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零五分。
桂市联勤保障部队第924医院,急诊重症监护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浓重却洁净的消毒水气味,其中又隐约混杂着一丝从纱布和药棉中透出的、淡淡的苦涩药香。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病房独有的、象征着“救治”与“休养”的宁静氛围。
监护仪屏幕上,代表着心跳的绿色波形线,正规律而平稳地起伏跳动,发出“滴滴、滴滴”的单调电子音。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为这场刚刚落下帷幕、凶险万分的生死拉锯战,画上了一个平缓而令人安心的休止符,余韵悠长。
病床上,宿羽尘的意识,如同沉在漆黑深海中的一块浮木,正一点点地、艰难地从麻醉药物制造的厚重混沌迷雾中挣脱出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尝试,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巨力。他聚集起全身仅存的、微弱的气力,与那令人昏沉的倦意对抗,终于,勉强将眼帘掀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模糊的光影,带着术后初醒特有的朦胧感,涌入他的视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柔和白光、不会刺伤眼睛的吸顶灯。然后是床边各种医疗设备的模糊轮廓。
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动,最终,聚焦在了站在床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无菌手术服,戴着浅蓝色的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而专注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仔细地观察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是杜威大夫。给他进行伤口缝合手术的主治医生。
宿羽尘认出了这个身影,干涩紧绷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气音。
“杜……医生……”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哑,以及重伤后的极度气短。
“辛苦……您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传来干涸的刺痛感,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而绵长的钝痛,提醒着他身体遭受的重创。
他勉强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尽力气,将话语补充完整:
“……请问……我这手术……算……结束了吗?”
杜威正专注地低头查看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各项生命指标数据,听到这声微弱却清晰的询问,立刻抬起头。
当看到病床上那个苍白如纸的男人,此刻正睁着眼睛,虽然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意识显然已经恢复清醒时,杜威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医者见到病人脱离危险后的欣慰与放松。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迅速伸出手,按下了病床头旁那个红色的呼叫铃。然后,他凑近墙上的对讲机,用简洁清晰的语调吩咐道:
“急诊重症监护室3号床,病人已苏醒,意识清楚。请立刻带便携监护仪和术后基础检查器械过来,进行初步评估。”
放下对讲机,杜威才重新凑近病床。他先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搭在宿羽尘那只没有打点滴、自然放在身侧的手腕上,仔细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频率和力度。同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宿羽尘苍白却已经不再因为剧痛而紧皱、显得相对平静的脸庞。
“宿先生,您醒得很及时,时间点把握得非常好。”杜威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专业力量,“您放心,您的缝合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也非常成功。”
他一边感受着脉搏,一边不紧不慢地详细解释,语速适中,确保病人能听清:
“手术中,我们已经将您身上所有主要的、破裂损伤的血管、神经末梢以及撕裂的肌肉组织,都进行了精细的吻合与修复。目前看来,吻合情况良好,没有出现术后即刻出血或组织坏死的迹象。从外科手术的角度来说,您可以完全放心了。”
说话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穿着粉色护士服、戴着口罩的护士,推着一辆小巧的、摆满了各种便携检测仪器的检查车,快步走了进来。她们动作熟练而默契,一人迅速将一个新的便携式多参数监护仪连接到宿羽尘身上,开始监测实时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另一人则准备好采血工具,动作轻柔地在他手臂上寻找合适的静脉,抽取了少量血液样本,准备立刻送去检验科进行术后关键指标的快速检测。
杜威看着护士们利落而专业的操作,继续对宿羽尘解释道:
“接下来,我们需要再给您做一次全面的术后初步检查。主要是排查几个关键风险:一是确认没有隐蔽的内出血点;二是评估感染风险,看白细胞等指标是否异常;三是排除麻醉药物可能引起的并发症,比如呼吸抑制、恶心呕吐等。”
他顿了顿,看着宿羽尘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刻意放慢了一些语速,强调重点:
“如果这轮检查下来,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显示您术后恢复情况良好,那么,我们就可以安全地将您转出重症监护室,送到条件更好的普通病房去进行后续的休养和恢复了。”
杜威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叮嘱,这是对术后病人最重要的医嘱之一:
“不过,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现在就跟您强调清楚——今天晚上,请一定、一定不要进食,也最好不要喝水。一口都不要。”
他看着宿羽尘,详细解释原因:
“因为全身麻醉和大型创伤手术,会对您的胃肠道功能造成暂时性的抑制。胃肠道蠕动减缓,消化液分泌不足。如果过早进食或进水,非常容易引发呕吐、腹胀、甚至吸入性肺炎等严重并发症,更重要的是,腹压增加会直接影响胸腹部的伤口愈合,可能导致缝合处崩裂或感染。这非常危险。”
杜威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给出明确的后续安排:
“所以,请您务必忍耐一下。等到明天早上,我们医生查房时,会再次评估您的胃肠道功能恢复情况。如果一切正常,我们会指导您从流质食物开始,循序渐进地恢复正常饮食。您看,这样可以吗?能配合吗?”
