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象流转。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阳光还是那么明亮,却依旧隐约透着一股冰冷。
雷恩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斑驳镇风格迥异的小镇市集,周遭的建筑多用厚重的青石垒砌,街道依着山势起伏,明显是个山中小镇。
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温妮。
她正拉着身旁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妇人的手,肩并肩地走着。
从妇人偶尔低头对温妮露出的微笑,以及两人谈话的内容上来看,雷恩可以断定,这位面容慈和的妇人正是温妮的母亲。
此时的温妮,约莫十二三岁,身高已经到了母亲的肩膀。
她穿着更长更厚的粗布长裙,似乎想借此隐藏尾巴的型状。
她也留长了头发,试图挽成发髻遮掩头上的黑角,但收效甚微,那对角的绝大部分依旧清淅可见。
尽管她已经尽力遮挡提夫林的特征,可人们投射而来的异样目光,却依旧像钢针一般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尽可能地低着头,她似乎是有些后悔和母亲出门了。
二人很快来到了一个卖水果的摊位。
当她的母亲和摊主讨价还价时,那摊主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么计较,养着个魔鬼崽子,钱都花在她身上了吧?”
这句话让温妮的头埋得更低了,但母亲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就在母亲刚准备与摊主理论时,旁边摊位的一位老妇人突然尖叫了起来:“我的钱袋!我的钱袋不见了!”
街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温妮的身上。
老妇人也指向了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她!一定是她!我刚刚就看到她那根恶心的尾巴在我篮子边晃悠!”
“搜她的身!”
“提夫林天生就是小偷!”
愤怒与怀疑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来,人群很快围拢了一圈。
温妮脸色惨白,她躲在母亲的身后,徒劳地辩解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你们凭什么说是她?不是我女儿干的!”
母亲也是据理力争,但显然是有些独木难支,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可围观的人群依旧不依不饶,质疑声愈加响亮。
雷恩看得着急,又无法直接与温妮对话。
无奈之下,他只得从旁边一个卖箩筐的摊位上取来一堆空箩筐,看准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人,精准地一套,将他们的脑袋罩了个严严实实,连那个水果摊主也没有放过。
“哎哟!”
“谁?!什么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那几个带头者惊慌失措,叫喊声很快变成了混乱的呜咽,使得指责的声浪减弱了大半。
很快,有人在老妇人自己的菜篮下面找到了“遗失”的钱袋。
老妇人讪讪地不再说话,人群也悻悻地散去,没有一句道歉。
那水果摊主好不容易摘掉了箩筐,将一把铜鹿的找零塞给了温妮的母亲,厌恶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快带她走吧,别在这眈误我生意。”
雷恩走上前,刚想继续尝试与温妮沟通,却见她已经被妇人拽着匆匆离开。
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包裹在温妮周遭的那层无形屏障,似乎又变薄了一些,看来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同时,他也敏锐地注意到,那位母亲紧握着温妮的手,正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斗着。
这位善良的妇人,显然同样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压力。
轰隆隆!
一声雷鸣骤然在雷恩耳畔响起。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破旧狭小的阁楼。
窗外一片漆黑,密集的雨点持续敲打着薄薄的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是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雷恩能够感受到,这处空间简直如同冰窖,远甚于刚才的那些场景,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借着从楼下缝隙透上来的微弱灯火,雷恩看到温妮正蜷缩在阁楼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又年长了一些,身上已经换成了那件带着宽大兜帽的褐色袍服。
她显然是发现了长发无法遮住犄角,最终选择了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而在阁楼里,除了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断腿的桌子、以及一把小椅子外,几乎别无他物,墙壁上布满了霉斑,角落里甚至还在缓慢地渗着雨水。
这显然就是温妮的栖身之所。
楼下,压抑的谈话声正在隐隐传来,温妮正摒息凝神,倾听着楼下的动静。
“————我们还能怎么办,玛尔娜?”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充满了被生活压垮的疲惫,“我们就不能————就不能让她去邻镇的工坊当个学徒吗?我听说约翰家就在招人!”
“你说什么胡话!”
温妮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维护女儿的急切,“她才十四岁!而且约翰家臭名昭着,他们会怎么对她,你想过吗?那跟把她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那我呢?我们呢?!”
