炉。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疲惫感才彻底席卷上来。白虹将钱袋小心地放在桌上,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雷娅检查了一下门窗,然后也坐了下来,揉着发酸的手臂。艾莉诺则默默走到壁炉边的木墩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雷娅点燃的)出神。
“一百五十银币……”白虹拿起钱袋掂了掂,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足够我们买一辆不错的车,添置好装备,还能剩下不少作为路上的开销。”
“指挥官说的‘临时编制’,你怎么想?”雷娅问。
“风险很大。”白虹直言不讳,“‘钢铁瘟神’的威胁比预想的还麻烦,它们有组织性,有战斗力,而且数量不明。卷入太深,我们这点本事,可能不够看。”他看向艾莉诺,“而且,艾莉诺的能力……今天在指挥官面前我含糊过去了,但他肯定有所察觉。继续留在这里,暴露的风险会增加。”
艾莉诺抬起头,眼神清澈:“但是,白虹,你也想知道那些铁怪物为什么会跑出来,对吧?还有黑石裂谷下面,埃利奥特到底做了什么?这些事,感觉……和我的能力,还有你的金属片,好像都有点关系。”她顿了顿,“而且,那个科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我想等他醒来。”
雷娅也接口道:“离开固然自由,但我们对王都的情况依然只有道听途说。在这里,至少可以通过官方渠道了解更多关于王国、关于觉醒者协会、甚至关于月光林地的确切消息。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钱和车,还有信息和立足的资本。临时编制,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
白虹思考着她们的话。确实,如果仅仅是为了北上,现在拿到钱就可以走了。但他们身上缠绕的秘密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逃避,也许意味着永远错过解开谜团的机会。而且,正如艾莉诺所说,科林是个关键。他们冒死把他救回来,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报酬。
“那就暂时留下。”白虹做出了决定,“接受临时编制,但只接我们有把握、且报酬合理的任务。首要目标是收集情报,了解‘钢铁瘟神’事件的根源和王都的实际情况,同时尽快搞到一辆好车。一旦科林醒来,获得有用信息,或者我们觉得时机成熟,就立刻申请脱离,前往王都。”
计划初定,三人都松了口气。有了明确的目标,疲惫似乎也消退了一些。
“现在,我们先去工坊看看车。”白虹站起身,“然后去集市补充一些个人装备和药品。艾莉诺,你需要一件合身的防护外套,还有一把趁手的轻型武器防身,哪怕只是把手枪。”
艾莉诺点点头,没有反对。经过这次历练,她明白在废土上,一定的自卫能力是必要的。
下午,他们去了“铁砧与齿轮”工坊。老板老霍克是个独臂、满脸油污却精神矍铄的老头,正带着几个学徒叮叮当当地修理着各种机械。看到白虹他们带来的几乎报废的皮卡,他吹了声口哨:“嚯!能从这种伤里开回来,小子,你命真硬!车也够硬!”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老霍克以三十银币的价格收购了皮卡残骸(主要是回收还能用的零件和钢材),并推荐了一辆他刚刚改装完成的旧时代军用越野车骨架为基础的重装车辆。车辆加装了更厚实的钢板(关键部位镶嵌了薄薄的、带有基础防护符文的外挂甲片),更换了大马力引擎和全地形轮胎,车顶可以架设武器,内部空间也更宽敞。虽然外表依旧粗犷,但性能远非那辆破皮卡可比。要价八十银币,包含一次全面检修和未来三次基础维护。
白虹仔细检查了车辆,试驾了一圈,性能令他满意。最终以七十五银币成交。这样一来,他们还剩下四十五银币。
用剩下的钱,他们在集市购买了急需的物品:白虹和雷娅补充了步枪弹药,购置了更精良的野外生存工具包和急救药品;给艾莉诺买了一件轻便但结实的皮质防护外套,一双合脚的高帮靴子,以及一把小巧但可靠、后坐力较小的半自动手枪和两个弹匣。此外,还囤积了足够的压缩干粮、净水和燃油。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三人已经住进了更舒适的小石屋,有了一辆可靠的新车(停在指定的内部停车场),装备焕然一新,口袋里也还剩着十几枚银币应急。
坐在壁炉边,吃着热腾腾的炖菜(用新买的食材在小屋外的公共灶台做的),一种难得的、带着踏实感的平静弥漫开来。
“科林还没醒吗?”艾莉诺轻声问。
白虹摇摇头:“下午我去医疗所问了,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但失血过多,加上严重惊吓,还在深度昏迷中。军医说最快可能也要明天才能醒。”
艾莉诺“哦”了一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食物,忽然说:“今天……我用的那个力量……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就是感觉很着急,很害怕你们出事,然后月光石很温暖,我就想着……让那个铁家伙‘停一下’……它真的就停了一下。”
白虹和雷娅停下动作,看向她。
“那不是坏事,艾莉诺。”白虹认真地说,“那是你的力量,它保护了我们。但就像指挥官可能已经注意到一样,这种力量需要小心使用。在王都,或许我们能找到懂得引导它的人。”
艾莉诺点点头,紫眸中映着火光:“嗯。我会小心的。”
夜深了,雷娅主动提出守第一班夜(即使在内堡,习惯性的警惕并未放松)。白虹和艾莉诺各自睡下。
白虹在入睡前,再次拿出金属片感应。在堡垒地下,那个古老而稳定的节点依旧如磐石般稳固,但隐约间,他似乎感到节点延伸出的、极其微弱的“丝线”网络中,有一些遥远的“点”,正传来断续的、异常活跃甚至躁动的信号,方向……指向黑石,以及更北方。
风暴并未停息,反而在积聚。
而他身边,沉睡的少女身上,那源自月光的力量,也如同深埋的种子,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浇灌后,悄然萌发出了第一片稚嫩的幼芽。
守望堡的墙壁暂时阻隔了外界的钢铁洪流,但墙内的暗流与微光,已然开始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