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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成为合作研究者后,第一次需要共同决策的重大事件。
“流浪者文明……数据库里有记载吗?”李默问。
结晶代表调阅资料:【‘文明档案馆’记录中,存在七十二个自称‘流浪者’的文明变体。其中六十九个被证实是虚构或误解,两个是低技术文明的迁徙行为,只有一个……与描述相符。】
“哪一个?”
“它们为什么申请加入我们?”秦风皱眉,“一个存在了八十万年的高阶文明,为什么要加入我们这些‘新生’研究者?”
共生代表表达了感受:【信号中有一种……疲惫。不是物理的疲惫,是存在的疲惫。漂泊三万年,看过了太多兴衰,可能它们渴望……归属。】
林瑶刚刚从月球花园返回,她的理解更深入:“它们带来的‘关于观察者起源的故事’——这才是关键。观察者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起源,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做这些实验。流浪者可能握有我们最需要的信息。”
“但风险呢?”李默问,“一个能星际航行三万年的文明,技术必然远超我们。如果它们有敌意……”
结论很明显:拒绝的风险大于接受的风险,但需要严格的条件。
“那么,我们提出什么条件?”秦风问。
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
最终,一份《解除协议草案》被拟定:
草案通过三方投票,一致同意。
接下来是选派代表。
人类:李默(锚点能力,维度稳定)。
结晶:逻辑单元7号(数据分析专家)。
共生:个体“共鸣”(情感感知最强)。
另外两个名额:林瑶(科学家),秦风(安全官)。
苏晨申请参加,被否决——他体内的编织者记忆太过珍贵,不能冒险。
“准备时间一个月。”李默总结,“一个月后,我们去见见……宇宙中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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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文明”的消息没有向公众隐瞒——根据新协议,所有重大信息都公开。
反应两极分化。
桥梁派欢呼:“看!我们的研究吸引了更高级的文明!这是人类文明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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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胞们,让我们看清现实:我们从一个实验跳进了另一个实验!以前是观察者实验我们,现在我们和观察者合作实验别人!但我们真的自由了吗?不!我们还在框架里,还在‘实验’这个模式里!”
“观察者从未解释它们的起源,为什么?因为它们自己也可能是更大实验的一部分!宇宙可能是一个无限嵌套的实验场,每一个文明都是上一级文明的实验对象!这就是俄罗斯套娃,永无止境!”
“所以出路不是向上爬,不是从实验对象变成实验者。。离开这个模式,离开‘实验与被实验’的思维定式,去寻找宇宙中可能存在的、真正的‘自由区域’。”
“流浪者文明可能是我们的机会!它们漂泊了三万年,可能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区域!我们应该加入它们,成为流浪者,而不是继续在这个实验室里当研究员!”
这个主张,意外地吸引了许多人。
包括一些曾经的纯净派成员,甚至包括一些觉醒者。
疲倦于不断的变化,疲倦于知道自己是更大图景的一部分,疲倦于永远有“上一级”的存在。
就像一个人永远在考试,从小学考到大学,终于当上了老师,却发现还要出考题、评试卷——模式没变,只是角色变了。
不需要意义,不需要目的,不需要在宇宙的课堂上争取好成绩。
这种情绪在地球上蔓延。
出离派在一个月内增长到三百万人,并且开始集资建造“出离号”飞船——一个理论上可以支持五千人进行数百年星际航行的世代飞船。
他们的目标:跟随流浪者文明,或者自己寻找“自由区域”。
李默看到了这个趋势。
他没有试图禁止——新协议保证思想自由。
但他知道,这可能带来新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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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独自来到花园。
植物们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三色树上的铃铛轻轻摇响,玫瑰藤蔓伸出一根枝条,轻轻触碰他的手臂。
“你们觉得呢?”李默问植物,“流浪者,出离派,这一切……是对的吗?”
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通过触觉传递感受。
李默闭上眼睛,感知着:
而花园土壤里的所有植物,共同传递来一个更基础的感受:生长是唯一的选择,无论向哪个方向。
是的,生长。
停滞就是死亡。
变化就是生命。
李默睁开眼,看到苏晨不知何时也来了。
“你也睡不着?”男孩问。
“嗯。你在想什么?”
