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蛋糕盒敞开着,如同一个敞开的小小世界。浓郁醇厚、带着纯粹可可苦香的独特气息,在原本冰冷肃杀的审讯室里弥漫开来,顽强地与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象征规则与束缚的消毒水气味交织、碰撞、融合。
最终,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复杂的、让人鼻头发酸、心头沉甸甸的混合气息。
石毒牙含着罗欣递到嘴边的那一小块黑巧克力蛋糕,浑浊的泪水早已失控,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布满皱纹、写满沧桑与疲惫的脸颊滚滚滑落,最后砸在审讯椅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细响,仿佛是他内心世界崩塌的声音。
罗欣自己也用叉子叉着一小块同样漆黑的蛋糕,含在嘴里。极致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与她心中翻涌的酸楚、释然、悲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种滋味更浓。泪水同样无声地顺着她苍白的小脸滑落,滴在蛋糕盒光洁的黑色边缘,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如同心湖荡开的涟漪。
这一幕,让审讯室内外,所有目睹的人,都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却唯独没有“甜”。
惋惜一个走入歧途之人的可悲,心疼一个孩子承受的沉重过往,感慨命运弄人的无常,也有一丝见证某种扭曲羁绊最终以这种方式“和解”的释然……种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暗潮般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翻涌、冲撞,堵在喉咙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一处戒备森严、本应充斥着严厉审问、心理博弈、甚至冰冷对峙的空间里,会上演如此温情脉脉却又悲怆彻骨的一幕。
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罪行罄竹难书的恶徒,一个被剥夺了童年、背负着八年黑暗噩梦的少女,此刻却因为一块象征着“生日”与“约定”的、苦涩的蛋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仇恨、隔阂与伪装,剥露出最内核、也最纯粹的情感——那是在漫长扭曲的共生关系中,悄然滋长出的、复杂难言却又真实存在的……近似“亲情”的牵绊。
片刻之后,还是宿羽尘最先从这份弥漫的、沉重的复杂情绪中抽离出来。他需要保持清醒,引导局面。
他看着眼前这对关系特殊、此刻都泪流满面的“叔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他迈步上前,走到那张临时搬进来的小折叠桌旁,拿起了蛋糕盒旁备用的另一套刀叉。金属的刀叉触碰到蛋糕光滑如镜的黑色巧克力表层时,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嚓”碎裂声,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审讯室里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宿羽尘的动作平稳而细致,用刀切下一块大小适中的蛋糕,然后用叉子稳稳地挖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
蛋糕入口的瞬间——
极致的、纯粹的、近乎霸道的苦味,如同蓄势已久的黑色潮水,毫无缓冲地在他舌尖轰然炸开!没有一丝一毫甜味的调和与过渡,那苦味浓烈而直接,迅速占领了所有味蕾,并顺着神经蔓延至整个口腔,甚至让牙根都泛起了一丝细微的、不适的酸胀感。
宿羽尘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咀嚼了两下,才慢慢咽下。喉结滚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独特的苦味顺着食道滑下,留下一种淡淡的、类似于优质黑咖啡般的灼烧感与回甘,但那回甘也依旧带着苦意的余韵。
“嗯……”宿羽尘放下叉子,抬眼看向对面椅子上,依旧含着蛋糕、泪眼模糊的石毒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问道:
“这味道……真够苦的。你……一直喜欢这个味道?喜欢吃这种黑巧克力?”
