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咸的,带着血的味道。
这是沈砚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疼痛——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敲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第三个念头才是微微呢?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的岩洞里。岩洞很浅,仅能容身,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灰白的天光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水花。
云知微躺在他身边,昏迷不醒。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最让沈砚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角有干涸的血迹。
“微微”他艰难地撑起身体,伸手探向她的脉搏。
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动。沈砚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检查两人的伤势。他自己的情况很糟:肩膀的伤口完全裂开,侧腹的刀伤深可见骨,左腿可能骨折了,稍微一动就剧痛难忍。
但云知微的伤势更让他担忧。除了外伤,她的额头滚烫,显然在发高烧。而且她的眼睑下,隐约有暗红色的淤血,像是眼球内部受了损伤。
“玉石眼睛”沈砚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记得巴朗的话——玉石眼睛能治愈失明,但需要代价。难道代价不仅仅是记忆的流失,还有身体的损伤?
岩洞外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沈砚警惕地握紧匕首——虽然这把匕首已经卷刃,但聊胜于无。
藤蔓被拨开,一只白鹰钻了进来。正是那只救他们的白鹰!它的左眼已经完全瞎了,眼窝深陷,结着黑色的血痂。但右眼依然锐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白鹰的爪子上抓着一把草药,草叶翠绿,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它将草药放在沈砚面前,然后用喙指了指云知微,发出一声低鸣。
“这是给她用的?”沈砚试探着问。
白鹰点头——它居然能听懂人话!
沈砚不再犹豫,抓起草药,嚼碎了敷在云知微的伤口上。草药的效果出奇地好,伤口很快止血,云知微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白鹰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转身钻出岩洞。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这次抓来几条小鱼。
沈砚生吃了几条鱼,勉强补充了些体力。他看着白鹰,心中满是疑问:这只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救他们?它和归墟之门有什么关系?
但白鹰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它守在山洞口,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夜幕降临时,云知微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地环顾四周,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你”她的声音嘶哑,“是谁?”
沈砚的心像被冰锥刺穿。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她问出这个问题,还是让他痛不欲生。
“我是沈砚。”他强忍着心痛,握住她的手,“你的夫君。”
云知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她的手在沈砚掌心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沈砚”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我我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困惑和恐惧。“我的头好痛好多画面但是看不清楚”
沈砚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别着急,慢慢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云知微靠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但她的心却没有相应的悸动。就像看着一幅美丽的画,知道它很美,却感受不到美带来的感动。
“我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她问。
沈砚简单讲述了坠崖和被白鹰所救的经过。云知微听着,表情依然茫然。她记得坠崖的瞬间,记得海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但这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那只鹰”她看向洞口的白鹰,“它为什么要救我们?”
“我不知道。”沈砚摇头,“但它似乎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这时,白鹰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它冲进岩洞,用喙啄了啄沈砚的手臂,然后指向洞口。
沈砚立刻警觉起来。他拨开藤蔓往外看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小船正在向这个小岛靠近。小船上的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正是皇帝的特种兵!
“他们找来了。”沈砚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小岛不大,几乎无处可藏。而且他们两人都身受重伤,根本不可能再战斗。
白鹰似乎也明白情况的危急。它突然用喙啄向自己的腹部——不是轻轻啄,而是狠狠地啄,像是在啄什么坚硬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云知微惊呼。
白鹰不理会她,继续啄着。终于,它从腹部的羽毛下啄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函,外面用细绳牢牢捆着,显然在它腹中藏了很久。
它将密函推到沈砚面前,然后用剩下的那只右眼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释然,还有一丝歉疚?
然后它转身冲出岩洞,展翅飞向天空,发出一声悲壮的长啼。
海面上的特种兵显然看到了白鹰,纷纷举起弩箭射击。但白鹰灵巧地躲过箭矢,直直冲向那些小船!
“它在引开他们!”沈砚明白了白鹰的意图。
白鹰在小船上空盘旋,故意暴露自己,吸引特种兵的火力。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它,它虽然尽力躲避,但还是中了几箭。白色的羽毛被鲜血染红,但它没有退缩,反而飞得更高,将特种兵们引向小岛的另一端。
“趁现在!”沈砚拉起云知微,“我们得离开这里!”
