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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抱金过街(1 / 1)

贾府后厨的屋檐下,柳五儿正蹲在青石台阶上择韭菜。三月里的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晃,露出一段莹白的颈子,在午后的光里润润地泛着玉色。

“五儿,把那筐子搬进来!”

柳嫂子在厨房里喊,声音混在锅铲的撞击声里。五儿应了一声,起身时眼前忽地一黑,忙扶住了墙。韭菜的辛香混着泥土气钻进鼻子,她闭了闭眼,待那阵眩晕过去,才端起竹筐往屋里走。

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婆子正忙着准备晚膳。见五儿进来,靠门的张妈眯起眼打量她:“啧啧,柳嫂子,你这闺女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昨儿我远远瞧着,还当是哪个院里的小姐呢。”

柳嫂子正在切肉,刀在案板上顿了一顿,脸上挤出笑:“张妈说笑了,一个粗使丫头的命,哪敢跟小姐们比。”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婆子插话,“我听说赵姨娘屋里的彩霞前儿还来打听五儿呢。她那个侄儿钱槐,在账房当差,出息着呢。”

五儿的手猛地一紧,韭菜的汁液染绿了指尖。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把筐子放到角落,转身出了厨房。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心气儿高着呢…”

“长得那样,能甘心配个小厮?”

“可惜投错了胎…”

五儿快步穿过小院,回到自家那间紧挨着后墙的矮屋。门一关,外头的嘈杂隔去大半。她靠在门上,胸口起伏着,细密的汗从鬓角渗出。

桌上放着一面缺了角的铜镜。她走过去,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细致如工笔画成,鼻梁秀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十六年来,这张脸带给她的,究竟是福是祸?

“五儿?”柳嫂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怎么又出来了?快把这鸡汤喝了,娘特意给你留的。”

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香味扑鼻。五儿却摇了摇头:“娘,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柳嫂子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这身子骨,再不补补,风一吹就倒。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咱们这样的人家…”

“我想进怡红院。”五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柳嫂子愣住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说什么胡话?怡红院是宝二爷的院子,里头的丫头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咱们…”

“芳官能进,我为什么不能?”五儿转过身,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亮光,“芳官说了,怡红院正要添个浆洗上的人。我手巧,认得字,也比旁人爱干净。宝二爷待人最是和气,去了那儿,将来放出去,能自己寻个好人家…”

她说得急,气息不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柳嫂子的眼眶红了。她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在这深宅大院里,生得标致却出身低微,就像抱着金元宝走夜路的孩子——人人都盯着,人人都想抢。若随便配个小厮,一辈子在后厨打转,五儿这性子,怕是活不长。可怡红院…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拽着?

“芳官的话能信么?”柳嫂子擦擦眼角,“她自个儿还是个不靠谱的,整日惹是生非。”

“我只有这条路了。”五儿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糙温暖,满是常年劳作的茧子,“娘,您帮帮我。赵姨娘那边…我怕。”

柳嫂子心里一紧。钱槐看中五儿的事,她早就知道。那人在账房当差,仗着赵姨娘的势,在后宅颇有几分脸面。前几日托人来说合,话里话外透着势在必得。若真应了,五儿这辈子便入了火坑。

“娘再想想…”柳嫂子终是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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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一个傍晚,芳官来了。

她穿着桃红撒花袄子,头上簪着朵新鲜的芍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浑身的伶俐劲儿。一进院就高声唤:“五儿!快出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五儿正在绣帕子,闻声出来,见芳官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

“玫瑰露!”芳官得意地挑眉,“宝二爷昨儿伤了风,老太太赏的,他喝了一半嫌甜,剩下的给了我。我偷偷留了些给你。”

瓷瓶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甜白釉。五儿打开塞子,一股甜香混着玫瑰气息扑面而来。她认得这东西——西洋来的贡品,府里只有老太太、太太和宝玉屋里才有。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芳官硬塞进她手心,“你这身子弱,正该补补。再说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已在宝玉跟前递了话,说你有手好针线,又会识字,比春燕强十倍。二爷虽没明说,但也没回绝。有戏!”

五儿的心跳快了起来,握着瓷瓶的手微微发颤:“真的?”