石毒牙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宿羽尘会问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缓缓咽下口中那团冰冷苦涩的混合物,喉咙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随即,他的嘴角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扯动,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形成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浸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
那笑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被漫长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后的麻木。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粗糙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不是……我喜欢吃苦。”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审讯室惨白的天花板,仿佛能穿透混凝土,看到遥远的过去:
“而是我的味觉……早就已经……尝不出别的味道了。只能……尝到苦味。”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新的涟漪。
审讯室内外,几乎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再次愣住了,脸上浮现出不同程度的诧异与困惑。
罗欣更是猛地停下了细微的抽泣,抬起那张被泪水浸湿、显得格外脆弱的小脸,怔怔地望向石毒牙,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疑惑、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更深的心疼。
她跟着石毒牙整整八年!知道他每次“改善伙食”或者心情复杂时,总会让人弄来这种苦得惊人的黑巧克力蛋糕,一个人默默地吃。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他个人古怪的、属于强者的特殊口味偏好,甚至可能是一种磨练心志的方式。
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
石毒牙迎着众人诧异、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并没有躲闪。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将自身伤疤暴露人前的姿态,或者说,在即将倾吐一切之前,这些早已不算什么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调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忆痛苦过往时的轻微颤抖:
“对于我们蛊师而言……选择以‘蛊身’代替部分凡体进行修炼,走那条强化自身、驾驭万虫的道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从来……都不是每次尝试都能完美成功的。”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年轻时代:
“我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急于求成。总想着尽快获得强大的力量,光复九黎,完成师父和长老们灌输的‘伟业’……”
石毒牙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一次……非常关键的‘蛊身融合’修炼中……我太冒进了,操之过急,出了致命的岔子。蛊虫反噬,剧毒攻心,经脉逆转……当时的情况,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剧痛与绝望:
“为了保住性命,也为了……不彻底废掉修为,前功尽弃……我用了师门传承下来的、一种极其凶险的秘法,强行将反噬的蛊毒和狂暴的蛊虫精华,压制、导引、封印在了自身的……‘味窍’相关的经脉与感官神经之中。”
石毒牙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看了看,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
“代价就是……我从此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味觉。甜、酸、咸、鲜……那些属于正常人的、丰富多彩的滋味,全都离我而去了。不管我吃什么,喝什么,哪怕是世间最甜美的蜜糖,最鲜美的羹汤……到了我的嘴里,都只剩下一成不变的……苦味。各种各样的苦,但归根结底,都是苦。”
他拿起刚才罗欣递给他的纸巾,动作有些粗鲁地胡乱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然后又拿起叉子,叉起盒子里仅剩的、最后一块稍大的蛋糕,送入口中,缓慢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细细“品尝”这世间他唯一还能清晰感知到的、永恒的滋味。
“这也是一种……报应吧。”
石毒牙咽下蛋糕,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却又暗流汹涌:
“我这辈子……造了太多的孽,手上沾了太多洗不掉的血,害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或许,失去味觉,就是上天,或者说是这条邪路本身,对我最直观、最持久的惩罚。让我这一生……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都在提醒我犯下的罪,都在让我‘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说完,他又机械地吃了一口蛋糕,动作沉重得如同在吞咽铅块。那极致的苦味,对他而言,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滋味”,变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提醒,一种无法逃避、日夜相伴的……另类“忏悔”。
宿羽尘沉默地听着,目光深邃地看着石毒牙。他能从对方那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当年那个年轻蛊师在生死关头的绝望挣扎,也能感受到这数十年来,每一口食物带来的、无休无止的“惩罚”所带来的心理折磨。
他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或安慰——那在此刻显得苍白而虚伪。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叉子,又挖了一勺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稳稳地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皱眉。他闭上眼睛,细细地、认真地体会着那份纯粹到极致的苦。仿佛想要透过这相同的苦味,去触碰、去理解石毒牙那扭曲、痛苦、充满了罪孽与挣扎的过往人生。
有时候,无言的理解,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随后,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默契,林妙鸢、沈清婉、笠原真由美等人也纷纷上前,各自拿起刀叉,从所剩不多的蛋糕上,切下属于自己的一小块。
高澄见状,立刻转身走出审讯室,将一直等候在外面的高欢、段荣、窦泰,以及安静站在角落的安川重樱和天心英子都请了进来。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审讯室,此刻显得有些拥挤。但众人似乎都忽略了空间的局促,自发地围在那个小小的折叠桌旁,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拿起蛋糕,安静地吃着。
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却又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人。
安川重樱和天心英子两人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蛋糕后,没有留在人群中央,而是默契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找了一个靠近墙壁、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并肩坐了下来。
两个同样纤细文静的女孩,此刻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异常认真地吃着手中那块黑色的蛋糕。
极致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冲击着味蕾,但她们却仿佛感受不到那剧烈的苦涩,或者说,那苦味与她们心中另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苦”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一个月前,樱花国“血月事件”那场突如其来的屠杀与背叛,如同用最锋利的刀子,将“失去”与“痛苦”这两个字,狠狠地刻进了她们灵魂的最深处。在那场浩劫中,她们的父亲——安川翔介与天心一郎,都为了守护身后的民众、践行心中的道义,毅然挺身而出,最终不幸牺牲。
此刻,口中这纯粹的苦,仿佛成了连接她们与父亲最后时光的桥梁。她们细细地“品尝”着,仿佛能从中感受到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所承受的压力、痛苦、决绝,以及那份超越生死的大义。
偶尔,两人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轻轻触碰一下,不需要言语,便能读懂对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悲伤。然后,她们又会低下头,用几乎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如同耳语般的细微声音,小声地嘀咕几句。
大概是在回忆父亲生前的某个温暖片段,或者复述父亲曾教导过的某句充满智慧与力量的话语。言语间,带着深深的眷恋,以及一种“继承遗志”的坚定。
另一边,笠原真由美则完全展现出了“母亲”的姿态。她先是温柔地将哭得有些脱力、眼睛红肿的罗欣揽进自己怀里,让她软软地靠在自己温暖坚实的肩膀上,仿佛要为她隔绝开所有悲伤的余波。
然后,她才腾出手,拿起叉子,从自己盘子里切了一小角蛋糕,犹豫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蛋糕刚入口,笠原真由美的眉头就忍不住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惊讶和不适的表情。那股纯粹、霸道、没有丝毫缓冲的苦味,如同浓缩的黄连汁,瞬间席卷了她的味蕾,让她这个习惯了各种刺激味道(无论是美食还是其他)的前顶级杀手,都有些招架不住,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迅速侧过头,凑到站在自己身旁的林妙鸢耳边,用手掩着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地、带着点嫌弃地嘟囔道:
“诶,妙鸢,说真的……等回家以后,咱还是给孩子吃点正常的、甜甜的蛋糕吧。偶尔尝尝鲜还行,长期吃可不行~这也太t苦了……简直跟喝中药汤子没区别,不,比那还苦!”
