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星,已经能被称为前世代遗迹的茶桌上落满了如同灰突突的尘土般的星屑,但一众前星神们丝毫没有在乎。
世代的更迭,已经足以让他们和平的齐聚在这里,即便,茶桌曾经的主人已经无法自主的维持自己的存在了。
阿哈拍了拍放在属于祂的那张椅子上的面具样软垫,沉思了一会儿,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就开始变得雀跃起来。
毕竟,由虫母力量形成的物品并没有完全损坏,这意味着曾经的繁育星神“死亡”后留下来的,并不仅仅只是一具遗骸。
“阿哈还是这么奇怪,”药师拿出一把稻绒轻轻的将自己位置上的灰尘扫干净,然后顺手也把岚的高脚凳打扫干净了,“看来祂成为星神前就,嗯,很喜欢唱歌?”
“可是你也很奇怪啊!”
纳努克身后的绝灭大君们,看着对药师的行为接受度愈发高且自然的岚,以及自家那位,似乎跟那位王虫相处的很好,正讨论要泡什么茶的负创神。
“嘘,归寂你小声点,咱们可是在吐槽!”幻胧捏了捏还保持着轮椅状态的归寂,“你嘴开哪了?怎么不变回来?”
“我变不回去啊!”轮椅的椅背上勉强开了一条缝,还艰难的左右扭了扭,“总感觉有啥东西在压制我啊!”
“你快别弄归寂了,”焚风一把掐住了轮椅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嘴,顺手也按了幻胧脑袋一下,“虽然命途的概念已经不存在了,但前星神们依旧对我们有所压制才是正常的,祂们依旧强大。”
阿哈晃着腿,等着星期日端着茶壶和点心走过来,还做作的捏着羹匙翘了个兰花指。
但在看到星期日一脸平静的给祂倒茶的样子后,阿哈还是清了清嗓子,在非常不正常的状态下,正常的跟星期日说了声谢谢。
“其实,你可以不用忍着的,”阿哈伸出那只依旧黑漆漆的手,轻轻戳了一下星期日背后层层叠叠的羽翼,“毕竟,阿哈要说出口的秘密,跟你,跟虫虫都关系匪浅哦~”
“不用忍着什么?”星期日背后的羽翼抖了抖,不太适应这种意料之中的陌生触碰,“如果你很想见祂的话,祂就睡在那边的花房里。”
“哎呦呦,没想到你和虫虫竟然这么信任阿哈我,”阿哈动作夸张的用手捧着脸开了个花,“啊哈哈哈,一想到一会就要把那个虫虫瞒你瞒得很好的秘密说出口,阿哈都有些不忍心了。”
“你还有‘不忍心’这种想法?”纳努克平静的声音从茶桌的另一端传了过来,“就算有,大概也在攀登虚数之树的时候,被当成累赘,丢在树根下当肥料了吧。”
星期日倒茶的手没有停顿,羽翼却不易察觉的绷紧了,他将茶壶轻轻放回茶桌中央,那双总是温和垂着的金色眼眸抬起来,看向阿哈。
“不忍心?”他重复道,声音像落在星屑上的羽毛一样轻,“我以为,曾经,‘欢愉’命途的基石,正是建立在对他人‘忍心’的观赏之上。”
阿哈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星骸遗迹里回荡,震得茶桌上的星屑簌簌滚落,祂拍打着膝盖,面具软垫被揉成一团。
“说得好!说得妙啊!”阿哈笑得前仰后合,黑漆漆的手指指向星期日,“所以阿哈更要说了!因为接下来,可不是欢愉了,是比欢愉更甜,更苦,更让阿哈心痒痒的东西!”
