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毒牙那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认命般无奈的悠长叹息,像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却无比锋利的冰针,轻轻刺中了在场每一个倾听者的心房。
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声叹息,再次沉入了冰冷的湖底,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只剩下罗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如同受伤幼兽的呜咽;以及石毒牙本人略显粗重、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毕竟,在刚刚那短短一个多小时里,众人如同掀开了“混沌”这个恐怖组织最核心、最血腥、也最荒诞的一角帷幕,窥见了太多令人震惊的“秘闻”。
此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萦绕着一个挥之不去、却又难以找到确切答案的疑问:
这个一手掌控着如此庞大黑暗帝国、策划了“血月”那般精密狠辣计划、又能因为看似“微不足道”的私怨而推动“射日”“裂土”的“黑曼巴”
他到底是个深藏不露的疯子?是个天赋异禀却又性格缺陷明显的天才?还是个……心智停留在孩童阶段、极度“输不起”的巨婴?
这个问题,像一团浓厚而诡异的迷雾,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缠绕,难以驱散。
他的形象是如此矛盾,如此割裂。
一方面,他能设计出“血月”那样环环相扣、算计深远、将金融收割、政治颠覆、超凡力量运用结合得天衣无缝的复杂计划,展现出一个冷静、理智、野心勃勃的枭雄本色。
另一方面,他又会为了一次金融市场的失利、几句可能存在的“羞辱”,就处心积虑多年,制定出“射日”、“裂土”这种看似冲动、不计后果、更像个人情绪宣泄的报复计划。
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特质,在“黑曼巴”这个人身上诡异地融合、交织,让人感到无比困惑,也难以捉摸其真实面目与意图。
沈清婉和林峰作为经验丰富、职业素养极高的国安干警,最先从这种复杂而带有猜测性质的思绪中强行挣脱出来。
他们很清楚,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坐在那里凭空揣测“黑曼巴”的心理画像。获取更多切实、具体、可验证的情报,才是当前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两人隔着审讯室中间的区域,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讯号:冷静,专业,继续深挖。
沈清婉微微点头,林峰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笔,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恢复了审讯者特有的锐利与专注。
随即,沈清婉开始逐步、细致地询问“混沌”组织近一年来,在貔貅国境内具体实施过的几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袭击事件的详细情况。包括时间、地点、手段、人员构成、武器来源、事后处理等等,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石毒牙此刻,已然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侥幸。也许是因为真相的冲击让他心灰意冷,也许是因为对罗欣的托付让他了无牵挂,也许……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再隐瞒任何东西都已毫无意义。
他靠在冰冷的审讯椅背上,疲惫地半闭着眼睛,如同一个掏空了自己所有秘密的破旧口袋,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
他将这一年来,自己所知晓的、在貔貅国境内发生的三起由“混沌”组织直接策划、或深度参与的恐怖袭击事件,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出来。
从袭击最初的动议和策划会议,到目标的选择与侦察;从使用的特定型号武器、爆炸物的来源渠道,到具体执行小队的成员构成、代号、甚至部分人员的体貌特征;从行动当天的详细步骤、接应安排,到事后的撤离路线、证据销毁、以及对外混淆视听的宣传手段……
他供述得无比详细,逻辑清晰,甚至能补充一些非常边缘的细节,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遗漏,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行动报告。
“……我知道的、并且能确认是我们组织直接动手的部分,大概就是这些了。”石毒牙说完最后一个细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又一块沉重的石头。他缓了缓,才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
“而这三起恐怖袭击,如果抛开表面的‘制造恐慌’、‘打击对手’等口号,其主要的核心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在貔貅国境内持续制造混乱与权力真空,不断削弱和破坏现有政府的统治基础与社会秩序。说白了,就是在为‘黑曼巴’那个野心勃勃的‘裂土’计划……提前清扫障碍,铺平道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不过……这三起袭击中,发生在高棉地区的那一次……搞出的动静有点大,也让巴育·辛哥大人……非常、非常不满。”
“因为那场袭击,‘黑曼巴’特意选在了高棉地区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比萨宝蕉节那天动手。那天,整个高棉地区,从城市到乡村,几乎所有民众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穿上最隆重的传统服饰,涌上街头,举行盛大的游行、祭祀和庆祝活动,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我们的人,就混在那些狂欢的人群中,在几个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和广场,同时引爆了伪装成节日装饰物的遥控炸弹……造成的伤亡……非常惨重。无辜平民的血,把节日的彩旗和地毯都染红了。”
“可‘黑曼巴’偏偏选择在这一天,在巴育·辛哥大人的‘地盘’上,搞出这么一场血腥的屠杀……这在巴育·辛哥大人看来,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恐怖袭击。这简直就是对他的公然挑衅、最直接的打脸,是在赤裸裸地践踏他的尊严,动摇他的统治根基!”