说话时,她还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冷颤,显然是对这种极致的苦味生理性排斥。
林妙鸢正拿着叉子,小口小口地、颇为享受地品尝着自己盘中剩下的蛋糕,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品鉴美食般的满足神情。
听到笠原真由美的吐槽,她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眨了眨眼:
“诶?真由美姐,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我觉得……很好吃啊!”
她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这种纯粹的苦味,其实很有层次感的。初入口是冲击性的苦,但慢慢在口腔里化开,会感觉到优质可可独有的醇香,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有一点点非常非常淡的、类似于坚果或者烟熏般的回甘……虽然还是很苦啦,但比那些甜得发腻、吃多了齁嗓子的奶油蛋糕,不知道高级、好吃到哪里去了!”
听到林妙鸢这番带着明显偏好的“美食评价”,笠原真由美对着她翻了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白眼,脸上写满了“你味觉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的无语表情,懒得再跟她争辩这种“口味差异”问题。
她只是更紧地搂了搂怀里的罗欣,低下头,在她耳边用更温柔的声音低声安慰着,说些“以后妈妈带你去吃世界上最好吃的甜点”之类的话。
沈清婉则是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盘中最后一点蛋糕,一边将若有所思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坐在审讯椅上、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石毒牙。
她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语气恢复了作为国安警察的平静与专业,但问题却依然从“罗欣提及的信息”切入:
“诶,石毒牙,有个情况,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她看着石毒牙:
“之前罗欣跟我们简单提过一些关于你们蛊师派系内部的事情,但我还是有一件事,不太理解,想听听你的说法。”
这个问题,也让在场其他正在默默吃蛋糕、或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人,都提起了精神,目光聚焦过来。
“就是这次你们潜入桂省之后,”沈清婉清晰地问道,“为什么你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与龙血骨和杨鬼影他们两人会合,统一行动呢?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们两人几乎是和你们同一时期,通过不同渠道潜入桂省的。龙血骨去了通灵大峡谷,杨鬼影去了桂西山区……他们到这两个地方,具体是去干什么的?是去执行‘混沌’组织的什么任务吗?”
关于“混沌”组织蛊师派系这次行动的内部协调与人员动向,一直是国安方面想要理清的关键。龙血骨和杨鬼影这两个名字,在之前的案卷和情报中多次出现,是蛊师派系中除石毒牙、墨长老之外的重要头目。他们的单独行动,显然不符合“集中力量夺取圣蛊”的总体目标,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石毒牙正好吃下了最后一口蛋糕,空叉子还捏在手里。听到沈清婉这个问题,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悲伤与疲惫,瞬间被一股清晰而强烈的愤怒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着鄙夷、痛恨、以及“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怒火。
他“啧”了一声,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气,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压抑已久的愤懑:
“他们?呵……杨鬼影,龙血骨……这两个逼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心里,根本就没把‘九黎族复兴’这个目标真正当回事!从来都没有!”
石毒牙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恨声道:
“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那点小算盘,那点蝇营狗苟的私利!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简直是我们九黎蛊师的耻辱!”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但怒火却越烧越旺:
“说实话,要不是这次出发之前,墨长老一直拦着我,劝我以‘大局为重’,不要内耗……我早就应该清理门户,把这两个心思不正的败类给提前解决了!省得他们坏事!”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一些,但语气依旧冰冷:
“先说杨鬼影那个杂碎。”
石毒牙脸上露出浓浓的鄙夷,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脏了他的嘴:
“他这次答应跟我们一起潜入桂省,根本就不是冲着‘圣蛊’去的!他压根就对祖先的传承、对九黎的未来漠不关心!”