“我还能骗你?”芳官拉起她的手,“不过你得预备着,袭人姐姐可能要考你。她那关过了,事儿就成了一半。”

送走芳官,五儿站在暮色里,看着手中的瓷瓶。夕阳的余晖照在釉面上,泛着柔和的光。这瓶玫瑰露像个信物,又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生活里的一条小径。

她把瓷瓶藏进柜子最深处,用旧衣裳仔细盖好。夜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睁着眼,想象着怡红院的模样——听说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春天时花开如云;宝玉的书房叫“绛芸轩”,里头有数不清的书籍字画;丫鬟们穿得都比别处鲜亮,说话也斯文…

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想象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沉重。

几日后,五儿去东府看望姑妈。姑妈在贾赦那边当差,年节里得了一小包茯苓霜,说是广东的官儿送的,最是滋阴补气。见五儿脸色苍白,便分了一半给她。

“每日用牛奶或人乳调着吃,最养人的。”姑妈用锦囊仔细装了,塞进她手里。

五儿捧着那包茯苓霜,心里沉甸甸的。玫瑰露还没动,又得了这个。这些富贵人家眼中的寻常之物,于她而言,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信物,既让人向往,又让人不安。

回去时,她特意绕道大观园。正是春深时节,园子里姹紫嫣红开遍。她走得很慢,怕走快了喘息,又贪看这满园的景致。经过怡红院时,她忍不住驻足。

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说笑声。有个清朗的男声在念诗:“…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接着是女孩们的娇嗔:“二爷又念这样伤感的诗!”

那是宝玉。五儿的心怦怦跳起来。她想象着院内的景象——穿红着绿的丫鬟们围着那位锦衣公子,或斟茶,或打扇,或说笑。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站这儿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五儿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春燕,怡红院的三等丫头,手里提着食盒。

“我…我路过。”五儿低下头。

春燕打量她几眼,似笑非笑:“是柳嫂子家的五儿吧?常听芳官提起你。”她顿了顿,“听说你想进我们院子?”

五儿脸红了,不知如何作答。

“劝你一句,”春燕声音低下去,“这院里看着光鲜,实则…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推门进去了。

门在五儿面前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头的欢声笑语。她怔怔站着,春燕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美好的幻想。可她已无路可退——昨日钱槐托人传话,说月底就要来提亲。若进了赵姨娘的院子,这辈子便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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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芳官兴冲冲地来了:“妥了!袭人姐姐答应见你了,后日辰时,怡红院后门!”

五儿正在熬药,闻言手一抖,药罐差点翻了:“真的?”

“我还能骗你?”芳官得意道,“不过袭人姐姐说了,要考考你的针线和识字。你预备几样拿手的活儿,再温温字。”她瞥见桌上的茯苓霜,“这是什么?”

“姑妈给的茯苓霜。”

芳官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我常听宝玉说,林姑娘吃这个养身子。”她凑近闻了闻,“分我些尝尝可好?”

五儿犹豫了一下。这茯苓霜珍贵,她本想留着给母亲补身子。可芳官帮了她这么大的忙…

“你都拿去罢。”她说。

“那怎么好意思?”芳官嘴上推辞,手却接过了锦囊,“我只要一点尝尝鲜。”她倒了些在手帕上包好,剩下的还给了五儿,“记着,后日辰时,穿鲜亮些!”

芳官走后,柳嫂子忧心忡忡:“这茯苓霜给了她,若让旁人知道…”

“芳官不会说出去的。”五儿安慰母亲,心里却也有些不安。她看着剩下的茯苓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若都送与芳官吧,也算是谢礼。留在自己手里,反是祸患。

这个念头在夜里反复翻腾。第二日一早,她终于下定决心,用油纸重新包了茯苓霜,往园子里去寻芳官。

正是清晨,园子里雾气未散。五儿怕遇见人,专挑僻静小径走。快到梨香院旧址时,忽然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

“…那小蹄子仗着有几分姿色,心比天高。”是赵姨娘的声音。

五儿心中一紧,躲到树后。

接着是钱槐的声音:“姑母放心,她逃不出我的手心。一个厨娘的女儿,能翻出什么浪来?等弄到手,看我怎么磨她的性子。”

五儿浑身发冷,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再听,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回到屋里,她脸色苍白如纸。柳嫂子问怎么了,她只摇头,把茯苓霜塞进枕头下,整个人蜷缩在床上。

那一整天,她都在昏沉中度过。时而梦见自己被拖进黑屋子,时而又梦见进了怡红院,穿着杏子红的比甲给宝玉奉茶。宝玉对她笑,那笑容温暖明亮,像冬日里的阳光。

黄昏时,她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搏一搏。后日去见袭人,若成了,便是新生;若不成…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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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次日夜里。

柳嫂子当值,在厨房守夜。五儿独自在家,正对灯绣帕子——那是要带给袭人看的,一丛兰草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匀称。

!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不像是柳嫂子。

五儿心中一紧,放下针线:“谁?”

门被粗暴地推开,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闯进来,脸色铁青。

“搜!”林之孝家的一声令下,婆子们涌进狭小的屋子。

五儿惊得站起来:“这…这是做什么?”

“有人告发你偷了太太屋里的玫瑰露和茯苓霜!”一个婆子厉声道。

“我没有!”五儿声音发颤,“那玫瑰露是芳官给的,茯苓霜是我姑妈送的…”

“还敢狡辩!”婆子已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甜白釉瓷瓶,又从枕头下摸出油纸包,“赃物在此,还有什么可说?”