他说完这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低声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唉……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能够因为被你们抓住,从而彻底远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充满了算计与背叛的魔窟……倒也算是一件……不幸中的幸事吧……”
“起码……能让我生命中的最后这一段时光……过得相对安心一点,平静一点。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绞尽脑汁地去算计别人,也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被别人算计、被当作弃子……这样……也挺好。”
听到石毒牙这番近乎交代遗言、充满灰暗色调的话,一直强忍泪水、安静倾听的罗欣,眼眶瞬间再次通红!
豆大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顺着她苍白的小脸滚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挣脱开笠原真由美温柔却牢固的怀抱,像一只受惊却又决绝的小鹿,几步冲到石毒牙面前。
伸出两只小手,死死地、用力地抓住石毒牙那件灰色囚服略显宽大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仰起那张被泪水彻底浸湿的小脸,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急切的恳求,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毒牙叔……你……你不要这样说!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的!”
“只要你……你把‘混沌’组织的所有事情,所有你知道的情报,都老老实实地告诉国安叔叔他们……帮助他们抓到更多的坏蛋,阻止那些可怕的计划……他们一定会……一定会对你宽大处理的!是可以不判死刑的!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罗欣的眼神里充满了孩子式的、不容置疑的坚信与恳求:
“毒牙叔……我求求你……不要想着死好不好?不要放弃……就算是……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努力地、好好地活下去啊……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你这样一个……叔叔……我不想这么快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
石毒牙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毫无保留的担忧与恳求……
他眼中那层坚硬的、属于蛊师长老的冰冷外壳,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以及一种从未对外人流露过的、极致的温柔。
他极其艰难地、微微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臂,似乎想抬手,却又无力地垂下。最终,他只是努力向前倾了倾身体,用自己粗糙的、带着伤疤和老茧的手背,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琉璃般,蹭了蹭罗欣被泪水打湿的、冰凉的脸颊。
他的声音异常地温柔,温柔得与他此刻囚犯的身份、与他过往血腥的经历格格不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罗欣……好孩子……不是你毒牙叔想不开,非要寻死……”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
“而是在昨天……天坑祭坛的那场战斗里……我的‘本命蛊’……已经……死了。”
“本命蛊?”
这个词对于宿羽尘、林妙鸢、沈清婉等非蛊师体系的人来说,显得有些陌生。众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目光集中在石毒牙身上。
石毒牙看着众人,用一种近乎科普的、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解释道:
“对于我们正统蛊师而言……一生之中,只会培育一只‘本命蛊’。这只蛊虫,从我们踏入蛊师之路开始,就以自身精血、魂魄日夜喂养,与我们的生命、修为休戚与共,可以说是我们生命与力量的另一半。它不仅能极大增强我们的实力,赋予我们各种奇异的能力,还能在关键时刻替我们承担伤害,分担痛苦,甚至……代替我们去死。”
“但反过来……一旦‘本命蛊’死亡,我们蛊师本身,也会遭受最致命、最根本的反噬。这种反噬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和生命根基,几乎是无药可救的。”
石毒牙的目光,缓缓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宿羽尘身后阴影中、如同守护骑士般的英灵女武神——阿加斯德(此时她已显形,安静伫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带着感激与释然的情绪:
“其实……按照常理,在本命蛊死亡的那一刻,我也应该就那样……跟着它一起死掉才对。魂魄溃散,生机断绝。”
“但似乎……那位女武神大人,当时并不希望我就那样简单地死掉。她用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充满了生命与神圣力量的神奇魔法,将我几乎溃散的魂魄强行聚拢,将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让我,得以活到现在,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这些话。”
石毒牙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认命的疲惫:
“可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没有了‘本命蛊’,我就像是一栋被抽走了核心承重梁的破旧房子,空有一个外壳。我不再是什么拥有诡异力量的蛊师长老,只是一个……普通的、五十二岁、而且还受了重伤的老头子罢了。”
“而且,经过本命蛊死亡带来的灵魂反噬,再加上被魔法复活时对身体的透支性消耗……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比街上那些六七十岁、身体不太好的普通老人还要糟糕。脏器衰竭,气血亏空,经脉淤塞……就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破灯。”
石毒牙深吸一口气,仿佛每说一句话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眼神却变得无比郑重而清醒,看向罗欣:
“所以,罗欣……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副残破的躯壳,还能再支撑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更短。但无论如何,以后的日子,我肯定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陪在你身边了。无论是以哪种身份,哪种方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沉的、不容辩驳的悔恨,泪水也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流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其实……最近这段日子,尤其是临出发来桂省之前,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
“我在‘混沌’这个魔窟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灵魂都被染黑的恶魔……我知道,我石毒牙,是个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的魔鬼。下地狱,都算便宜我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罗欣脸上,那眼神中的愧疚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但我觉得……我这辈子,最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罗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这个满身罪孽的魔鬼,真的……真的不应该出现在你纯白无瑕的生命里。我不该把你从父母的怀抱中夺走,不该把你卷入这些血腥、阴谋、仇恨的黑暗漩涡之中……不该让你承受那么多,你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痛苦、恐惧和失去……我毁了你的人生……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凝聚起力气,用尽最后的温柔,看着罗欣,轻声说道:
“我也……衷心地希望,未来的日子,你能够……彻底挣脱过去的阴影,像扔掉一件破旧的衣服一样,扔掉‘混沌’,扔掉‘圣主’的身份,也扔掉……我这个罪人。”
“跟着笠原家主,还有宿羽尘他们,做一个最普通、最平凡,却又最幸福的小姑娘。上学,交朋友,为作业烦恼,为好吃的开心……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长大。忘记所有黑暗的过去,拥有一个……干干净净、充满阳光的未来。”
罗欣眼含热泪,听着石毒牙这番如同诀别的话语,用力地、重重地点着头,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流淌得更凶更急。
“嗯!嗯!我答应你,毒牙叔!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
“你也要……你也要保重身体啊!好好接受治疗!我……我以后会再来看你的!一定会来的!”