他回忆着:
“他之所以答应一起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不知从哪里,听到过一个流传在桂西山区一带很久的、虚无缥缈的传闻。”
石毒牙的语气带着讥讽:
“传闻说,在明清时期,桂西那一带曾经出过一个很有民望、也很有势力的土司。后来那个土司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想要‘犯上作乱’,结果被朝廷派大军给镇压了,死得很惨。”
“但传闻里又说,那个土司在死前,预感到了不妙,提前把自己几十年搜刮、积累起来的巨额财富——金银珠宝、古董玉器什么的——全都秘密埋藏在了桂西山区某个极其隐蔽的地方。还留下了一张谁也看不懂的藏宝图。”
他冷笑一声:
“杨鬼影不知怎么就信了这个鬼话,或者说,他愿意相信。对他这种贪婪到骨子里的人来说,什么祖先遗志,什么族群复兴,都比不上真金白银的诱惑。所以,他名义上是跟我和圣主一起行动,可一旦进入桂省地界,他就随便找了个‘需要先行探查地形、排除危险’的狗屁理由,自己带着几个心腹,偷偷遛了!直接奔着桂西山区去了!”
石毒牙啐了一口,虽然没真的吐出来,但姿态充满了不屑:
“哼,真t是个被钱蒙了心的垃圾玩意!我早就料到,他这种人,迟早会栽在自己的贪欲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妙鸢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接口证实道:
“对,他确实死了。而且死状……不太好看。”
她语气平静地描述:
“我们在桂西山区执行搜索任务的时候,在一处极其偏僻的古坟附近,发现了他的尸体,还有他几个手下的残骸。从现场痕迹看,他们似乎是……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地方,惊扰了一只沉睡的‘飞僵’,爆发了激战。”
林妙鸢顿了顿:
“结果很明显,他们没打过。杨鬼影想跑,但也没跑掉。最后……被那只飞僵吸干了全身的精血和魂魄,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后果。”
石毒牙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同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他点了点头,仿佛杨鬼影的死,不过是清理了一个迟早的垃圾。
“那……龙血骨呢?”林妙鸢继续问道,这也是众人关心的另一个重点,“他为什么也没有跟你们会合?他去通灵大峡谷,又是为了什么?”
提到龙血骨,石毒牙的脸色更加阴沉难看,眼中的鄙夷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
“他?他t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直觉得……‘圣主’,也就是罗欣,不过是我和墨长老为了掌控蛊师派系、号令他们而特意‘培养’出来的一个傀儡!一个象征物!他骨子里,根本就不把圣主放在眼里,也从不真心服从我们的任何安排和指令。”
石毒牙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相反,这家伙几次三番,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想要暗害圣主!要么是想在修炼时做手脚,让圣主‘意外’走火入魔;要么是想在饮食中下毒……阴险手段层出不穷!”
他的拳头紧紧攥起,尽管被铐住,依然能看到手臂肌肉的绷紧:
“只不过,他的这些龌龊心思和动作,都被我和墨长老及时发现,才一次次没能让他得逞!为了大局,也为了不引起内部分裂,我们当时只能警告他,忍了下来。”
石毒牙的语气充满了后悔:
“现在想想,当初真不该忍!就该直接废了他!”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继续回答林妙鸢的问题:
“至于这次……他为什么去通灵大峡谷……”
石毒牙回忆着:
“我记得,好像是前两年,他不知道从哪本残缺的古籍或者哪个老蛊师嘴里,听到过一个说法。说是在桂省的通灵大峡谷深处,有一个极其古老、几乎被世人遗忘的洞穴。那洞穴的来历不得了,据说是上古时期,我们九黎族先祖用来祭祀几位大巫、举行重要仪式的……祭坛所在地。”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而那祭坛的外围,据说从古至今,一直封印、镇压着一只……极其强大、凶残的‘巨型帝王蝎’!那蝎子,据说是古代某位大巫降服、用以守护祭坛的‘圣兽’后裔,血脉古老,力量恐怖。”
石毒牙看向众人:
“龙血骨这个人,虽然心思阴毒,野心勃勃,但他在我们这几个核心蛊师长老里,有一个很特别的‘短板’——他是唯一一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功炼化、收服自己‘本命蛊’的。”
他解释道:
“本命蛊对于蛊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相当于武者的本命兵器,法师的法杖核心。没有本命蛊的蛊师,实力上限会大打折扣,在派系内部也会被人暗中轻视。”
石毒牙冷哼一声:
“所以,我猜测,他这次擅自脱离队伍,跑去通灵大峡谷,根本目的,根本不是协助我们夺取圣蛊,或者执行什么组织任务!他十有八九,是盯上了那只被封印的‘巨型帝王蝎’!”
他的语气充满不屑与笃定:
“他想凭借自己的实力和某些秘法,冒险进入祭坛范围,尝试收服那只帝王蝎,将它炼化成自己的‘本命蛊’!以此弥补短板,大幅提升自身实力,甚至……为他将来可能的‘夺权’行动增加筹码!”
石毒牙最后总结道,语气冰冷:
“这帮逼人,一个个都只想着自己的那点利益、权力、财富!什么九黎族的未来,什么祖先的遗志,在他们心里,连个屁都不如!死了也是活该!死有余辜!”