中年男人猛地提高了音量,伴随着拳头狠狠砸在木桌上的闷响。
“你看看周围!老汤姆今天明确告诉我,因为家里的情况”,明天不再雇我打理他的果园了!”
“玛尔娜,我们失去了所有收入!这已经是我这个月找的第三份工作了!镇上的人们越来越受不了一个长大的提夫林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楼下蔓延,也在阁楼上温妮的心头凝固。
雷恩看到她攥着袍角的手骤然收紧,嘴唇几乎就要咬出血来。
“我知道,我知道她很懂事,也知道她苦————”
男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的无力感。
“但我们呢?我们也要活下去啊!每次和她一起出门,那些自光就象刀子一样!我受够了!我们当初收养她,难道是为了把自己也变成镇上的瘟疫吗?”
收养?
雷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原来,那个中年女人是温妮的养母,而说话的中年男人,自然就是温妮的养父了。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养母玛尔娜带着哭腔喊道。
“她是吗?!”
养父的反问象一把淬毒的匕首,穿透了薄薄的门板,也刺穿了温妮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们对她仁至义尽了!我们给她吃的,穿的,可她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只有白眼、排挤和永无止境的穷困!我有时候在想,当初我们就不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语意,却瞬间冻结了温妮的血液。
一就不该把她捡回来。
温妮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了一下。
雷恩惊讶地注意到,在她面前的空气中,一簇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魔法火苗“噗”地闪现,又瞬间熄灭,连她自己都被这无意识泄露的力量吓了一跳。
紧接着,楼下传来了陶罐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以及养母压抑而绝望的啜泣声。
雷恩望着温妮,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她心中最后的避风港,她小心翼翼维系着的唯一寄托,正在这一刻从内部崩塌。
他看到温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
但她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此刻她感受到的,或许是一种彻骨的绝望。
“他们说的是对的,我是个怪物。”
“不管我去哪里,能带来的只有诅咒,只会给别人带来厄运。”
“现在就连父亲与母亲也不需要我了,再也没有人要我了。”
“如果我的存在只会给人带来痛苦,如果无人需要————我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温妮小声地喃喃自语着,面前的地板上也下起了“雨”。
啪嗒,啪嗒。
斑驳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冰冷的水花,而后迅速冻结。
一时间,仿佛整个空间都开始结冰,沁入骨髓的寒气悄然蔓延开来。
“你当然有存在的价值,温妮。”
雷恩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坚定地望进她湿润的湛蓝眼眸。
“没有你的“繁彩球”,我们无法突破石魔像的阻拦。”
“没有你的奥术力场,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亡灵海中突围。”
“是你破解了“守秘墨水”,解开了魔法屏障,也是你为我们提供了照亮黑暗的光亮。”
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听到,但他还是一句接一句,自顾自地说着。
咔嚓。
她周身的屏障剧烈波动了一下,发出了如同冰面碎裂般的清脆声。
她能听到!
雷恩精神一震,语气更加沉稳有力,“你的不屈,你的智慧,你的勇敢,这些才是真正的你!也是我们一路并肩走来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你!我们都需要你,温妮!”
温妮的脑袋猛地抬起,湛蓝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看到了雷恩。
“可是,我配吗?”
她的声音微颤,下意识地退缩,“我只是个————带来不幸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温妮,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队友,是值得我们托付后背的同伴,你当然配得上这些,在我们眼中,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拥有这一切。”
雷恩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需要你,不是需要一个施法者,而是需要温妮”,这个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同伴。”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份承诺。
那层隔绝了她与世界的屏障,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温妮望着他伸出的手,又看向他坚定的双眼,苍白的面容上虽然还带着泪光,但也绽放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璨烂笑容。
“我————”
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却很清淅,“我,也需要你们!”
她慢慢抬起微颤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战斗还没结束。”
雷恩收紧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握住,也将一股温暖的力量带给了她,“我们继续,并肩同行。”
他稍一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稳稳扶起,伴随着她的起身,一切冰雪消融。
周围的景象瞬间崩塌,老橡树、碎雏菊、市集的喧嚣、阁楼的雨声————所有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退去。
雷恩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已然重新站在了翻腾的迷雾之中。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眼中有锐光闪过。
接下来,也该让那团该死的“黑潮馀烬”尝尝苦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