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共生区域的频率场紊乱值达到危险阈值!”另一个屏幕闪烁红光,“继续恶化会导致所有共生个体意识分离,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精神创伤!”
李默站在主屏幕前,盯着月球背面的实时图像。
那些银白色的几何光纹还在蔓延,现在已经覆盖了月球表面积的17。光纹形成的图案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多层嵌套的圆环结构,中心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点。
“共鸣场准备得怎么样了?”李默问秦风。
秦风刚从演化花园回来,脸上有汗:“植物已经同步了,苏晨也准备好了。但问题是如何‘发射’信号?我们没有那么强的发射装置。”
“我们不需要发射装置。”李默指向花园的方向,“植物本身,苏晨体内的编织者记忆,再加上三个文明代表的存在……这些都是‘信号源’。我们需要的是将它们整合成一个‘复合意识体’,然后用这个意识体去‘敲门’。”
“但徐岩的飞船怎么办?”秦风调出外部监控,“他们还有48分钟进入对接范围。如果我们在敲门的时候被攻击……”
“那就让结晶和共生代表去防御。”李默说,“他们受净化脉冲影响较小。结晶代表可以维持空间站核心结构,共生代表可以干扰对方飞船的电子系统。”
“那人类呢?”
“人类做人类最擅长的事。”苏晨所在的方向,“问问题。”
他朝记忆保存舱走去。
秦风跟在后面:“你确定要这么做?主动接触‘创造者’,可能会引发我们无法控制的后果。”
“我们已经处在无法控制的后果里了。”李默头也不回,“徐岩想要重置我们,空间站要崩塌,月球在发光。无论我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后果都已经来了。至少主动敲门,我们还能选择门开之后说什么。”
他们走进记忆保存舱。
苏晨坐在房间中央,胸口的编织印记正在剧烈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气泛起涟漪。结晶代表和共生代表守在他两侧,用自己的能力稳定着他的状态。
“苏晨,你感觉怎么样?”李默蹲下身。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有三色光芒流转:“它们……在害怕。编织者的记忆在害怕那个光。它们说那个光是‘收割信号’,当实验对象发展到某个阶段,观察者就会来收割数据,然后……重置实验场。”
“收割之后呢?”秦风问。
“之后就是新的轮回。”苏晨轻声说,“新的实验对象,新的观察,新的收割。就像农民收割庄稼,然后播种新的种子。”
李默握住男孩的手:“但我们不是庄稼,我们是能问‘为什么’的生命。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帮我们所有人——问一个问题。”
“问什么?”
“问:‘这场实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晨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编织着记忆。那些古老的意识碎片开始回应,它们将问题“翻译”成一种更基础的、可能被所有智慧生命理解的“元语言”。
那是一种混合的表达方式:
这个复合问题,被苏晨体内的记忆编码完成。
“现在需要载体。”苏晨睁开眼睛,“谁来‘送’这个问题?”
李默看向演化花园的方向:“它们已经准备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所有植物的根系在土壤下连接,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神经网络。树干、藤蔓、枝叶之间,有微弱的光带在流动——那是三个文明的能量在混合,在共振。
秦风把杂草树的几根枝条引导向苏晨的方向,林瑶的玫瑰藤蔓也伸展过来,缠绕住男孩的手腕。其他植物像朝圣一样,将自己的能量输送过来。
一切就绪。
“开始。”李默说。
苏晨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那个复合问题,通过植物网络,向着月球方向,“发送”出去。
不是电磁波,不是物理信号,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性宣言。
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说:“我在这里。”
然后问:“你看见我了吗?”
信号发出。
瞬间,所有参与者的意识都被拉入了一个共享的感知空间。
---
这里不是虚拟现实,不是梦境,是所有发送者意识的投影叠加。
李默看到了秦风记忆里的战场废墟,看到了林瑶记忆里的实验室事故现场,看到了结晶代表的逻辑迷宫,看到了共生代表的和谐网络,看到了苏晨记忆里的编织者文明最后的织机,看到了植物们简单但纯粹的“生长渴望”。
所有这些意识碎片,被那个问题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意识云。
意识云向着月球方向延伸。
一道存在于现实与更高维度之间的薄膜。
所有几何图案停止蔓延,中心的闪烁点变成了稳定的白光。
紧接着,那道光从月球射出,跨越38万公里的虚空,直接击中了桥梁空间站。
但不是攻击。
---
“外部能量读数……无法测量!”技术员看着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数字,“不是破坏性能量,是……信息流!海量的信息流正在涌入!”