说完,罗欣松开抓着衣袖的手,踮起脚尖,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充满依恋地,环抱了一下石毒牙被束缚住、无法动弹的肩膀和脖颈。
她的拥抱很轻,很短暂,却仿佛用尽了一个孩子所有的情感与不舍。
“谢谢毒牙叔……谢谢你……这八年……对我的照顾……”
她的声音埋在石毒牙的颈窝,闷闷的,却清晰无比:
“虽然……你有时候很凶,很严厉……练功不好会骂我,不听话会关我禁闭……但我知道……你心里……是真心对我好的……是怕我活不下去……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毒牙叔……”
石毒牙的身体,在罗欣抱住他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温暖的电流击中,僵直在那里。
随即,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温柔与克制,轻轻抬起被铐住的手臂,尽可能高地,极其轻柔地拍了拍罗欣单薄颤抖的后背。
眼中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沧桑的脸庞肆意流淌,滴落在罗欣的头发上、肩膀上。
这扭曲、黑暗、充满了血腥与控制的八年。
他对罗欣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冰冷的“圣主”与“下属”,超越了利用与被利用的功利关系。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或者说不敢去深究的复杂情感——混杂着责任、愧疚、掌控欲,以及……一丝深埋心底的、畸形的,却又不容置疑的……如同父辈对晚辈的疼爱与牵挂。
可这份疼爱,始终被包裹在血腥、阴谋与扭曲教条的外壳之下,让他每一次面对罗欣纯净的眼睛时,都感到深入骨髓的愧疚与刺痛。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一切尘埃落定。这份扭曲的羁绊,也终于要以这种惨烈而温情的方式,画上一个充满遗憾的句点了。
宿羽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令人心酸又无比真实的告别一幕,心中也不可避免地泛起了阵阵复杂的酸楚。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相反,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见证过太多人性善恶的他,对于这种真挚的情感流露,反而更加敏感,也更加容易触动。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份过于沉重、令人窒息的悲伤沉寂。
“好了,罗欣……”
“我们该走了。让毒牙叔……也好好休息一下吧。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
随后,宿羽尘示意了一下,带着林妙鸢、沈清婉、笠原真由美(抱着情绪再次崩溃、低声抽泣的罗欣)、安川重樱、天心英子等人,依次退出了这间充满了复杂情感与大量情报的审讯室。
只留下林峰,以及另外两名记录员,继续留在里面,对石毒牙进行后续的、更侧重于具体案件细节的审讯。毕竟,石毒牙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所知所闻,或许还能为许多尘封的悬案、旧案,提供意想不到的关键线索。
宿羽尘走出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来到外面灯光冷白、寂静无声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他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
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人心的悲伤与无力感,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抗拒和不适。
对于他来说,似乎生命中的每一次重要离别,都伴随着枪炮与硝烟,都意味着有人会永远地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相见。所以,他对“离别”这件事本身,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与……隐隐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宿羽尘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林妙鸢那双写满了关切与理解的明眸。她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递过来,无声地驱散着他心头的些许阴霾。
“老公,怎么了?”林妙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比罗欣那丫头,还要难过,还要……悲伤呢?”
宿羽尘看着她,再次叹了口气,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摇了摇头,低声道:
“没什么……只是我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最受不了……这种离别的场面。的离别,还是坏的离别,总让人觉
得心里……堵得慌。”
他顿了顿,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努力在嘴角扯出一丝算不上好看、却足够安抚人的笑容:
“好了,真的没事了。可能是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就好。咱们……走吧。”
就在这时,旁边监控室的门被推开,高欢、段荣、窦泰等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振奋与喜悦,快步走了出来。
高欢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的宿羽尘等人,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握住宿羽尘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宿羽尘同志!沈清婉同志!还有各位!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太感谢了!”