宿羽尘躺在病床上,身体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只能缓缓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他的喉结再次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干涩得如同沙漠,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对于他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无数次从枪林弹雨和致命伤中硬生生闯过来的老兵来说,这样的医嘱,他早已听过无数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每一次重伤昏迷后醒来,听到医生用平稳的语气说出“手术成功”、“可以转出监护室”、“暂时禁食水”……这些话语,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道道清晰而有力的界碑,无声地宣告着:他又一次成功地、艰难地从死神挥舞的镰刀下,抢回了一条命。
界碑的这一边,是生死未卜的黑暗与挣扎;界碑的那一边,是虽然痛苦却充满希望的恢复之路。
他强撑着凝聚起一丝力气,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谢谢您……杜医生。我……记住了。”
杜威闻言,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他见过太多重伤术后醒来,因为疼痛、恐惧或药物影响而焦躁不安、拒不配合甚至情绪失控的病人。像宿羽尘这样,明明承受着巨大的身体痛苦,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却依旧能保持着惊人的冷静、清晰的思维、以及发自内心的礼貌与配合……实属罕见。
这不仅仅是意志力的体现,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规则”和“专业”的尊重。
杜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宿羽尘那只没有受伤的左肩,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慰:
“您能这样配合,就是对我们治疗最大的支持。请安心躺着,检查很快就好,结果出来没问题,咱们就能换地方休息了。”
接下来的检查过程,平静而顺利。
宿羽尘全程几乎没有动弹,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光线的吸顶灯上。身体上的疼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离了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天坑底部,那个古老而诡异的蚩尤祭坛……
诺罗敦从阴影中走出时,脸上那混合着算计、冷酷与一丝难以言喻复杂的笑容……
记忆中,莎莉亚倒在血泊中,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眸,她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咒骂之语……
罗欣在毁灭之蝶威压下,那张苍白恐惧、却又努力保持坚强的小脸……
以及最后,自己强行运转《吞天诀》、吸纳狂暴毁灭能量时,那种经脉寸断、灵魂仿佛都要被撕裂湮灭的极致剧痛……
一幕幕画面,如同被剪辑过的电影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得令人心悸。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痛苦回忆、沉重算计,都化作了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无声的叹息。
命运,就像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而他,似乎总是被网在中央,挣扎不得。
没过多久,之前出去送血样的那名护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初步检查报告,快步走了回来。她低声在杜威耳边说了几句,将报告递给了他。
杜威接过报告,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迅速而专注地在那一行行数据上扫过。血压、心率、血氧、电解质、血常规、凝血功能……
随着目光的移动,他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到最后几项关键指标时,他甚至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明显轻松的神色。
他拿着报告,重新走到病床边,脸上带着轻松和肯定的笑容,对宿羽尘说道:
“宿先生,好消息。刚才的术后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各项数据都非常理想!”