苏晨走到树旁,抚摸着树干:“我在想编织者文明。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星系,直到最后都被困在那里。如果它们早一点‘流浪’,会不会活下来?”
“也许。”李默说,“但也可能死得更快。宇宙不温柔。”
“出离派说宇宙中有‘温柔’的地方。”苏晨抬头,“他们说那里没有实验,没有观察,没有目的,只有……存在本身。就像森林里的野花,没人观察它,它也开花。”
“你向往那种地方吗?”
苏晨想了想:“有时候向往。觉得好轻松。但有时候……又觉得没意思。如果没人看,开花给谁看呢?”
这个问题,触及了存在的核心。
观察赋予意义吗?
还是意义本就存在,观察只是发现?
“流浪者文明可能知道答案。”李默说,“等我们见到它们,闻闻看。”
“你会带上我吗?”苏晨期待地问。
“这次不行。太危险。”
“但我和它们有相似之处。”男孩说,“它们携带消亡文明的记忆,我携带编织者的记忆。我们可能……互相理解。”
这个角度,李默没想过。
确实,苏晨体内有另一个文明的完整记忆,他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流浪的记忆载体”。
“让我考虑考虑。”李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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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看着“出离号”的设计图。
“我们真的能成功吗?”一个年轻工程师问,“即使找到了‘自由区域’,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没有文明,没有交流,只有虚无。”
“虚无也比实验好。”陆远说,“在虚无里,至少我们是自由的。在这里,我们永远知道头上有个‘实验室天花板’。”
“但观察者给了我们合作的机会……”
“合作?”陆远冷笑,“就像笼子里的鸟和主人合作喂食,还是被关在笼子里。真正的自由是打开笼子,飞向天空——哪怕天空里没有食物,可能有老鹰,但至少是自由的。”
他调出流浪者文明的信号记录:
“它们是最好的向导。漂泊三万年,一定见过无数区域。它们知道哪里可能有‘自由’。我们不需要完全依赖它们,但可以跟随,可以学习。”
“但桥梁空间站可能阻止我们。”工程师担心。
“他们不会。”陆远摇头,“根据新协议,思想自由,迁徙自由。他们只能劝说,不能强制。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认为,李默内心深处,可能也向往自由。他只是在责任和向往之间挣扎。”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有人入侵!”安保人员报告。
“谁?”
“不知道……他们直接出现在基地内部!没有通过任何入口!”
陆远冲出去。
在基地中央大厅,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三个人。
银白色的几何光影构成的身体,但比结晶文明更复杂,更……古老。
中间的那个投影开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陆远愣住了:“你们……怎么进来的?”
“什么帮助?”
“什么条件?”
投影看向陆远,光影构成的“眼睛”
“什么东西?”
投影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微小的、琥珀色的光点:
陆远震惊了:“你们想利用我们……偷走苏晨?”
诱惑。
巨大的诱惑。
给“出离”赋予更高的意义。
从逃避变成反抗。
陆远的心跳加速。
“但苏晨是个孩子……我们不能强迫他。”
投影开始消散。
光影消失。
大厅里,出离派的成员们面面相觑。
陆远握紧拳头。
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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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收到了异常报告。
“出离派的飞船建造速度突然加快!”技术员说,“他们的推进系统效率提升了300,材料强度提升了500!这不正常!”
“有人在帮他们。”秦风判断,“流浪者文明?”
“但流浪者还有两天才正式到达。”李默皱眉,“它们提前接触了出离派?”