“要没有你们,尤其是宿羽尘同志和罗欣小姑娘的关键作用……这个石毒牙,是绝不可能这么痛快、这么彻底地交代出这么多核心情报的!这些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
“它们不仅为我们后续精准打击‘混沌’组织在东南亚的残余势力提供了明确方向,更重要的是,让我们对‘射日’、‘裂土’、‘空蝉’这三个极端危险的计划,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这对于我们提前预警、制定防范和反制措施,保护国家和人民的安全,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代表桂省国安厅,再次向你们表示最衷心的感谢!你们辛苦了!”
宿羽尘闻言,笑了笑,轻轻但坚定地抽回被握得有些发疼的手,语气谦逊:
“高厅长,您千万别这么说,太客气了。打击恐怖组织,维护国家安全,这本来就是我们每一个龙渊国公民,尤其是我们这些有特殊能力的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被笠原真由美抱在怀里、情绪渐渐平复的罗欣,认真地说道:
“更何况,这次能让石毒牙最终松口,说出这么多秘密,最关键的原因……还是罗欣。是她们之间那份……复杂却真实的牵绊,触动了他内心最后一点柔软。要没有罗欣在,恐怕我就算磨破了嘴皮子,用尽了手段,也不可能让他吐出这么多核心的东西。所以,最大的功劳,其实是罗欣的。”
宿羽尘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高厅长,在听完了石毒牙所有这些供述之后,我总觉得……这件事,或者说‘黑曼巴’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哦?不对劲?”高欢立刻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追问道,“宿羽尘同志,你具体指的是哪方面?发现了什么矛盾或者疑点吗?”
这时,林妙鸢从宿羽尘身后走上前,接过了话茬,她的眼神锐利,带着分析案情时的冷静:
“老公,你的意思是……这个‘黑曼巴’准备实施的这三个计划,尤其是‘射日’和‘裂土’,听上去……动机都太儿戏了,太像个人情绪宣泄了,对吧?跟他能策划出‘血月’计划的那种老谋深算、冷酷理智的形象……完全不符?”
林妙鸢皱着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不解:
“这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能够设计出‘血月’计划那样精密、狠辣、环环相扣的金融-政治-超凡多重打击方案的‘枭雄’身上!”
“‘血月’计划,从利用驻樱星军制造屠杀,到精准做空樱花国乃至全球金融市场,再到试图释放八岐大蛇引发更大冲突……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充分展现了一个布局深远、耐心十足、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阴谋家本色。”
“可反观‘射日’和‘裂土’计划呢?”林妙鸢摇了摇头,“一个是因为五年前金融市场的一次失利,咽不下气,就要处心积虑刺杀他国元首;另一个是因为三年前可能遭遇的‘羞辱’,就突然异想天开要颠覆国家、自己当国王……这动机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一点也输不起的‘巨婴’在闹脾气!”
“这两种形象,差距太大了,大到……根本无法合理地统一在一个人身上。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一旁,抱着罗欣轻声安抚的笠原真由美闻言,却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我见得多了”
“妙鸢,我倒觉得……这其实挺正常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老实说,像‘黑曼巴’这种类型的‘巨婴’,我在地下世界,在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圈子里,见过不少。他们大多出身不凡,或者天赋异禀,年少时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挫折。身边围满了阿谀奉承之徒,被捧得高高的,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种骄纵、偏执、唯我独尊、完全无法接受失败的性格。”
笠原真由美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这样的人,顺境时或许能做出一些成绩,看起来光芒万丈。可一旦遭遇一点点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哪怕在旁人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挫折,他们也很容易心态失衡,暴跳如雷,失去所有的理智和判断力,从而做出一些极其愚蠢、冲动、不计后果的决策。”
“所以,在我看来,‘黑曼巴’因为一次金融亏损、一次会面‘受辱’,就耿耿于怀多年,制定出看似冲动的报复计划……这一点都不奇怪。这恰恰符合这种‘顺境巨婴’的行为模式。他们的人生信条里,没有‘输’这个字,任何让他们‘不爽’的人或事,都必须被彻底清除。”
林妙鸢闻言,却再次摇了摇头,眼神中的疑惑并未消散,反而更浓了。原真由美,语气认真地说道:
“真由美姐,你还记得吗?大概一个多月前,我们在樱花国处理完八岐大蛇的事件,在返回大使馆的路上,我在车里……曾经对‘黑曼巴’这个人,做过一番分析。”
笠原真由美愣了一下,随即仔细回忆,点了点头:
“记得啊。你那个时候分析得头头是道,说‘黑曼巴’发动‘血月’计划,是有着上、中、下三策的赢法,层层递进,野心极大。当时你把这家伙分析得神乎其神,智计超群,算无遗策,我还以为这家伙真是千年难遇的阴谋天才呢。”
林妙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变得无比肯定:
“没错!我当时的分析是:他的‘下策’,是利用暗杀樱花国右翼政客,制造内部紧张和恐慌,甚至挑动政变,趁机收割樱花国金融市场;‘中策’,是利用驻樱星军失控屠杀的恶性事件,重创星耀国的国际声誉和信用体系,进而引发全球金融市场动荡,他好浑水摸鱼,收割更大的利益;而‘上策’……也是最狠的一招,是利用八岐大蛇的解封,直接挑起龙渊国与驻樱星军之间的正面军事冲突,最好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地区战争甚至世界大战!他则隐藏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成为新时代的……‘神’!”