他指着报告上的几个关键项:
“您看,血压稳定在正常偏低水平,心率平稳有力,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8以上,这说明心肺功能恢复得很好。血液检查显示,白细胞计数在正常范围,没有感染的早期迹象;凝血功能正常,说明没有隐蔽的持续性出血;电解质也基本平衡,没有出现术后常见的紊乱。”
杜威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混合着欣慰与些许不解的感慨:
“说实话,宿先生,以您刚送来时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情况,以及手术中我们看到的、那些深度组织的损伤程度……按照我们常规的临床经验判断,术后至少需要在重症监护室严密观察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才能确保脱离危险期。”
他看向宿羽尘,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但您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才术后几个小时,生命体征就已经如此平稳,各项指标都趋向良好……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说着,杜威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病床边椅子上,那叠放得整整齐齐、却沾染着大片已经干涸发暗血渍的黑色作战服。作战服的衣领和袖口处,还粘着几片边缘被血浸透、已经泛黄破损的、纸质奇特的东西——那是安川重樱的回复符咒残留的碎片。
杜威是医学院出身,接受的是最正统的现代科学教育,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科学主义者。他本应对这些“玄学”、“符咒”之类的东西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
但……924医院,作为与军方、国安等特殊部门有着深度合作关系的特护医院,收治的病人本就“特殊”。医院的老院长,一位德高望重、见识过无数风浪的老军医,曾经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私下里语重心长地对包括他在内的一些骨干医生说过:
“小杜啊,还有你们几个……在咱们924医院干,眼光要放得开一点。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很多人,是超出我们现有教科书和认知范围的。我们治的是‘人’,但这些人接触的‘事’,可能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要……‘非常规’。很多东西,你可以不信,但至少要抱有敬畏,知道它们可能存在,并且……在某些情况下,可能真的会起作用。”
此刻,看着宿羽尘这远超常理、堪称“奇迹”般的术后恢复速度,再联想到那些沾染着血迹的、奇特的符纸碎片,杜威心中,难免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嘀咕和联想。
难道……这些看似荒诞的“符纸”,真的在某种层面,起到了现代医学暂时无法解释的、促进愈合或稳定伤势的作用?
他迅速摇了摇头,将这个“不科学”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作为医生,他必须坚持用科学和证据说话。
他收敛心神,重新看向宿羽尘,开口问道:
“对了,宿先生,您现在自我感觉怎么样?伤口处的疼痛感,具体在什么级别?如果觉得难以忍受,影响到休息,我可以给您安排一针术后镇痛泵,或者开一些强效的口服止疼药,能让您今晚睡得安稳舒服一些,这对恢复也很重要。”
宿羽尘躺在病床上,感受着胸口、手臂、后背传来的一阵阵清晰而持续的钝痛。那疼痛并不尖锐,却如同潮水般绵延不绝,随着每一次呼吸和心跳而微微加剧。
但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努力勾起了一抹苍白的、带着些许洒脱意味的笑容:
“不用了……杜医生,谢谢您的好意。”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这点疼……我还能扛得住。真的……不用麻烦了。”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术后疼痛,与战场上被子弹贯穿、被弹片撕裂、被爆炸冲击波震伤内脏时的剧痛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些真正濒临死亡边缘的痛楚他都熬过来了,眼下这点不适,不过是恢复路上必须经历的一点“代价”而已,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他甚至稍微转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病房四周洁白干净的墙壁和各种医疗设备,然后略显局促地问道:
“那个……请问……我现在……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吗?实在不好意思……我入院的时候情况紧急,被直接送进手术室了……应该……还没有挂号,也没办任何住院手续吧?”
他想了想,补充道:
“如果需要补办手续,或者缴纳费用……我现在就联系我的家人过来处理,可以吗?不能给您和医院添麻烦。”
杜威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宿先生,这您就不用担心了,也完全不用觉得麻烦。我们924医院,是专门与军方、警方以及国安等特殊部门签订过长期合作协议的特护定点医院,针对您们这类因执行特殊任务而负伤的人员,有专门设立的‘绿色通道’和应急预案。”
他详细说明:
“在您被直升机送过来之前,桂省国安厅的高欢厅长,就已经亲自把您的情况、身份以及任务背景,提前通知到了我们院领导这里。所有相关的入院手续、费用结算、乃至后续的治疗方案协调,都由国安厅方面直接与我们医院对接办理,全程走特殊渠道。”
杜威看着宿羽尘,肯定地说:
“所以,您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手续都不用补,费用更不用您个人担心。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安心地在我们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和护理,把身体彻底养好。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也是上级的安排。”
“那就好……真是……太感谢您了,也谢谢院领导和国安厅的安排。”宿羽尘闻言,心中微微一暖,松了口气。这种无微不至的后勤保障和支持,让他这个习惯了在战火中自生自灭、一切靠自己的前佣兵,感到一种久违的、被“组织”庇护的踏实与感激。
随后,在杜威的指挥下,几名经验丰富的护工和护士一起上前,动作极其轻柔、专业地将宿羽尘从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平稳地转移到了专用的移动病床上。整个过程小心翼翼,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晃动和牵扯,以防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一切准备就绪后,杜威亲自在前面引路,护士和护工推着移动病床,缓缓驶出了急诊重症监护室那扇厚重的自动门,朝着通往住院部的内部通道走去。
…………
刚走出急诊大楼通往住院部的连廊门口,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公务轿车,正稳稳地停在门前的临时停车区。
车门打开,林妙鸢、沈清婉、笠原真由美,以及被笠原真由美抱在怀里的罗欣,几人先后快步从车上下来,脸上还带着刚从国安厅汇报工作归来的些许风尘与疲惫。
然而,当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被医护人员推出来的、躺在移动病床上的宿羽尘身上时,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强烈的关切所取代,眼中不约而同地泛起了明亮的光彩。
“老公!”