众人听着石毒牙这番充满愤怒与鄙夷的叙述,眉头都忍不住紧紧皱起,心中既感到荒谬,又觉得可悲。
没想到,被外界视为铁板一块、神秘可怕的“混沌”组织蛊师派系,内部竟然是如此的人心涣散、各怀鬼胎、互相倾轧。杨鬼影贪财,龙血骨夺权,石毒牙和墨长老看似目标一致,却又陷入歧途而不自知……这样的组织,从上到下都充满了扭曲与腐朽,难怪会做出那么多丧尽天良、危害世间的恶行。他们的失败,从内部就已经注定了。
这时,靠在笠原真由美怀里的罗欣,也已经慢慢吃完了自己手中的那一小块蛋糕。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哭泣,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小脸显得更加苍白疲倦。
但她还是努力打起精神,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然后轻轻挣脱笠原真由美的怀抱,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毒牙面前。
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动作极其轻柔地,为石毒牙擦拭掉嘴角残留的一点黑色巧克力痕迹,就像以前很多次,石毒牙虽然严厉,却也会在她不小心弄脏脸时,粗手粗脚却又不失细心地帮她擦掉一样。
做完这个细微却充满温情的动作,她才抬起头,看着石毒牙那双因为流泪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罗欣的眼中,再次蓄满了泪水,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浓浓的、清澈的感激,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毒牙叔……”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次……我真的很感谢你。”
她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更清晰:
“虽然……发生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你……也做了很多错事……”
罗欣的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下来:
“但是……要没有你……这一路护送我,保护我,哪怕是用你的方式……把我带到天坑祭坛的话……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真的就只能像墨长老、像其他那些被洗脑的蛊师一样……懵懵懂懂地,沿着那条被彻底扭曲和污染的错误道路……一直走下去了。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是什么。”
她的话,真诚而残酷,像一把双刃剑,既肯定了石毒牙对她那复杂扭曲的“保护”,也彻底否定了他所坚持的“道路”。
说完,罗欣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那是一部粉色的、外壳有些磨损但保护得很好的旧款智能手机,上面还挂着一个略显幼稚的卡通兔子挂饰。
这是几年前,石毒牙在某次“奖励”她修炼进步时,随手扔给她的。不是什么贵重型号,但在当时,对与世隔绝、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的罗欣来说,却是无比珍贵的礼物。她一直小心地用着,即使后来有了更好的,这部旧手机也依旧是她最珍视的“财产”之一。
她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相册,熟练地找到了其中一张拍摄得异常清晰的照片。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递到了石毒牙的面前,让那屏幕上的内容,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毒牙叔,你看……”
罗欣的声音带着颤抖:
“这是……蚩尤老祖……留在天坑祭坛最深处,那块传承石板上的内容……我用手机,仔仔细细拍下来了。”
她的眼神无比认真:
“这上面的九黎族古文字……还是当年我刚到组织不久,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您……您一个字一个字,亲手教会我念、教我认的……您应该……都能看明白的吧?”
石毒牙的目光,在罗欣掏出手机时,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当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看清那些密密麻麻、却异常熟悉的、属于先祖的古老文字时——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击中!
在看到罗欣那副混合着悲伤、落寞与一种“尘埃落定”表情时,他心中其实就已经对石板上的内容,有了某种不祥的、隐隐的猜测。
但当那些猜测,以如此清晰、如此确凿无疑的文字形式,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时……
石毒牙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手机屏幕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跟着罗欣缓慢滑动的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地默读起来:
“九黎子孙,血脉相连。天性有异,各有所长。”
“闻蛊笛清音而心生喜悦、能与虫鸣共鸣者,是为身具‘通灵慧根’。此等子民,可承上古正统蛊法,以音律沟通万物,以心意驭使灵虫,是为‘蛊师’。蛊师之道,在于共鸣与引导,而非强迫与吞噬。”
“闻蛊笛之声而觉刺耳不喜、反觉体内气血奔涌、力量增长者,是为天生‘神力之躯’。此等子民,体魄强健,勇力过人,当为部族之坚盾、战场之先锋,是为‘力士’。”
“蛊师与力士,皆为吾九黎宝贵之子民,如同手足,缺一不可。无分贵贱高低,无有亲疏远近。唯有相互扶持,和合共生,各展其长,方为传承之……大道。”
读到这里,石毒牙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握着椅子扶手(尽管被铐住)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大道……手足……无分贵贱……和合共生……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认知之上!与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蛊师至高”、“力士为仆”、“吞噬进化”、“强者为尊”那一套扭曲教条,产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冲突!