“虽然我们最后成功阻止了八岐大蛇,破坏了他最理想的‘上策’。但从‘血月’事件最终的结果来看——樱花国金融市场遭受重创,星耀国声誉严重受损,全球局势一度紧张——他肯定也从这次事件中,捞到了天大的好处,至少达成了‘中策’甚至部分‘上策’的目标!”
“那么,问题来了!你们仔细想想——”
“一个能够策划、并几乎成功实施了‘血月’这种环环相扣、兼顾短期金融利益与长期地缘政治野心的、毒辣到极致的阴谋的人……他会是一个如此沉不住气、如此睚眦必报、因为一点私人恩怨就冲动行事的‘巨婴’吗?”
“不!这两种形象,根本就是水火不容,无法重合的!一个顶级的阴谋家,必然具备极强的耐心、冷静的头脑和深沉的心机。他怎么可能因为五年前、三年前的旧怨,就制定出‘射日’、‘裂土’这种看似冲动、漏洞明显、极易引发不可控后果的计划呢?这太不合理了!”
当林妙鸢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说出这番话后,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高欢、段荣、窦泰等经验丰富的国安领导,也包括宿羽尘、沈清婉、笠原真由美——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林妙鸢的分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那个最核心的矛盾点。
一个能玩转“血月”那种级别阴谋的“枭雄”,和一个因为“输不起”就赌气制定“射日”“裂土”的“巨婴”,这根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类型,几乎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蹙眉思索的安川重樱,仿佛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声音轻柔:
“妙鸢姐,你的意思是这个‘黑曼巴’,莫不是和我一样,有双重人格不成?”
“平时,是一个冷静、理智、深谋远虑的‘枭雄’人格在主导;可一旦被某些特定的事情刺激到——比如金钱损失,比如被羞辱——就会切换成另一个偏执、冲动、输不起的‘巨婴’人格?所以才会做出截然不同的行为?”
林妙鸢闻言,却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地说道:
“不,我感觉……不是‘双重人格’那么简单。”
她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迷雾,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真相:
“他更像是……在‘演戏’!
“装的?!”
这两个字说出口,不仅让提出猜想的安川重樱愣住了,也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高欢、段荣等老侦查员,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和深思之色。
就连被笠原真由美抱在怀里、情绪已经基本平复、正竖起小耳朵听大人们讨论的罗欣,也被这个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她抬起还有些红肿、却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看向林妙鸢,怯生生地问道:
“妙鸢姐姐……你是说……那个总是黑着脸、脾气好像很坏很坏的‘黑曼巴’叔叔……他的坏脾气,他的输不起,他动不动就生气要杀人的样子……都是……都是故意装出来,给别人看的吗?”
罗欣歪着小脑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努力理解着这个复杂的概念:
“可他为什么要装成这样呢?装成一个……嗯,像真由美妈妈说的‘巨婴’样子,给他的属下看呢?一个真正的、厉害的强者,不是应该像……像诺罗敦爷爷那样,神秘兮兮的,让人猜不透,很冷静,很聪明,不会随便生气吗?装成一个容易生气的‘巨婴’,难道……不会被他的手下偷偷看不起,觉得他不厉害吗?”
林妙鸢看着罗欣充满求知欲的小脸,心中微软。她伸手,温柔地摸了摸罗欣柔软的发顶,耐心地解释道:
“一般来说,罗欣你说得对。一个真正的领袖,尤其是黑暗世界的领袖,通常会努力塑造自己深不可测、冷静睿智的形象,这样才能更好地统御下属,震慑敌人。”
“但是,如果你让我根据现有的情报,给这个‘黑曼巴’做一个‘心理侧写’的话……我觉得,他那些看起来冲动、易怒、睚眦必报的‘巨婴’行为,至少有一大半……是刻意表演出来的。是一种……伪装和面具。”
“当然,我说这话,目前并没有什么直接的、铁板钉钉的证据。更多是基于逻辑和人物行为矛盾点的推测。”
她的神色变得严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成年人:
“但你们仔细想想,捋一捋——”
“一个空有强大力量和个人魅力,却没有相匹配的头脑、心机和城府,像一个被宠坏的‘巨婴’一样,永远只想着赢、一点也输不起的人……他凭什么,能在‘混沌’组织那种藏龙卧虎、派系林立、充满了勾心斗角和背叛的环境中,坐稳最高首领的位置这么多年?”