林妙鸢几乎是第一个冲上前去的。她的脚步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目光紧紧地、一眨不眨地锁在宿羽尘那张依旧苍白却已然清醒的脸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是担忧过后骤然放松的应激反应。
她想伸手去碰碰他,确认他的温度和存在,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触碰到他缠满绷带的伤口。最终,她的手指蜷缩起来,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攥住了移动病床边缘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杜大夫!我老公他……他现在怎么样了?真的……没事了吧?”她抬起头,急切地看向走在旁边的杜威,眼神里充满了亟待确认的渴望。
“放心吧,林太太,还有各位。”杜威停下脚步,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脸上露出了肯定而宽慰的笑容,语气清晰,“宿先生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意识清楚,思维清晰。刚才我们进行的术后初步检查,所有指标都非常正常,手术本身也非常成功。”
他指了指移动病床:
“我们现在,正是要把他送到住院部三楼的病房去,那里环境更好,更利于休养恢复。你们作为家属,现在就可以一起过去陪护他了。”
杜威想起什么,再次郑重地、对着几位女士叮嘱道:
“不过,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再强调一次——今天晚上,一定不要给宿先生进食,也尽量不要喝水。这是为了防止术后胃肠道并发症,影响伤口愈合。大概等到明天早上,我们查房确认他恢复良好后,就可以开始逐步恢复正常饮食了。请务必记住这一点。”
“好的好的!我们记住了!一定记住!谢谢您杜大夫!太感谢您了!”林妙鸢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悬了一路的心,此刻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放回了肚子里。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红,脸上却绽放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
沈清婉、笠原真由美、安川重樱,天心英子,甚至被抱着的罗欣,也都明显松了口气。她们围在病床边,看向宿羽尘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心疼,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
宿羽尘躺在病床上,微微侧过头,看着围在床边这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面孔——林妙鸢的急切,沈清婉的柔和,笠原真由美眼中的了然与支持,安川重樱的温柔心疼,还有罗欣那怯生生却充满依赖的眼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温泉般,缓缓注入他冰冷疲惫的心田,驱散了麻药带来的寒意和伤口的钝痛。原本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也因此多了几分微弱却真实的气色。
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对着众人,用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的声音说道:
“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清婉走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你安心养伤,什么都不用想。行动的情况,还有罗欣的事情,我们都已经跟高厅长详细汇报完了,后续的手续和安排,高厅长那边也会协助处理。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尽快恢复。”
在杜威的亲自带领下,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移动病床,穿过干净明亮的住院部大厅,乘坐专用的医疗电梯,一路顺畅地来到了三楼。
三楼是医院条件最好的病区,环境格外清幽安静。301号病房位于走廊尽头,采光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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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布置得简洁而温馨的空间。一张宽大舒适的可调节病床占据了中央位置,旁边配备着柔软的陪护沙发、实木茶几、独立的储物柜,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办公区域。独立的卫生间干净整洁,窗户宽大明亮,窗外正对着医院内部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绿树成荫,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环境十分怡人。
护士和护工们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地将宿羽尘从移动病床转移到病房内的固定病床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她们细心调整好床头的高度,让宿羽尘能够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半靠姿势休息,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各处伤口敷料的情况,确认没有渗血或移位。