屏幕继续滑动。
后面,是简要记载的蛊师依照与天地万物共鸣程度、驾驭灵虫范围与精妙程度而划分的严谨等级体系:从初窥门径、学习基础的“蛊徒”,到熟练驾驭多种灵虫、能独立完成任务的“蛊师”,再到精通变化、可为一地之师的“大蛊师”,直至那传说中的最高境界——“天蛊师”。
关于“天蛊师”的描述,文字间带着一种恢弘、自然、充满敬畏的意境,与他所知的那种通过残忍吞噬、强行融合来获取力量的“伪天蛊师”之路,截然不同:
“以凡人之心,体天地之意。无需刻意控制之法,然天地间有情生灵,皆感其诚,闻其音,自愿相随,莫敢不从。此乃……天人合一之境。”
天人合一……自愿相随……
石毒牙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最后,那几句如同最终审判、带着凛然不可侵犯威严的警示话语,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又如同泰山压顶,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他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将他最后的侥幸与坚持,彻底碾碎!
“倘若后世子孙,背离此道,堕入邪途……为求速成力量,不惜以自身血肉、魂魄饲蛊,行那损人利己、残害同族之恶法……皆为……非道也!”
“非道也!”
“非道也!!!”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放大,最终化为无穷无尽的轰鸣!
石板后面其实还有很多关于正统蛊术具体修习方法、注意事项的详细说明,但石毒牙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死一般,死死地凝固在“非道也”那三个仿佛流淌着鲜血、散发着无尽谴责与悲哀的古老文字上!
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脊椎骨,又像是被万吨海水压垮,彻底瘫软在了冰冷的审讯椅上,一动不动。
唯有那急促到紊乱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何等天翻地覆、山崩海啸般的冲击与崩溃!
审讯室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有实质的冰块。
通风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石毒牙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滔天的绝望、无尽的痛苦、信仰崩塌后的虚无,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与悔恨。
没有人去打扰他,也没有人催促。只是静静地、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看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老人,在真相的炼狱中,独自承受着灵魂被撕裂、被炙烤的极致痛苦。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
石毒牙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点点抬起了仿佛重逾千斤的头颅。
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空气,落在了罗欣脸上。
当看到罗欣眼中那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如同烙印般的悲伤时……
石毒牙的心,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又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要窒息,要晕厥!
他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他毕生追求、为之付出一切(包括味觉、良知、乃至灵魂)的“伟大目标”,他坚信不疑、走了一辈子的“复兴之路”……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条被祖先亲手定性、唾弃、彻底否定的……“邪路”!“非道”!
那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杀戮、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到头来,这条彻头彻尾的邪路,不但毁了他自己,让他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只能品尝苦味的怪物……
更毁了他曾经发誓要“培养”、“保护”的“圣主”的人生!摧毁了她原本幸福平凡的家庭,夺走了她父母的生命,将她拖入整整八年的黑暗地狱,承受了无数非人的折磨与痛苦!
她的父母,她这八年所流的每一滴泪、所受的每一分苦……追根溯源,全都是因为自己所坚信、所贯彻的这条“正道”造成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石毒牙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凄厉、疯狂、充满了无尽荒诞与自嘲的狂笑!
那笑声如同夜枭哀鸣,又如同破败风箱的嘶吼,在狭小压抑的审讯室里疯狂回荡、冲撞,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我错了吗?!我错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仿佛在质问苍天,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可笑着笑着,那疯狂的笑声,就毫无预兆地、彻底地转为了嚎啕大哭!
而且哭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不受控制,越来越……伤心欲绝!
涕泪横流,状若癫狂。
其实,石毒牙也并非天生就是冷血无情的恶魔。
很多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懵懂少年,刚刚被师父发现具有“蛊师天赋”带入门时……他也曾有过温暖的家,有疼爱他的父母。
可是,为了所谓的“斩断尘缘”、“心无旁骛”、“专注于九黎复兴大业”……他的师父,当着他的面,亲手将他那对善良淳朴、完全无辜的父母,喂给了用来“启蒙”的蛊虫!
他永远忘不了父母临死前那惊恐、不解、痛苦的眼神,也忘不了师父当时冰冷而“神圣”的话语:
“毒牙,记住这一天。从今往后,你不再有父母,不再有亲人。你的生命,你的全部,都属于九黎,属于复兴大业。唯有如此,你才能心无挂碍,登临巅峰,完成伟业。”
这么多年,他一直将这句话奉为不可动摇的“圭臬”。哪怕承受着失去味觉的痛苦,哪怕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哪怕内心偶尔也会闪过质疑的瞬间……他都用这句话,强行压制下去,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这是“伟大的代价”。
可是现在……
这块先祖留下的石板,这冰冷残酷的“非道也”三个字,彻底、干净、残忍地……否定了他整个人生的全部意义与根基!
假如这一切都是错的,那么,师父的“教导”是什么?自己父母的死又算什么?自己这一辈子做的这些恶事又是为了什么?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又算什么?罗欣失去的一切又算什么?!