“他凭什么,能玩得转诺罗敦那样神秘莫测、心思深沉如海的老狐狸?”
林妙鸢抛出了一连串尖锐的问题,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诺罗敦,四大天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活了七八十岁甚至更久、在尸山血海和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一个个心思缜密得跟筛子一样,老谋深算,眼光毒辣。你要是真跟他们玩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巨婴式’的冲动把戏,他们会看不出来?他们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样一个‘首领’?会老老实实地被他驱使这么多年?想想都知道,这绝无可能!”
“所以,他这些年来,刻意表现出这种‘输不起’、‘冲动易怒’、‘睚眦必报’的形象,背后一定有着更深层、更复杂的原因和目的!只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还不够,还无法完全猜透,他这个‘戏’,到底是演给谁看的,最终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宿羽尘听完林妙鸢这番抽丝剥茧、逻辑清晰的分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心中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在林妙鸢的剖析下,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了。
“高厅长,您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对于石毒牙今天的这些供述,以及‘黑曼巴’这个人表现出来的矛盾性……您有什么看法?”
高欢一直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外侧,显然也在飞速地思考和消化着这些信息。
听到宿羽尘的问话,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审慎:
“老实说……宿羽尘同志,林妙鸢同志的分析,非常有道理,也点醒了我。”
“我觉得,实际情况,可能要比石毒牙今天交代的……还要复杂得多,水也要深得多。”
“石毒牙虽然在‘混沌’组织中地位不低,是核心长老之一,知道的秘密也不少。但他毕竟属于‘蛊师派’这个在内部斗争中失势的边缘派系,并非‘黑曼巴’真正的心腹嫡系。很多最核心的机密,尤其是关于‘黑曼巴’本人真实意图和深层谋划的,他可能也只是接触到一些表象,或者听到一些经过修饰、过滤后的信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总之,我这边会立刻组织精干力量,继续对石毒牙进行高强度、高密度的突击审讯。一方面,验证他今天供述内容的真实性;另一方面,争取从他记忆的各个角落,再挖出更多可能被他忽略、或者认为不重要的细节信息。尤其是关于‘空蝉计划’的,哪怕是一点点线索,都至关重要。”
“同时,我也会以桂省国安厅的名义,紧急向(国家安全部)总部那边申请,调阅前一段时间,你们在樱花国抓获并移交的那个‘十三太保’之一——查伦·西拉蝎的全部审讯笔录和评估报告。”
“另外,”高欢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语气却无比郑重,“我也会尽快将今天石毒牙交代的所有内容,连同之前诺罗敦交给你们的那个神秘u盘里的情报,整合、梳理、分析,形成一份详尽的、标注了密级的综合报告,第一时间上报给部里和王部长。”
他无奈地笑了笑,开了个小玩笑缓和气氛:
“我想啊,就‘混沌’组织这摊子事,这三个听起来就一个比一个麻烦的计划……大概又得让王部长那本来就不太富裕的头发,再贡献几根给地板了。他估计又得连着熬好几个通宵,召集各路专家开会研究了。”
听着高欢这句带着调侃却又无比真实的话,现场原本有些过于沉重和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大家都忍不住会心地笑了起来。
是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们这些在一线搏杀的人,提供了关键情报,剩下的战略层面决策和全局应对,自然有更专业的部门和领导去操心。
笑过之后,沈清婉上前一步,对高欢敬了一个礼,语气正式地说道:
“高厅长,那么……这边的主要审讯和情报获取工作,应该暂时告一段落,没有我们什么事了吧?”
“如果后续没有其他紧急任务需要我们配合的话,我们准备……乘坐明天一早的航班,返回徽京了。毕竟,我们这次是受徽京市国安局委派,前来桂省进行紧急支援的。现在‘捕蛊’行动的核心任务已经完成,石毒牙也顺利抓获并交代,我们也该回去,向江局复命了。”
高欢听到沈清婉这么说,略微惊讶地挑了下眉毛,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皱起眉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抱怨语气打趣道:
“哦?这么着急就要走?一天都不肯多待?这……该不会是老江(江正明)那家伙,提前给你下了死命令,怕我把他的宝贝得力干将扣在桂省不还了吧?嘿,这老小子,还是那么抠门,一点人情都不讲!”
说完这句话,高欢自己先笑了起来。他身边的段荣、窦泰,以及高敖曹、高澄等人,也都跟着哈哈大笑,显然对那位“抠门”的江局长很是“了解”。
段荣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沈清婉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清婉啊,你就别替老江遮掩了!我们还不了解他?当年他在真定市局当局长的时候,就这个德行!那可是有名的‘铁公鸡’!从他手下调个人,比登天还难!谁要是能从他那儿借调走一个能干的人,那可真得放鞭炮庆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肯定是天天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生怕你们在这边多待一天,他就亏了似的!”