五儿眼前发黑。她突然明白了——有人要害她。是钱槐?是赵姨娘?还是…

“带走!”林之孝家的喝道。

五儿被拖出屋子时,看见隔壁几个厨娘探头张望,眼神复杂。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拦一拦。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厨娘的女儿,命如草芥。

她被关进后园角落的柴房。婆子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木柴的霉味和老鼠窸窣的声响。

五儿瘫坐在干草堆上,浑身发抖。柴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时间变得模糊。也许过了一个时辰,也许过了整整一夜。门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重重地踏在地上,像踏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母亲,此刻定是急疯了。想起芳官,会不会来救她?想起后日之约,终究是成了一场空梦。

最绝望时,她想起宝玉。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少年,他会相信她是清白的吗?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

天明时分,门锁响动。五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进来的是平儿,凤姐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她提着灯笼,温和的光照亮了柴房的昏暗。

“五儿姑娘,起来吧。”平儿的声音很平静。

五儿怔怔地看着她,不敢动。

平儿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事情查清了。玫瑰露确实是芳官从宝玉屋里拿的,茯苓霜也确是你姑妈所赠。委屈你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五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平儿顿了顿,“这事闹开了,怡红院你暂时是进不去了。太太说了,院里刚出了偷窃的事,不能再进新人。”

五儿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平儿看她这样,心中不忍:“你先回家歇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替你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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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儿被送回家时,柳嫂子抱着她哭成了泪人。邻里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那些曾经夸她标致的人,如今眼里满是怜悯、嘲讽或幸灾乐祸。

她病了。原本就弱的身子,经这一吓一冻,彻底垮了。高烧三日不退,昏睡中胡话连连,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我没有偷”。

柳嫂子求医问药,把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都掏空了。可五儿的病像是从心里生出来的,药石罔效。

病中,芳官偷偷来看过她一次,在床头放下一个小银镯子:“是我对不住你…那茯苓霜,我拿去显摆,让彩云看见了,告诉了赵姨娘…她们早想抓你的错处…”

五儿闭着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芳官坐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从此再没来过。

六月,荷花开的时节,五儿能下床了。她瘦得脱了形,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要扶着墙。那双曾经水光潋滟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不再提怡红院,不再提宝玉。每日只是坐在窗前,看那堵灰墙,看墙头的槐树叶子绿了又黄。

柳嫂子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可她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请来的大夫摇头:“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心药在哪里呢?

七月初,府里传出消息:芳官因惹是生非,被太太撵出去了,跟着水月庵的姑子出了家。曾经梨香院十二官中的翘楚,落得这般下场。

五儿听了,只淡淡一笑。那笑容惨淡得像秋霜。

柳嫂子知道女儿时日无多,日夜守着她,眼泪流干了,就默默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八月十五那夜,月光出奇地亮。五儿忽然精神好了些,让母亲扶她到院里坐坐。

小院中央有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五儿仰头看着月亮,轻声说:“娘,你看月亮多圆。”

“是啊,团圆节呢。”柳嫂子哽咽道。

“娘,”五儿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我梦见我进怡红院了。穿着杏子红的比甲,翡翠绿的裙子,给宝二爷奉茶。二爷夸我茶点得好,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柳嫂子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二爷说,‘五儿这名字好,简单干净。’”五儿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烟,“他还说,院里正好缺个打理书房的,问我愿不愿意…”

!话音断了。握在柳嫂子手里的那只手,轻轻垂了下去。

月光依旧明亮,照着五儿安详的侧脸。她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仿佛真的去了那个梦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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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儿的死,在贾府没激起半点水花。一个厨娘的女儿,病死了,如此而已。

只有王夫人某日想起,随口问了一句:“前儿说想进怡红院的那个柳家女儿,后来怎样了?”

周瑞家的回:“听说是病死了,可怜见的。”

王夫人念了句佛:“也是没福的。罢了。”

柴房依旧关犯错的下人,玫瑰露照样在宝玉屋里随意赏人,茯苓霜仍是贵重的礼品。一切都如常运转,仿佛从未有一个叫柳五儿的女孩存在过。

只有柳嫂子,在女儿死后第三日,悄悄把那个甜白釉瓷瓶和剩下的茯苓霜,埋在了老槐树下。

埋的时候,她想起五儿常说的一句话:“娘,我不想随便配个小厮,一辈子在后厨打转。”

如今,她确实不用了。

秋风起时,槐树叶落了一地,金黄灿烂,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金。可抱金的稚子已不在,空余这满园秋色,寂寂无声。

那堵灰墙依旧立着,墙头的枯枝指向天空,沉默地见证着一个美丽而脆弱的生命,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悄无声息地开过,又悄无声息地凋零——像夜露遇见了朝阳,像春雪落进了池塘,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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