杜威也再次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尤其是胸口和手臂上那几处最主要的缝合伤口,确认包扎牢固,没有异常。
“好了,宿先生,您就先在这里安心休养。床头有呼叫铃,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助,随时按铃,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杜威最后叮嘱了几句术后护理的细节,又转向林妙鸢等人,“家属陪护的话,注意保持病房安静,让病人多休息。晚上如果有事,也可以随时找值班医生或护士。”
“好的,杜大夫,我们一定注意,谢谢您!”林妙鸢等人连忙应道。
杜威对众人点了点头,又对宿羽尘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这才带着护士和护工们,转身离开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房门关上的轻微声响,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忙碌彻底隔绝。病房内,只剩下了温暖的阳光、清新的空气,以及……这些彼此牵挂的家人。
宿羽尘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稍微活动了一下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左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白色纱布层层包裹、几乎裹成了一个大号“粽子”的胸膛和右臂,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自嘲:
“唉……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的手术的……”
他转头看向坐在床边沙发上的安川重樱:
“以我那个伤势……如果用樱酱的回复符,认认真真地贴上一整天,再配合点内息调理,估计也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个准备下葬的‘木乃伊’似的~”
听到宿羽尘的调侃,安川重樱的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在病床边坐下。她伸出手,指尖隔着厚厚的纱布,极其轻柔地拂过宿羽尘手臂上缠绕的绷带,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一丝懊恼:
“嗯……其实……我也觉得,如果完全用我的符咒来治疗,效果可能会更温和,也更彻底一些,不会留下这么多手术疤痕……”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地解释道:
“不过谁让羽尘你……体质这么特殊呢。‘黑暗’属性的能量亲和,对光明、生命系的治疗术法,包括我的回复符,都有一定程度的排斥和削弱效果。符咒的恢复作用,放在你身上,比常人要慢上许多,而且伤口在恢复期间,似乎也更容易受到各种负面能量的侵染,引发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
安川重樱抬起头,看着宿羽尘,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和骄傲:
“所以杜医生坚持要用现代医学手术的方式彻底清创缝合,也是出于稳妥考虑,担心你伤口恶化。不过……”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羽尘,你现在……应该已经成功突破‘融灵境’的瓶颈,正式踏入‘问道境’了吧?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能量波动,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深邃了!”
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宿羽尘听到“问道境”三个字,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太多突破后的喜悦,反而变得有些复杂。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突破问道境,本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里程碑,意味着踏入了真正的高手殿堂,实力与眼界都将发生质的飞跃。
可他的这次突破……却是在生死一线之间,以燃烧生命本源、强行吞噬毁灭能量、几乎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更重要的是,这次突破,伴随着诺罗敦冷酷算计的揭露,伴随着莎莉亚惨死真相的冲击,伴随着一种自己人生可能被操控的可怕怀疑……这些沉重的东西,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让他实在无法为这“突破”感到单纯的欣喜。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坐在床边另一侧、正用左手轻轻揉着自己右肩的林妙鸢身上。
刚才在国安厅外,光线昏暗,他又刚醒,看得不真切。此刻在明亮的病房里,他清晰地看到,林妙鸢的右臂,从肩膀到小臂,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微微下垂的姿势,动作显得僵硬而迟滞,与她平日里灵动迅捷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担忧,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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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妙鸢!你的胳膊……到底怎么了?”
他回忆起被抬下直升机时,模糊看到的情景:
“我刚才被抬下飞机的时候,就看到你那右臂好像……不太对劲,一直垂着,动作也不利索。到底出什么事了?伤得重不重?”