沈清婉听着高欢、段荣他们对自己顶头上司江正明毫不留情的“吐槽”和调侃,也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苦笑,站在原地,笑而不语。
这种“吐槽”领导的事情,她作为一个下属,是万万不能参与,甚至连附和都不行的。只能假装没听见,或者用微笑来掩饰尴尬。
调侃完那位远在徽京的“抠门”局长后,高欢收敛了笑容,神情重新变得郑重而诚恳。他面向宿羽尘、沈清婉、林妙鸢、笠原真由美、安川重樱、天心英子等人,挺直腰板,沉声说道: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正事要紧。”
“宿羽尘同志,沈清婉同志,林妙鸢同志,还有远道而来、鼎力相助的笠原真由美女士、安川重樱小姐、天心英子小姐,阿加斯德女士……”
高欢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无比真诚,充满了敬意与感激:
“我,高欢,代表桂省国安厅全体干警,也代表桂省千千万万的人民群众,再次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衷心的感谢!”
“感谢你们!在桂省人民最需要的时候,义无反顾,千里驰援!感谢你们!凭借超凡的勇气和智慧,成功摧毁了威胁城市安全的巨型帝王蝎与飞僵!感谢你们!协助我们抓获了石毒牙等核心恐怖分子,并获取了关乎国家安全的极端重要情报!”
“你们为桂省的社会稳定,为龙渊国的国家安全,作出了不可磨灭的突出贡献!你们辛苦了!”
“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咱们……后会有期!希望将来,还能有机会与各位并肩作战!也欢迎你们,常来桂省做客!桂省的山山水水,永远欢迎你们!”
随后,众人与高欢厅长、段荣处长、窦泰副处长等人一一握手,郑重道别。
在临别之前,高欢特意走到被笠原真由美牵着小手的罗欣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姑娘平齐。温柔,语气和蔼:
“罗欣小姑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关于你父母当年遇害后,遗体埋葬的具体位置……我已经让厅里的同志,通过内部系统帮你查到了。”
“就在小理市东郊的‘归园’公墓,三号墓区。具体的墓碑编号和位置信息,我已经让人整理好,打印在一张便签上了,等会儿让高澄拿给你。”
“你要是想去拜祭你的爸爸妈妈,随时都可以去。那是你的权利,也是你应该做的事。如果……你需要有人陪同,或者办理相关手续时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联系你高欢爷爷我。”
说着,高欢从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设计简洁、只印有姓名、职务和一个手机号码的名片,递到罗欣的小手里。
“这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24小时开机。打这个电话,随时都能找到我。千万不要客气,知道吗?”
罗欣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还带着高欢体温的名片,如同接过一件珍贵的礼物,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看着高欢温和而真诚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她突然踮起脚尖,凑上前,在高欢那张略带风霜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颊上,飞快地、轻轻地亲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谢谢……帅哥爷爷!”
她用软糯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还有“帅哥爷爷”这个清新脱俗的称呼,一下子让久经沙场、位高权重的国安厅长高欢同志,有点懵住了。
他愣了好几秒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颊,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混合着错愕、好笑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受宠若惊?
他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身边的段荣和窦泰,指着自己的脸,语气古怪地问道:
“诶,老段,老窦……我……我是‘帅哥爷爷’吗?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头发白了不少,皱纹也多了……还‘帅哥爷爷’……这……这小姑娘……”
看到一向严肃果决的高厅长露出这副略带茫然和不好意思的模样,在场的众人再次忍不住哄笑起来,连离别的伤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高澄走上前,忍着笑,拍了拍自己老爸的肩膀,调侃道:
“老爸,你就别谦虚了,坦然接受吧!当年你一穷二白、还是个愣头青小警察的时候,我妈见你第一面,可不就说出了那句着名的‘真我夫也’吗?然后,她一个省委书记家的千金大小姐,就像中了邪一样,铁了心跟着你跑遍大江南北,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您觉得她图啥啊?图的不就是您这张当年‘惊为天人’的俊脸,还有身上那股子‘正义的帅气’吗?”
高欢听到儿子当众揭自己当年的“老底”,脸一板,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高澄后脑勺一下,没好气地笑骂道:
“去你的!你这混小子,没大没小的!什么‘惊为天人’‘正义的帅气’……老子当年能得到你妈的青睐,那靠的只有这张脸吗?那必须还得有老子的人格魅力、过硬的本事和一颗为人民服务的赤诚之心啊!”