整个空间站被白光包裹。
但在站内的人感觉不到任何冲击,反而觉得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李默“看到”了空间的微观结构,看到了维度之间的褶皱,看到了时间像水流一样在各个方向流动。
秦风“感觉到”了周围所有人的情绪波动,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正在靠近的纯净派飞船里,徐岩的决心和恐惧。
结晶代表的数据流速度提升了百倍,它在瞬间分析了涌入信息流的0001,得出结论:【这不是攻击,是……回应。】
共生代表的和谐频率自动调节,开始尝试与信息流共振。它们“听到”了某种宏大的、多声部的“音乐”,那是用整个月球作为乐器演奏的乐章。
而苏晨,他看到了最多。
---
在共享感知空间中,所有参与者都“阅读”
日志继续滚动,展示详细记录:
公元前70,000年:第一次基因标记激活,产生第一批“萨满”(早期觉醒者)。
公元前3,000年:环境催化(大洪水)引导文明向农业社会发展。
公元20世纪:信息时代加速,为觉醒者大量出现做准备。
公元2025年:《万界纪元》激活(筛选程序启动),李默成为锚点。
公元2028年:文明测试,三个实验组(hc-7429人类、-3081结晶、sc-5592共生)首次接触。
……
看到这里,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愤怒?被欺骗的愤怒。
恐惧?被操控的恐惧。
但也有一丝……释然。
至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至少谜底揭开了。
“所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秦风喃喃道。
李默盯着这段文字:“最小干预?提供可能性?那月球装置发射的净化脉冲呢?那不就是干预吗?”
仿佛在回应他的问题,日志继续:
选择权。
被摆在了面前。
---
徐岩看着空间站被白光包裹,愣住了。
“那是什么?”他问飞船驾驶员。
“不知道……我们的仪器全失灵了!飞船在失控滑行!”
“不可能!晶体应该能干扰所有觉醒能力,怎么会——”
话音未落,飞船的通讯屏幕自动亮起。
不是来自空间站,是直接出现在飞船系统里的投影。
一个中性的、没有性别特征的声音响起:
徐岩脸色煞白:“你……你是谁?”
“观察者……”徐岩握紧拳头,“所以一切都是真的?我们是被设计的?被观察的?”
“那就结束它!”徐岩大喊,“结束这个实验!还我们自由!”
“整体已经被污染了!李默那些人,他们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
徐岩摇头:“你们不懂!那不是丰富,是污染!是被改变了本质!”
徐岩愣住了。
“你……你在威胁我们?”
比喻很残忍,但清晰。
徐岩瘫坐在椅子上。
他想要纯净,想要自由,但如果是用文明的存续来交换……
“我……我需要时间思考。”他嘶哑地说。
屏幕切换。
显示出空间站内部,李默等人所在的感知空间。
---
三个文明的代表,以及苏晨,都看到了选择项。
继续实验?成为“合作观察者”,但永远知道自己是实验的一部分。
终止实验?回到“自然状态”,但可能走向毁灭。
或者……提出新的可能性。
“什么是‘新的可能性’?”秦风问。
成为设计者?
从实验对象变成实验者?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陷入沉思。
结晶代表首先分析:【逻辑上,成为合作观察者是最优解。我们获得了数据访问权限,可以理解宇宙的更多规律,同时保留演化的潜力。】
共生代表犹豫:【但我们可能会失去‘被观察者’的纯粹体验。一旦知道自己在实验中,我们的选择还会自然吗?】
人类这边,分歧更大。
李默在思考:如果继续实验,人类永远会知道自己是“被设计”的。这种认知会改变一切——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写好的剧本,他还会认真演出吗?
但如果终止实验,回到“自然”,那意味着放弃觉醒者,放弃与结晶、共生的连接,放弃编织者文明的记忆,放弃……所有这些让他们变得更丰富的可能性。
而且可能走向毁灭。
“我有一个问题。”苏晨突然开口。
【请说。】
“你们做这个实验,是为了什么?”男孩问,“只是为了‘观察’?还是有别的目的?”