林妙鸢闻声转过头,看到宿羽尘眼中那份真切的焦急,心里一暖。她顺势在病床边坐下,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故作轻松地捏了捏自己右肩和上臂连接处的肌肉,脸上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就是在桂西山区搜索杨鬼影的时候,运气不太好,撞上了一只……嗯,挺厉害的‘飞僵’。那玩意儿有点邪门,核心藏得很深,常规攻击效果不大。”
林妙鸢的语气随意: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强行透支了师父留给我的保命玉牌里储存的‘雷系’能量,来了记狠的,才总算把它那核心给击溃了。就是吧……那玉牌里的能量太霸道,我右臂的经脉稍微受了点冲击,有点受损,所以现在使不上劲儿,感觉有点僵,没什么大碍。”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想想昨天晚上,战斗刚结束那会儿,我这右臂被那霸道雷能反噬,整条胳膊从里到外都跟烧焦了似的,又黑又硬,几乎没知觉了……那样子,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林妙鸢看向安川重樱,眼中充满感激:
“还好有樱酱的治疗术及时兜底,用最温和的阴阳术和符咒稳住了伤势,驱散了大部分侵入的狂暴能量,不然啊……你可爱的老婆~恐怕真得变成独臂‘神雕女侠’,以后只能练‘黯然销魂掌’咯~”
“都怪我……”宿羽尘伸出自己完好的左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林妙鸢放在床边的左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与愧疚,声音低沉:
“怪我在你们最需要的时候没在你们身边……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哎呀,跟你有什么关系啦!”林妙鸢立刻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轻快,试图驱散他的自责,“是我自己非要逞强,想速战速决嘛!而且我们最后不也成功解决了飞僵,还找到了那个杨鬼影疑似尸变的‘骷髅王’残骸,摸清了那边的情况,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一点没吃亏!”
安川重樱站在一旁,低着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道:
“没……没有了……妙鸢姐你别这么说。其实……还是我学艺不精,阴阳术的修为不够深……没能完全治好妙鸢姐手臂的经脉损伤,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慢慢温养调理才行……”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
宿羽尘摇了摇头,看着安川重樱,眼神温和而肯定:
“辛苦你了,樱酱。能在那样的险境中稳住伤势,阻止恶化,已经非常了不起了。我知道那有多难。”
他握着林妙鸢的手,默默地看着她许久。看着她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看着她那只无力垂落的右臂,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未散的疲惫与后怕……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有心疼,有后怕,有感激,有愧疚……最终,却都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
林妙鸢最懂他的心思。她松开手,主动俯身过去,用左臂轻轻环住宿羽尘没有受伤的左肩,将头靠在他颈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限的温柔与心疼: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啊……真是个傻瓜。这么大的事,被师父背叛算计,莎莉亚姐姐的真相……这些痛苦,你怎么可以……一直一个人憋在心里,谁也不说呢?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宿羽尘的身体,在她贴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他缓缓放松下来,将头靠在她温暖的颈窝,苦笑了一下,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其实……我也是最近……才有点怀疑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事隔多日后,终于愿意倾诉的疲惫:
“那是……二十多天前,在樱花国的时候。我召唤阿烈过去,处理那个星耀国kia特工理查德?摩尔的后续事宜。阿烈在回总部前,从暗网上买到了一些零散的、关于当年那场袭击的情报碎片……”
宿羽尘回忆着: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一张拍摄于四年前,在科威特地区北部某个小镇附近的照片。照片拍得不算清晰,角度也有些刁钻,像是偷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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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描述着照片内容: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当地传统长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头,正在给一伙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指路。”
宿羽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其实当时,我也没有特别在意。因为在中东那种地方,给恐怖分子指路这种事……虽然不光彩,但说实话,并不算非常稀奇。很多平民在枪口和死亡的威胁下,为了保全家人和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做出妥协。这种事,并不值得过分苛责,毕竟……面对那群毫无人性的禽兽,不合作的后果,往往就是全家‘升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所以,我最初并没有想过要责怪,或者去追查这个‘指路’的人是谁。战争就是如此,人性的脆弱与无奈,我见得太多。”
“但是……”宿羽尘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的颤抖,那是回忆触及痛处时的本能反应,“当我仔细看清楚那张照片上,那个老头的侧脸轮廓和身形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模糊却刺眼的照片:
“因为他……太像了。太像那个我十二年前结识的、曾经无比熟悉的师父。”
宿羽尘的声音干涩:
“可我……我当时又不敢确定。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人的样貌会变,照片又模糊……而且,我内心深处……也不愿意去相信,会是那个人。”
他继续讲述,思绪回到了行动开始前:
“后来,就是这次‘捕蛊’行动开始前,在国安厅指挥部开的那次全体会议上。高厅长播放了海关截取到的、石毒牙一行人入境时的监控录像片段。”
宿羽尘看向众人:
“当时,我不是说过吗?我觉得录像里,那个跟在石毒牙身后不远、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老头身影,让我感觉……特别熟悉,特别在意。”
他苦笑更深:
“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联想——我觉得,录像里那个老头的身影,与阿烈传给我的那张照片里,那个‘指路’的老头……非常、非常相似。无论是走路的姿态,还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气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痛苦: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是巧合。我实在无法接受,那个十二年前在代尔祖尔与我结识、教我功法、引领我踏入修炼之路的‘师父’……会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可能早就与恐怖分子有勾结,甚至可能……策划了当年塔米尔村惨案的人。”
说着,宿羽尘用自己那只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有些艰难地、慢慢地伸到床头柜上,取过了自己的背包。他摸索了片刻,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屏幕,手指在相册里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了一张看起来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的照片上。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围在床边的众人。
“你们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是不是……和我们在天坑祭坛见到的那个诺罗敦……一模一样啊?”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
照片确实不够清晰,背景是中东地区常见的土黄色废墟和简陋房屋。焦点中心,是一个穿着灰色传统长袍、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他侧对着镜头,似乎在跟旁边几个荷枪实弹、蒙着面的武装分子说着什么,手指指向某个方向。
尽管画面模糊,角度也不正,但那张侧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以及那种看似普通、却隐隐透着不凡的沉稳气质……与几个小时前,在天坑祭坛中,那个从容现身、冷酷算计、最后飘然离去的诺罗敦,别无二致!
沈清婉在看到照片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呼吸都停顿了一拍。
作为国安警察,她对人的外貌特征有着职业性的敏锐。她几乎可以肯定地、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错!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诺罗敦!绝对是他!不会认错的!”
她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宣判,彻底击碎了宿羽尘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确认了这一点,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阳光依旧温暖,窗外的鸟鸣依旧清脆,但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压住。
被最信任、最尊敬、甚至视作父亲般的人背叛、算计、利用……这种感觉,无疑是最残忍、最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一。它摧毁的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个人对世界、对人性最基本的认知和期待。
林妙鸢用力地、紧紧地抱住宿羽尘,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驱散他心中那无尽的寒意与痛苦。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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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我林妙鸢发誓,一定会让这个诺罗敦……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他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我要让他……千百倍地偿还!”
宿羽尘靠在林妙鸢温暖而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她话语中的炽热与决绝。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唉……妙鸢,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只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了。”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沈清婉、笠原真由美、安川重樱、天心英子,罗欣,最后回到林妙鸢脸上。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沉重的责任感:
“毕竟……到了‘问道境’这个层次,我们的一举一动,所牵动的能量和可能引发的后果,已经不仅仅关乎我们个人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已经成为了国家需要倚重的‘战略级’力量,是守护城市、社会稳定的一道重要防线。”
宿羽尘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与清醒:
“我们的行动,不能再仅仅考虑个人的恩怨情仇。必须以大局为重,以国家和人民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冲动行事,不顾后果的复仇,很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
“而且……我师父诺罗敦,他现在的实力,恐怕……比我还要强上许多。十二年前,他传授我《吞天诀》时,就已经是深不可测。如今十二年过去,以他的天赋和心机,实力只会更加恐怖。”
宿羽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所以……报仇的事,我真的不抱什么期望了。理智告诉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失败的风险和代价却巨大到无法承受。我只求……这辈子都不要再遇见他。因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自身软弱的恐惧:
“因为我真的害怕……如果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用那副虚伪的、算计的嘴脸……我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会不顾一切,忘掉所有的责任和后果,只想杀了他……到那时,引发的灾难,恐怕……根本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主公,请您放心!”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天心英子,此刻猛地踏前一步。她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村雨”刀柄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出鞘!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武士赌上一切的决绝誓言:
“若那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之徒诺罗敦,再次不知廉耻地出现在您面前……我天心英子,以我父亲樱花国剑圣天心一郎之名起誓!定当为您,为莎莉亚姐姐,报仇雪恨!讨回公道!”
她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宿羽尘:
“此等不仁不义之徒,苟活于世,便是天道不公!我天心英子,愿以此身此刀,替天行道!若不能达成此誓,我天心英子……誓不为人!”