就在这时,苏晨跑进控制室,脸色苍白。
“李默哥哥……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有三个银白色的光人,它们对我说……说我可以成为‘记忆的桥梁’,说宇宙中有无数消亡的文明在等待被记住,说我的能力可以让它们‘重生’。它们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宇宙,做真正的‘文明守墓人’。”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
提前接触。
而且针对苏晨。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要想想。”苏晨咬着嘴唇,“因为它们的提议听起来……很美。但我也害怕。离开家,离开姐姐,离开你们。”
李默蹲下身,看着男孩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是‘守墓人’吗?就是孤独地看着坟墓,记住里面的人,但永远不能和他们说话。那很孤独。”
“但织梦者的记忆说,不孤独。”苏晨轻声说,“它们说,当记忆被分享,当故事被讲述,消亡的文明就在讲述中复活了。守墓人不孤独,因为他有无数个故事陪伴。”
这个观点……很难反驳。
“你想去吗?”李默问。
“我不知道。”男孩诚实地说,“我想帮助那些消亡的文明,但我也喜欢这里。我喜欢画画,喜欢姐姐做的饭,喜欢你教我控制能力。我……我不想选。”
“也许你不用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徐岩。
他现在是月球花园的常驻研究员,研究观察者数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空间站。
“徐教授?”李默起身。
“我分析了流浪者文明的信号特征。”徐岩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调出数据:
“流浪者文明的信号,包含一种特殊的‘情感衰减曲线’。这种曲线显示,它们的三万年漂泊,不是自愿的,是……被放逐的。”
“放逐?”
“对。就像实验中的失败样本,被移出了观察范围。”徐岩放大图表,“它们可能不是友好的信息交换者,是……实验中的‘错误’,现在想要回来,或者想要报复。”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报复观察者?通过我们?”
“通过破坏实验。”徐岩说,“苏晨体内的编织者记忆,是最近一批实验组的关键数据。如果带走他,就破坏了实验的连续性。这可能就是它们的目的一一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搞破坏。”
更复杂的图景展开了。
流浪者可能不是寻求合作的伙伴。
是带着怨恨的归来者。
“但它们带来的信息呢?”林瑶问,“关于观察者起源的故事?”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诱饵。”徐岩说,“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小心。”
就在这时,空间站警报响起。
“检测到空间折叠波动!在……在空间站内部!演化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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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银白色的投影,已经站在那里。
比出离派基地的投影更凝实,几乎像实体。
它们正在“观察”植物,银白色的光影触须轻轻触碰三色树和玫瑰藤蔓。
植物们没有抗拒,反而在共鸣——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藤蔓伸出枝条缠绕触须。
“它们在交流。”秦风拔出武器——不是物理武器,是维度干扰器。
“等等。”李默拦住他。
他走向投影。
中间的投影转过身,光影构成的面孔没有五官,但李默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们提前接触了出离派,也接触了苏晨。”李默直接说,“这不符协议。”
“你们想干什么?”
它指向花园里的植物:
李默摇头:“你们在利用它们的渴望,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们想打破实验?为什么?”
投影沉默了。
然后,它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
真相,或部分真相。
李默理解了:流浪者不是邪恶,是绝望的反抗者。
但它们的反抗方式,可能伤害无辜者。
“苏晨不是样本,他是个孩子。”李默说,“你们不能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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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苏晨身上。
男孩看着投影,又看看李默,看看花园里的植物,看看自己的手——上面有编织印记在微微发光。
他想起了那些消亡的文明,它们的故事如果没有讲述者,就真的死了。
但也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家,想起了所有爱他的人。
“我……”苏晨开口,声音很小,“我想帮助它们被记住。但我不想离开家。”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理。
“但观察者会允许吗?”秦风问。
它看向李默:
问题抛给了李默。
作为锚点,作为保护者,作为……某种程度上监护人。
他该怎么选择?
保护苏晨的安全,还是给他飞翔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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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直接联系观察者。
“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但它们想带走苏晨,破坏实验数据。”
李默愣住了:“你们不担心?”
通讯结束。
李默明白了:观察者在看。
看他们如何应对这个选择。
这本身就是一场实验。
一场关于“自由意志如何应对自由诱惑”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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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文明的代表,苏晨,苏小小,徐岩,陆远(通过投影),全部出席。
流浪者的三个投影也在。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多方会议。
“我提议投票。”李默说,“不是文明投票,是相关者投票。苏晨是否应该跟随流浪者离开,去执行‘文明记忆收集’任务?”