观察者沉默了几秒。
数据冰冷,但震撼。
李默明白了:这确实不是控制,是……研究。
就像人类研究濒危物种,试图找到保护它们的方法。
“那成为合作观察者的文明,后来怎么样了?”林瑶通过桥梁一号的通讯接入。
“它们快乐吗?”苏晨问。
秦风看向李默:“你怎么想?”
李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为了儿子和未来,自愿成为实验样本(样本07)的女人。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更大的实验的一部分,她会后悔吗?
不,李默知道答案。
母亲不会后悔。因为她做出的选择,是基于爱,基于对可能性的信念。可能性是实验的一部分,但爱是真实的。
他又想起了赵无垠——那个用所有记忆交换保险条款的商人。他知道真相吗?也许不知道,但他依然做出了选择,基于自己的价值观。
还有苏晨,这个承载着另一个文明记忆的孩子。他没有被压垮,反而变得更宽容,更智慧。
所有这些人,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挣扎……都是真实的。
因为自由意志不是“无条件的自由”,是在给定条件下做出选择的能力。
就像棋子不能选择棋盘,但可以选择怎么走。
“我想提出一个新的可能性。”李默睁开眼睛。
【请说。】
他顿了顿:
观察者沉默了。
长达一分钟的寂静。
然后:
“我们人类同意。”李默说。
他看向结晶代表。
代表的数据流闪烁:【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几秒后:【结晶文明同意。成为合作研究者符合逻辑进化方向。】
他看向共生代表。
三个个体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共鸣:【我们需要感受……是的,我们感受到了和谐的可能性。共生文明同意。】
三个文明,一致同意。
观察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像是欣慰,像是期待。
白光开始收缩。
从包裹整个空间站,收缩到中心点,然后消失。
但变化已经发生。
---
“维度稳定系统……恢复了!”技术员惊呼,“不,不是恢复,是升级了!,超出设计上限!”
“净化脉冲消失了!”另一个屏幕显示,“地球方向的光柱已经消散!”
“纯净派的飞船……他们在请求对接。”通讯官报告,“徐岩说要亲自上来谈谈。”
李默看向秦风:“让他们对接。但只允许徐岩一个人上来,严格检查。”
“明白。”
然后,李默走向记忆保存舱。
苏晨还坐在那里,但胸口的编织印记不再剧烈脉动,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三色光。
“你感觉怎么样?”李默问。
男孩微笑:“它们(编织者记忆)现在……平静了。它们说,终于明白了。它们的文明不是无意义的消亡,是数据的一部分,帮助了后来的文明理解宇宙。它们觉得……有价值。”
价值。
即使死了,即使文明消亡了,只要对更大的存在有意义,就不是完全的虚无。
也许这就是所有生命最终的安慰。
---
徐岩走进空间站。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脚步虚浮,眼神迷茫。
李默在对接舱等他,只有他们两人。
“所以……”徐岩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选择了继续被实验。”
“我们选择了成为合作研究者。”李默纠正。
“有什么区别吗?你们还是在框架里。”
“每个人都在某个框架里。”李默说,“宇宙的物理规律是框架,社会的法律道德是框架,甚至我们大脑的认知结构也是框架。自由不是在框架之外,是在框架之内做出选择的能力。”
他看向窗外的地球:
“你知道我最感激这个‘实验’的是什么吗?。如果没有结晶文明,没有共生文明,我们可能永远困在自己的矛盾里,最终自我毁灭。它们让我们看到了其他可能性,让我们反思自己。”
徐岩沉默。
“你想看看实验数据吗?”李默问,“关于‘自然状态’下人类文明的未来推演。”
徐岩点头。
李默调出观察者刚刚共享的数据。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时间线:
两条时间线,像岔开的路。
一条走向黑暗。
一条走向星辰。
“这……这可能是假的。”徐岩说,“数据可以被伪造。”
“你可以自己去验证。”李默说,“月球观察站现在由我们共同管理。你可以去那里,查看所有原始数据,运行你自己的推演模型。”
他顿了顿: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个人退出’。观察者说,如果有个体强烈要求,可以移除其体内的实验影响,恢复‘自然状态’。你可以变回没有觉醒能力、不知道实验存在的普通人。”
徐岩愣住了:“我可以……忘记这一切?”