他仿佛被勾起了回忆,挺起胸膛,开始“吹嘘”
“想当年,老子在邺城一线打击犯罪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八面,智勇双全!多少狡猾凶残的罪犯听到我高欢的名字都闻风丧胆,多少疑难案件在我手里迎刃而解……那靠的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看着高欢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只能无奈地连连点头,配合着说道:
“是是是,老爸您最厉害了,又帅又有实力,是我妈眼光独到,慧眼识珠。”
众人又笑闹着聊了几句,气氛轻松而温暖。
随后,高澄便开着一辆宽敞的商务车,将宿羽尘一行人送回了924医院。
宿羽尘在昨天天坑祭坛的战斗中,强行吞噬毁灭之蝶的恐怖能量,身体几乎被撑爆,全身上下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被医生缝了足足一百多针。虽然经过阿加斯德的神奇魔法和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但缝合的线还在身上。
回到医院后,他便直接来到了外科处置室进行拆线。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任由医生和护士动作轻柔而熟练地,用精巧的器械,一点一点拆除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缝线。
冰凉的器械触碰到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和痒感。但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窗外那广阔无垠的天空之中。
从最初的紧急支援电话,到桂西山区的飞僵之战,通灵大峡谷的帝王蝎之险,天坑祭坛的生死搏杀与真相冲击,再到医院苏醒,以及今天这场信息量巨大、情感复杂的审讯……
一幕幕场景,如同快速剪辑的电影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任务,从结果上来看,可以说是圆满完成了。不仅成功阻止了“圣蛊”落入“混沌”之手,抓获了石毒牙,更重要的是,获取了关于“混沌”组织核心架构、三大计划以及首领“黑曼巴”的宝贵情报。
也许,这次充满波折与危险的桂省之旅,就要这样画上一个句号了。
他心中那个关于“黑曼巴”、关于“混沌”组织的谜团,却并没有随着任务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因为石毒牙的那些供述,因为林妙鸢那番尖锐的分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诡异莫测。
宿羽尘轻轻皱起了眉头,目光变得幽深。
“诺罗敦……黑曼巴……”
他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神秘莫测,主动交出记录着组织核心计划的神秘u盘,其行为动机成谜。
一个,看似冲动易怒、睚眦必报,像个“巨婴”,却可能这一切都是精心伪装的假象,其真实面目与目的深不可测。
这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师一徒(或者说曾经的师徒),各自执掌“混沌”组织不同的时代,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是继承?是背叛?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博弈?
“混沌”组织这所谓的三大计划——“射日”、“裂土”、“空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核心?它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内在联系?那个最神秘的“空蝉计划”,所谓的“新时代船票”、“转移”,究竟指向什么?
还有“黑曼巴”那矛盾的性格表现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意图?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问题,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盘旋在宿羽尘的脑海,暂时找不到答案。
但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这次桂省之行,或许只是一个更大漩涡的开端。他与“混沌”组织,与诺罗敦和“黑曼巴”之间的恩怨与纠葛,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几乎在同一时间。
遥远的中东地区,某处荒凉沙漠边缘,一座外表破败、内部却戒备森严的地下建筑深处。
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幽绿色壁灯提供照明的密室里。
一名穿着当地传统长袍、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眼睛的下属,正单膝跪地,恭敬地向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石椅上的身影汇报。
那石椅上的身影,笼罩在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袍服之中,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刚毅冷硬的下巴轮廓。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如同沙漠夜晚般冰冷、沉凝、且充满血腥味的强大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禀报大人!”
下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
“刚刚从远东传来的最新线报已经确认——那张我们故意放出去的、关于科威特北部小镇‘指路者’的照片……已经被‘苍狼佣兵团’的人,通过特殊渠道买走了!而且,购买者极有可能就是苍狼的副团长,代号‘烈狼’的阿烈!”
黑袍身影闻言,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一个低沉、沙哑、却充满磁性力量感的男声,从兜帽下缓缓传出:
“很好……鱼饵,已经顺利被目标吞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通知下去,让‘萨尔旅’的那帮鬣狗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告诉他们,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剩下的……就是准备好最锋利的‘钓竿’和‘渔网’,耐心等待……我们的‘老朋友’,自投罗网就行了。”
“是!大人!属下明白!”下属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即又小心地问了一句,“那……大人,我们还需要做其他什么准备吗?”
黑袍身影微微抬手,示意不必。
“不用了。做好我交代的事情即可。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是!属下告退!”下属再次恭敬行礼,然后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密室中,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与昏暗。
良久。
石椅上的黑袍身影,缓缓抬起头。幽绿色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他兜帽阴影下小半张脸——那是一张属于中东男性的、线条硬朗、饱经风霜的面容,皮肤是常年沙漠风沙吹拂下的古铜色,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便在昏暗中也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如同盯上猎物般的、残忍而快意的光芒。
他抬起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粗硬的胡茬,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杀意:
“宿羽尘……苍狼的‘幽灵’……”
“杀了我们‘浊世净化会’那么多兄弟……你以为,隐姓埋名~躲到了远东,我们就会放过你吗?”
“血债……必须血偿。”
“等着你……回来送死。”
幽绿的光,映照着他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将这间沙漠深处的密室,渲染得如同地狱的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