笠原真由美抱着罗欣,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与爽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顶级杀手的沉静与杀意。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罗欣的后背,仿佛在安抚孩子,同时对着宿羽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她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反而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她的目光在宿羽尘脸上流转,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暧昧与调侃,却更显冰冷:
就连被笠原真由美抱在怀里、一直安安静静听着的罗欣,此刻也仰起了小脸。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反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与通透。
她看着宿羽尘,声音稚嫩,却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是啊,羽尘哥哥,我觉得……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呢。”
她皱着小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
“虽然……对待做了坏事的恶徒,也不是每一个都非要杀掉不可。像毒牙叔那样,如果他能悔改,配合抓其他坏蛋,我觉得让他活着赎罪,也挺好的。”
罗欣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
“可是,如果就让诺罗敦爷爷这样的坏蛋,做了那么多坏事,害死了莎莉亚姐姐,还骗了羽尘哥哥你这么久……如果就这样让他逍遥法外,不用受到任何惩罚的话……”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她稚嫩面容不符的锐利:
“那万一……他下一次,又盯上了妙鸢姐姐,或者清婉姐姐,或者其他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他再用同样卑鄙的手段去伤害她们,你到时候……要怎么办呢?还能像现在这样,只是‘希望不再见到他’吗?”
罗欣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宿羽尘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是啊……
如果诺罗敦能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冷酷地算计、间接害死莎莉亚……
那么,未来某一天,如果他觉得妙鸢、清婉,或者樱酱、英子、罗欣……甚至国安部门的其他人,阻挡了他的路,或者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以他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性格,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自己……还能忍得住吗?还能保持所谓的“理智”和“大局观”吗?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宿羽尘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与后怕,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放在被子上的左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沉默。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在一点点偏移,窗外的树影被拉长。
最终,宿羽尘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痛苦、挣扎、无奈,以及……一丝终于下定决心的、冰冷的决绝。
“唉……”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痛苦依旧,彷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清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战的凛然。
“……看来,我跟我那个‘好师父’……早晚……都会有一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过……”
宿羽尘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如同寒潭般的冰冷与锐利:
“他要是真敢再来……敢再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我可不会再跟他,讲什么狗屁的‘江湖道义’,‘师徒情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宣言,彻底划清了他与诺罗敦之间,那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仇恨与算计的界限。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有迷茫和痛苦,只有一种沉重的、如同暴风雨前宁静般的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宿羽尘的语气,才又稍微柔和了一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期盼,低声喃喃道:
“我只希望……黛维她……能够好起来吧……”
提到诺罗敦的孙女,那个他十二年前亲手救下的小女孩,宿羽尘的眼神里,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丝不忍与矛盾。
无论如何,黛维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身患怪病、需要拯救的孩子。这份仇恨与算计的泥潭,不应该,也不能将她吞噬。
看到宿羽尘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与逃避,直面了与诺罗敦之间无法化解的仇怨,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了让宿羽尘了解他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也为了转移一下过于沉重的情绪,林妙鸢和笠原真由美轮流开口,将她们在桂西山区如何遭遇飞僵、如何惊险战斗、林妙鸢如何受伤的详细过程;以及她们在通灵大峡谷如何追踪龙血骨、爆发激战、最后龙血骨召唤帝王蝎、被她们联手击杀的惊险经历,都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宿羽尘听。
宿羽尘静静地靠在床头,认真地听着。他时不时微微点头,听到极其凶险、千钧一发的关头时,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心疼。
即使没有亲身经历,他也能清晰地想象到,没有他在身边,他的女人们和同伴们,在各自的任务中,经历了怎样九死一生、险象环生的残酷战斗。这份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经历,让彼此之间的羁绊,变得更加深刻而坚固。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温柔地洒进病房,给洁白的墙壁、病床,以及每个人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宁静的光晕。白天的喧嚣与紧张,仿佛都随着这暮色,缓缓沉淀下来。
聊完了惊心动魄的战斗经历,也到了该安排晚上休息的时候了。
病房虽然宽敞舒适,但毕竟只有一张为病人准备的大病床。显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留下来陪护。
众人商量了一下,觉得用猜拳这种最公平(也最孩子气)的方式来决定今晚的“陪护权”,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也能稍微活跃一下气氛。
“石头、剪刀、布!”
“哈哈,我赢了!”
“哎呀,就差一点!”
猜拳的过程,意料之中的热闹。原本沉重的气氛,被这简单的游戏冲淡了不少,病房里甚至响起了几声短暂却真实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