“可以。但代价是,你也会忘记为什么想要忘记。”
悖论。
为了逃避知道自己是实验对象,而选择忘记这个事实。但忘记之后,你又怎么知道你逃避了什么?
徐岩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我……先去月球看看。亲眼看看那个观察站,看看那些数据。”
“好。”李默点头,“下一班运输船三天后出发,你可以上去。”
---
林瑶、逻辑单元7号、和音,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大的月球。
背面的光纹已经稳定下来,形成了一个永久的发光图案——那是新的合作研究协议的象征:三个圆环交织,中心是一个发光的点。
“我们还要进去吗?”和音问。
“要。”林瑶说,“但不是去对抗,是去……报到。作为新的合作研究者,去接收我们的工作站。”
飞船缓缓降落在发光图案的中心。
那里不是岩石,是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扇门。
门自动打开。
一个和演化花园很像,但更大的花园。
里面有来自无数文明的植物样本,有漂浮的数据流,有自动运行的实验装置。
而在花园中央,有一个简单的控制台。
控制台上,只有三个按钮:
林瑶按下“学习”。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她的意识——不是强制的,是可选择的图书馆。她可以阅读任何她想了解的文明历史、技术突破、哲学思考。
她看到了编织者文明的完整记录,看到了它们如何从简单的织布者成长为现实编织者,看到了它们最后的挣扎和尊严。
她哭了。
不是悲伤,是感动。
为所有曾经存在、努力过、然后消逝的文明感动。
逻辑单元7号按下“观察”。
它看到了整个实验的历史,看到了7429个实验组的详细数据,看到了那些选择背后的逻辑模式。它的数据流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波动——那是“理解”的喜悦。
和音按下“创造”。
它感觉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既然文明可以协作研究,那么是否可以帮助那些濒临毁灭的文明?不是强制干预,是提供新的可能性,就像实验为它们提供的那样?
三个存在,在月球花园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
新的部分被称为“合作研究所”,位于空间站中央,由三个文明共同管理。
里面存放着从月球转移来的实验数据,运行着未来的推演模型,也规划着新的研究项目。
第一个项目叫做“记忆复苏计划”:尝试从宇宙的辐射背景中,提取那些已经消亡文明的“信息残影”,让它们的故事被重新讲述。
苏晨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他体内的编织者记忆是第一个成功案例。
第二个项目是“文明接触指南”:基于实验数据,制定与新生文明接触的伦理准则,避免伤害,最大化互助。
结晶文明主导这个项目,它们的逻辑能力最适合制定精确的规则。
第三个项目是……“自我实验”。
人类提出: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研究者,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对自己进行新的实验?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自我演化?
比如,尝试将三个文明的特质更深层地融合,创造出全新的存在形式?
这个提议引起了激烈争论。
但最终,投票通过:在严格监控下,进行小规模实验。
志愿者报名:苏晨第一个举手,然后是几个年轻的觉醒者,甚至有几个结晶和共生的个体。
实验将在“演化花园”进行,由植物网络监控。
风险很大。
但意义也很大。
---
李默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天空。
桥梁空间站像一颗明亮的星,在轨道上缓缓移动。
旁边是重新设计的月球,现在是半透明的发光球体,能看到内部花园的轮廓。
苏小小走过来:“哥哥说他想家了,想回来住几天。”
“那就让他回来。”李默说,“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但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李默微笑,“但家之所以是家,不是因为里面的人不变,是因为不管你怎么变,它都接纳你。”
苏小小点点头,然后问:“李默哥,你后悔吗?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实验?”
李默想了想。
他想起了母亲的牺牲,想起了成为锚点的五年孤独,想起了测试中的挣扎,想起了协作中的争吵。
也想起了结晶代表第一次表现出“困惑”时的感动,想起了共生个体第一次说“友谊”时的温暖,想起了苏晨编织光时的笑容。
“不后悔。”他说,“因为即使知道是实验,那些情感是真实的。那些选择是真实的。那些连接是真实的。”
他看向远方的天空:
“而且现在,我们不只是实验对象了。我们是探索者,是研究者,是试图理解宇宙、也理解自己的……学生。”
“那老师是谁?”苏小小问。
“宇宙本身。”李默说,“我们都是需要学习理解自己的方式。”
风吹过驿站门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宇宙的回应。
像是实验的下一章。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