这些如山如海、沉重到足以将任何灵魂压垮的罪孽……又该由谁来负责?!又能由谁来负责?!
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并且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一样,无助、绝望、充满了彻骨的悔恨。
他一边哭,一边对着近在咫尺、同样泪流满面的罗欣,不停地、反复地、语无伦次地说着:
“对不起……罗欣……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
可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迟来了八年、乃至更久的“对不起”,是何等的苍白无力,何等的微不足道。
罗欣失去的父母,失去的八年金色童年,承受的那些非人折磨与精神摧残,都是永远、永远也无法弥补、无法挽回的创伤。几句“对不起”,连抚平那创伤表面最浅一层都做不到。
罗欣看着石毒牙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如此悔恨交加,自己的眼泪也再次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但她没有避开,也没有怨恨地指责。
她只是再次走到石毒牙身边,伸出自己小小的、还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被铐住无法动弹的肩膀。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心念,微微一动。
下一秒——
“嗡……”
一道璀璨迷离、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瑰丽色彩的柔和光晕,毫无预兆地在审讯室中央凭空亮起!
紧接着,在众人或惊讶、或了然、或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一只体型优美、如梦似幻的巨大蝴蝶,缓缓地从那团彩光之中浮现、凝聚、显形!
那蝴蝶的双翅,庞大而华丽,如同最上等的宝石精心雕琢拼接而成,闪烁着七彩的、流动的、变幻莫测的光芒!每一次极其轻微的扇动,都会洒落下无数细碎的、如同星尘般的荧光光点,将原本昏暗冰冷的审讯室,映照得如同童话中的秘境。
而更加令人震撼的是,蝴蝶那原本应是躯干的位置,幻化出的,竟然是一位绝色女子的上半身形体!
肌肤莹白胜雪,在彩光映照下仿佛散发着淡淡光晕;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而高贵的威严;长发如瀑,无风自动,与蝶翼的光彩交相辉映。
正是与罗欣签订契约的“圣蛊”——毁灭之蝶,蝶梦!
当看到这只美丽到超出想象、仿佛不应存在于人间的梦幻生物,真的出现在罗欣身边,并且以一种保护与陪伴的姿态微微倾向罗欣时……
石毒牙惊呆了!
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嚎啕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而不受控制的抽噎。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泪痕未干的眼睛,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绝美而神圣的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想过……不,是根本无法想象!
那传说中能够决定九黎族兴衰命运、被他们蛊师一派视为至高圣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取的“圣蛊”……
其真身,竟然是如此美丽、如此梦幻、如此……充满灵性与神性的存在!
这与他认知中那种狰狞、恐怖、充满毁灭力量的“最终兵器”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而屋子里的其他人,包括宿羽尘、林妙鸢、沈清婉、笠原真由美,乃至安川重樱和天心英子,却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表情。
毕竟,在这个“特殊家庭”里,非人的、超凡的存在,他们以前见得实在不算少了。女武神、式神、剑灵……再来一个梦幻蝴蝶精,似乎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甚至,林妙鸢在看到蝶梦那绝美容颜和超凡气质的第一眼,脑中竟然莫名其妙、条件反射般地,冒出一个极其离谱、与她此刻严肃悲伤心情完全不符的念头:
‘诶?这位蝴蝶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啊!这气质,这颜值,放到娱乐圈也是顶级的吧?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给羽尘暖床呢?反正家里地方大,多一个好像也不多……’
若是此刻蝶梦能够感知到林妙鸢这跳跃性极大、完全不合时宜的“真实想法”,恐怕当场就会气得蝶翼狂扇,对着这位“正宫娘娘”发射一道货真价实的“毁灭激光”,让她知道胡思乱想的代价。
不过此刻,蝶梦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了情绪激动、泪眼婆娑的罗欣身上,并未察觉到林妙鸢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危险”念头。
罗欣抽泣着,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向身边光华流转的蝶梦,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恳求:
“蝶梦姐姐……请你……请你来告诉毒牙叔……告诉他……当年涿鹿之战的……真相吧……把老祖留下的记忆……给他看看……”
蝶梦那双如同七彩琉璃般美丽深邃的眼眸,温柔地看了罗欣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缓缓抬起一只如梦似幻的蝶翼,朝着石毒牙的方向,轻轻扇动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狂暴的能量波动。
但随着那蝶翼的扇动,审讯室内的场景,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奇妙变化!
冰冷的金属墙壁消失了,惨白的灯光消失了,压抑的氛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老、苍茫、充满了蛮荒与悲壮气息的……天地!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时空转换,灵魂出窍!
下一秒,他们就如同身临其境,真切地“置身”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片段之中!