但云知微却挣脱了他的手:“等等那个密函”
沈砚这才想起白鹰留下的密函。他捡起来,迅速打开。油布包裹得很严实,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但最让沈砚震惊的,不是密函的内容,而是密函的署名——云尚!云知微的父亲!
这封信写于二十年前,正是云尚被押赴刑场的前一个月。描述了一个惊人的计划:
“臣已查明,归墟之门确有起死回生之效,但需三重献祭,非仁君所为。陛下若执意开启,请以臣之眼为至纯之眼,臣之心为至诚之心,臣之血为至痛之血。勿伤无辜,勿累百姓”
原来,云尚早就知道皇帝要开启归墟之门,甚至自愿成为献祭品!但他提出的条件是——只献祭他一人,不要牵连其他人。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附言,字迹更加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若此信能到微微手中,为父已不在人世。但为父留有一线生机——南洋‘同命蛊’,可让两人魂魄相连,同生共死。若微微与沈家小子情投意合,可服此蛊,如此一人遇险,另一人可感,或可避祸。蛊虫藏于”
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污染,模糊不清。但沈砚的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同命蛊魂魄相连原来这一切,早就在云尚的计算之中!云知微的相遇、相爱,都可能
不,不可能。沈砚摇头,拒绝相信这个可怕的猜想。他和云知微的感情是真的,那些心动、那些痛苦、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不可能是被安排的。
但云知微接过密函,看着父亲熟悉的字迹,眼泪无声滑落。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还在。她能感觉到,父亲写这封信时的那种决绝和牺牲。
“父亲”她哽咽道,“他他是为了我”
沈砚抱住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如果云尚的计划是真的,那意味着皇帝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们。而他们所有的挣扎和痛苦,可能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远处传来白鹰的悲鸣。沈砚和云知微同时抬头,只见白鹰被数支箭矢射中,从空中坠落,掉进了海里。
“不”云知微失声叫道。
但更让他们心寒的是,那些特种兵解决了白鹰后,并没有停止搜索。他们分成几队,开始仔细搜查小岛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得走了。”沈砚收起密函,背起云知微。
他的腿伤很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沿着岩洞后的山壁艰难攀爬。山壁上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能是白鹰平时出入的路径。
爬到半山腰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特种兵们已经登上了小岛,正在展开地毯式搜索。最多一炷香时间,他们就会被发现。
“砚哥”背上的云知微突然轻声说,“放我下来吧。你一个人还能逃出去”
“不可能。”沈砚斩钉截铁地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打断她,“微微,就算你忘了我,就算你不爱我了,我也不能丢下你。因为你是我的命,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云知微的泪水滴在他的颈间。虽然记忆模糊,但这句话触动了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深沉的爱,就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山路的尽头是一个悬崖,悬崖下是汹涌的海浪。没有退路了。
沈砚将云知微放下,两人相视无言。身后,特种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怕吗?”沈砚问。
云知微摇头,握紧他的手:“有你在,不怕。”
但她的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即将到来的真相的恐惧。中,一些破碎的画面正在重组——
父亲的书房里,深夜的烛光下,父亲和一个人在密谈。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
温泉洞穴里,沈砚焚烧东西时,火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一块玉佩
九铃锁心时,那些从她眼中流出的光芒,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图案一个她从小就熟悉的图案
这些画面像闪电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但太快了,抓不住。
特种兵们终于追了上来。八个人,呈扇形围拢,将他们逼到悬崖边缘。
“投降吧。”为首的特种兵说,“皇帝只要活的。特别是你,云小姐,皇帝特意交代,不能伤你分毫。”
云知微的心猛地一跳。皇帝特意交代不能伤她?为什么?
沈砚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看向云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我投降,”云知微突然开口,“你们能放过他吗?”
“微微!”沈砚厉声道,“不准!”
“可以。”特种兵首领说,“只要云小姐跟我们走,我们可以放沈将军一条生路。”
云知微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砚:“砚哥,对不起。但我必须知道真相。我想知道,为什么皇帝不杀我,为什么父亲要留下那样的信,为什么我会忘记你。”
沈砚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如果你跟他们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至少你能活着。”云知微的泪水滑落,“我不想再看到你为我流血,为我受伤。砚哥,就让我为你做一件事吧。”
她转身,走向特种兵。沈砚想拉住她,但腿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等等!”他嘶声喊道。
云知微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凄美的微笑:“如果我还能回来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砚哥,你能不能重新让我爱上你?”