投票规则:每个相关者一票。
苏晨自己一票。
苏小小作为姐姐一票。
李默、秦风、林瑶作为监护人三票。
结晶、共生代表作为合作伙伴两票。
徐岩、陆远作为不同派系代表两票。
流浪者不参与投票,只观察。
共九票。
需要超过半数(五票)通过。
投票开始。
苏晨自己:“我……弃权。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苏小小:“我反对。弟弟太小了,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李默思考了很久,然后说:“我……赞成。不是因为相信流浪者,是因为我相信苏晨有能力选择,也有权利选择。”
所有人都震惊了。
秦风:“李默,你——”
“我作为锚点,保护了他这么久。”李默轻声说,“但保护不是为了永远禁锢,是为了让他有能力飞走时,能安全地飞。”
秦风沉默,然后:“我反对。风险太大。”
林瑶:“我……赞成。但要加上严格条件:定期联络,随时可以返回,必须有安全护卫。”
结晶代表:【我们分析:收益风险比51:49,略倾向于收益。我们赞成。】
共生代表:【我们感受到流浪者的疲惫,但它们的提议有真诚成分。我们弃权。】
徐岩:“我反对。流浪者可能利用孩子。”
陆远:“我赞成。这是打破实验模式的机会。”
计票:
赞成:李默、林瑶、结晶代表、陆远(4票)
反对:苏小小、秦风、徐岩(3票)
弃权:苏晨、共生代表(2票)
4票对3票,未超过半数。
苏晨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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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没有愤怒,只是……遗憾。
它伸出手,掌心浮现一个银白色的晶体,和徐岩之前用的类似,但更复杂。
晶体飘向李默。
他接住了。
很轻,但感觉沉重。
它们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晶体还在李默手中。
信标。
自由的选择。
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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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坐在树下,有些失落。
“你其实想去的,对吗?”李默坐在他旁边。
“嗯。”男孩承认,“我想听更多的故事,想记住更多的文明。但我也知道姐姐担心,秦叔叔担心。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这就是成长。”李默说,“在‘想要’和‘应该’之间找到平衡。”
他拿出那颗晶体,递给苏晨:
“这个给你保管。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自己做决定。那时,不需要投票,只需要问自己的心。”
苏晨接过晶体,看着它银白色的光芒。
“李默哥哥,你觉得宇宙真的有‘实验室外’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李默诚实地说,“但也许,有没有‘外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心里相信有。相信让我们保持好奇,保持探索,保持……不满足于现状。”
他看向花园里的植物:
“就像它们,即使知道自己在花园里,也在努力向阳光生长。不是为了离开花园,是为了成为花园里最高的那棵树,看到更远的风景。”
苏晨点头。
他握紧晶体,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在空中编织光。
这一次,编织的不是编织者文明的图案。
是他自己的图案:一个孩子站在花园里,仰望星空。星空中有无数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故事。
而在花园的围栏外,有一条模糊的路,通向未知的黑暗。
但孩子的视线没有看向那条路。
他看向星空。
因为即使被围栏围住,星空依然在那里。
可以仰望。
可以向往。
可以……在想象中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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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和三百名最坚定的出离派成员,登上飞船。
他们没有带走苏晨,没有破坏实验。
只是……离开。
去寻找流浪者口中的“自由区域”。
李默在空间站送行。
“祝你们好运。”他说。
陆远点头:“也祝你们好运。在实验室里……活得有意义。”
飞船启航。
驶向太阳系边缘,驶向未知。
而在飞船的舱室内,有一个小型的银白色晶体——流浪者留下的另一个信标。
也许他们会找到自由。
也许他们会失望。
也许他们会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建立新的家园,然后开始观察自己……
谁知道呢。
宇宙的故事,永远在继续。
就像实验,永远有下一批样本。
就像生命,永远在寻找下一个问题。
而答案……
可能根本不存在。
可能寻找的过程,就是答案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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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作纪元元年年底,第一次“文明存续研究报告”发布。
三个文明联合署名。
报告中,他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实验自觉文明”。
指那些知道了自己是实验的一部分,但仍然选择继续前进的文明。
他们分析了这种文明的优缺点,提供了改进建议,并将报告上传到了“文明档案馆”的公共数据库。
希望未来的实验组,能看到。
希望它们能少走弯路。
希望宇宙中所有的文明,最终都能……找到自己的路。
无论那条路是留在实验室里,还是走出去。
无论那条路通向何方。
而选择本身,就是自由。
哪怕是在被设计的宇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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