他们清晰地“看”到,画面中,年轻时的蚩尤,高大威猛,面容刚毅,却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甘,正对着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和却目光睿智的老者——炎帝神农,激动地怒吼、质问,声音如同雷鸣,回荡在空旷的祭坛:
“为何?!为何您不支持我?!我勇武过人,统御九黎,战无不胜!我才是带领各部走向强盛、抵御外敌的最合适人选!为何您要选择那个轩辕?!他凭什么?!”
紧接着,是炎帝那语重心长、如同春风化雨般的谆谆劝说,声音平和却充满力量,直指人心:
“蚩尤,我的孩子……真正的领袖,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武与力量。更需要……对弱者的同情心,对生命的敬畏心,对这片土地上所有子民(无论来自哪个部落)的……同理心。轩辕他,或许武力不如你,但他心中有‘仁’,有‘和’……那才是维系一个庞大联盟、带领所有人走向未来的……关键。”
场景切换,快如流光。
惨烈到令人窒息的神战与凡战同时爆发!
空中,风伯、雨师操纵着狂风暴雨,应龙、女魃驾驭着烈焰干涸,四位上古神明激战正酣,神力的余波让大地崩裂,江河改道,天空变色!
地面上,九黎族勇猛的战士与华夏族同样不屈的士兵,如同两股洪流猛烈碰撞!厮杀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濒死哀嚎声……汇成一曲血肉交织的死亡交响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景象惨烈得让“置身”其中的众人,都感到了灵魂的战栗。
然后,是一个肃杀而沉重的夜晚。
已经成熟、肩负起整个部族命运的蚩尤,独自站在一个古老祭坛的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了年轻时的暴躁,只剩下深沉的忧虑与不甘。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祭坛中央,一个尚未成熟、微微脉动着的、散发着微弱彩光的“茧”——那是正在孕育中的“毁灭之蝶”。
他的眼神充满了遗憾:
“时间……不够了啊……蝶啊,你若能早些醒来……该多好……”
这时,一个无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巨大身影,如同山岳般大步走来,正是战神刑天。他声音轰隆,战意冲天:
“首领!让我出战!我定能杀穿敌阵,取那轩辕首级!”
蚩尤却摇了摇头,转身看着这位他最忠诚的部下,语气沉重而坚决:
“不,刑天。听着,若此战……我最终败了。你不要逞匹夫之勇,不要想着为我复仇。”
他指向身后广袤的土地和隐约可见的、来自域外的狰狞黑影:
“你的任务,是活下去。带着愿意跟随你的九黎部众,向轩辕……臣服。然后,与他联手,一起对抗那些……来自域外的妖魔!守护这片土地,守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这才是……比我的胜负,比九黎一族的荣辱,更重要的事情!明白吗?!”
最后,是那决定命运的涿鹿之野决战。
蚩尤如同真正的战神降世,手持巨斧,所向披靡,在华夏联军中七进七出,斩杀无数,鲜血染红了他的战甲,也染红了脚下的大地。他勇猛无敌,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可华夏族的士兵,却在轩辕的指挥下,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牺牲精神。他们前仆后继,如同潮水般涌上,用血肉之躯,一层又一层地消耗着蚩尤的体力,迟滞着他的脚步。
而轩辕本人,则如同最狡猾也最坚韧的猎人,始终游走在蚩尤的攻击范围边缘,绝不正面硬撼其锋芒,只是不断用弓箭、用战术、用言语进行骚扰、牵制、分化……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天昏地暗。
最终,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伤痕累累。
蚩尤的战斧崩裂,轩辕的宝剑卷刃。
在最后一次惊天动地的对撞后,两人同时力竭,重重倒地。
弥留之际,蚩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轩辕的手,将自身残存的生命本源与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强行渡入轩辕体内。他的眼神涣散,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最后的嘱托:
“轩辕……我输了……心服口服……”
“带着我的力量……和这份记忆……去完成……我们共同的使命吧……”
“带领华夏与九黎……联手……对抗域外……守护……这片土地……和所有的……子民……”
“拜托……你了……”
画面,至此,如同褪色的水墨,缓缓消散。
所有震撼人心的场景、声音、情感冲击,如同潮水般退去。
审讯室恢复了原本冰冷、简洁、现代化的模样。墙壁是灰色的,灯光是白色的,空气里依旧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蝶梦那梦幻般的身影,也缓缓收敛了光华,重新化作一道柔和的彩光,如同归巢的鸟儿,悄然融入了罗欣的体内,消失不见。
审讯室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如同亲身经历般的、波澜壮阔又悲壮无比的史诗画面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就连在审讯室外,通过高清监控屏幕完整目睹了全过程的厅长高欢、段荣、窦泰、高澄等人,也全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豁然开朗的复杂表情。
他们终于知道了……
蚩尤,并非史书和神话中简单描绘的那个“残暴好战”、“兴兵作乱”的魔神。
他是一个勇武绝伦、深爱自己族人、却也最终超越了狭隘部族恩怨、看到了更宏大威胁与责任的……悲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