沈砚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会的。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云知微点点头,然后转身,坚定地走向特种兵。两个特种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异变突生!
云知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口中咳出,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前朝玉玺纹!
完整的前朝玉玺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所有人都惊呆了。特种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为首的首领脸色大变:“这是这是”
话音未落,云知微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些光芒像无数根细针,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啊——”惨叫声响起,特种兵们纷纷倒地,捂着眼睛痛苦翻滚。
只有沈砚没有被攻击。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温暖如春日的阳光。
光芒中,云知微缓缓转身,看向沈砚。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砚哥,”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然后她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光芒迅速消散,玉玺纹的图案也消失了。
沈砚冲过去抱住她。她再次昏迷,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最神奇的是,她眼中的那些淤血消失了,眼睛清澈明亮,像是从未受过伤。
而那些特种兵,全都瞎了。他们的眼睛没有受伤,但就是看不见了,像是视觉被某种力量剥夺了。
沈砚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力量太可怕了。云知微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远处海面上,又出现了几艘船。但这次不是战船,而是土人的船!巴朗部落的人来了!
沈砚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些土人是敌是友?
船靠岸了,下来的人是大祭司本人。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了一眼倒地的特种兵,又看了一眼昏迷的云知微,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她觉醒了。”大祭司说,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玉玺血脉,终于觉醒了。”
“什么玉玺血脉?”沈砚问。
大祭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云知微身边,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八十年前,前朝覆灭时,末代皇帝将玉玺的力量分成了三份:纹路、精血、魂魄。纹路刻在玉玺上,精血流淌在后裔血脉中,魂魄则封存在归墟之门后。”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这位姑娘,就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她的血中,流淌着玉玺的精血。而你,沈将军,你的魂魄中,可能封存着玉玺的魂魄碎片。”
沈砚如遭雷击。
“所以皇帝要抓她,不是为了威胁我,而是为了”他不敢说下去。
“为了集齐玉玺的三部分,开启真正的归墟之门,获得永生。”大祭司接道,“但他不知道,玉玺的精血需要觉醒才能真正使用。而觉醒的条件是至痛之爱的洗礼。”
至痛之爱。沈砚和云知微这些年的痛苦、分离、生死考验原来都是觉醒的催化剂。
“现在她觉醒了,”大祭司说,“但她还很脆弱,需要时间掌控这股力量。而且皇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抓她。你们必须离开,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去哪里?”
大祭司指向东方:“跨过无尽海,去另一片大陆。那里有我们的族人,会保护你们。但路途遥远,危险重重”
“我去。”沈砚毫不犹豫,“只要能保护她,去哪里都行。”
大祭司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吹响这个,会有信鹰为你们引路。但记住,玉玺的力量是祝福,也是诅咒。使用它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他深深看了云知微一眼,眼中满是悲悯:“这孩子的代价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沉重。”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选择。为了云知微,他愿意承担一切。
土人们帮忙将云知微抬上船。沈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岛,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痛苦翻滚的特种兵,看了一眼白鹰坠落的海面。
然后他吹响了骨哨。
远处传来鹰啼。不是一只,而是一群!数十只黑鹰从天边飞来,在船的上空盘旋。
船起航了,向东,向着未知的远方。
而在船舱里,云知微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瞳孔深处,隐约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她看着沈砚,轻声说:“砚哥,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是前朝的公主,你是我的侍卫我们约好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沈砚握住她的手,泪水滑落:“那不是梦,微微。那是我们的前世,也是我们的今生,还会是我们的来世。”
云知微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初雪:“那我们约好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船在鹰群的指引下,驶向朝阳升起的方向。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身后,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黑色战船正缓缓驶出浓雾。船头上,皇帝负手而立,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他轻声自语,“等你们集齐玉玺的三部分就是朕收获的时候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传令下去,启动‘猎鹰计划’。朕要活的,特别是云知微她可是开启永生之门最关键的钥匙。”
太监躬身:“是。”
皇帝望向东方,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芒。
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