茶桌周围的气息微妙的变了。
药师握着稻绒的手停了下来,岚的目光从远处虚无的星云收回,落在了阿哈身上。
纳努克停下与绝灭大君们的低声交谈,熔金色的眼眸平静的望过来,就连正在试图悄悄溜进蠹星的浮黎和迷思都停下了脚步。
压力无形弥漫,绝灭大君们感到空气凝滞,归寂变成的轮椅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被压扁的咯吱声。
阿哈却仿佛享受着这压力的聚焦,祂甚至哼起了刚才那首歌的变调,更加诡谲,断断续续:“苹果树上结苦果……虫子爬过,留下窝~脆脆的皮,红红的瓤,咬一口呀~是空的壳~”
星期日静静听着,背脊挺直着,如同不朽的杉木,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面下湍急的暗流:“你说祂瞒我瞒得很好,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死亡呀,亲爱的星期日,关于一个生命的死亡!”阿哈欢快的拍手,身体前倾,那张总是变幻莫测的脸凑近日曜般闪耀的金瞳,“不是繁育的终结,不是命途的消散,是更早,更早,更早,早在你们相遇之前。
早在祂第一次把破碎的星光织成孵育你的摇篮,把陨落的辰砂喂嚼碎了喂进你嘴里之前,祂就遇见了这次死亡。”
岚的指尖无意识的搭在了无形的弓弦位置,但药师却在一旁轻轻按住了祂的手臂。
“虫虫啊,”阿哈的语调忽然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祂从来不是活着成为星神的。
祂是抱着自己早已冷却的,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死亡,一路哭,一路爬,一路把自己撕碎了又拼起来,才够到了那条命途的边。”
星期日瞳孔骤缩,祂背后的羽翼终于无法维持原本散发微光的样子,一道又一道的金色裂纹浮现其上,就仿佛闭合的眼瞳将要睁脱出眶。
“祂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缺失之上的,祂给予生命的生机,是向自己永恒的死亡借贷。
每一次治愈,每一次繁衍,每一次让生命抽枝发芽……”阿哈的声音越来越低,祂故意学着毒蛇吐信的样子在星期日耳边低语,“都是在消耗那份最初,也是最彻底的终结。
就像在早已枯死的苹果树上,硬生生催出又红又亮的果子,可那棵树的树心早就空了,烂了,被虫子,蛀穿了呀~”
“祂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悖论,一个漏洞,一个向存在献祭的祭坛,”阿哈歪着头,欣赏着星期日血色尽褪的脸,“而你,亲爱的星期日,你是祂祭坛上最美丽,最舍不得吞下的那一份祭品。
祂用最后一点真实的活气养着你,用不断透支的死支撑着你,你以为的永恒相伴,是建立在祂永恒的消逝之上的,别告诉我你猜不到呀~”
茶桌上一片死寂,就连那不断坠落的星屑仿佛都停止了飘落,纳努克微微蹙眉。
星期日身后的羽翼,那片曾经承载着秩序荣光,后来被温柔力量浸染的羽翼,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根根翎羽乍起,又无力的垂下。
他扶住茶桌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那如同磐石一般的桌面,三十六只金色的竖瞳在他的羽翼上一一张开,全都瞪着阿哈。
“……所以,”星期日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祂一直在……消散?”
“比那更糟,”阿哈兴奋的跳上椅子,单脚站立,如同表演悲剧的丑角,“是存在的稀释,是每分每秒都在变得透明!
就像你泡的这壶茶,喝一口,淡一点,再喝一口,再淡一点,直到最后,茶水还在,味道没了,泡茶的人……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泡茶了。”
阿哈漆黑但修长的手指向玻璃花房的方向。
“睡在花房里?哈哈!或许吧……但祂真的只是在睡吗?
还是说,那份意识,那份你熟悉的祂,已经薄得像一层晨雾,等你这轮太阳一升起,就要散得无影无踪了?”
砰的一声,星期日身后的椅子猛的向后滑开,撞在星屑覆盖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羽翼上的竖瞳胡乱的转着,金色长枪的虚影又在祂手中浮现出来。
“欸,别着急啊,”阿哈拉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却也奇异的混杂着一丝,近乎悲哀的东西,“秘密还没说完呢,阿哈下一句说的,才是最精彩的部分呐!”
星期日向玻璃花房的方向转过去的身体骤然回旋,祂迈出的脚步也钉在原地。
阿哈从椅子上跳下来,踱步到星期日面前,仰头看着这位即使心神剧震,却依然显得挺拔而高洁的,王虫。
“虫虫瞒着你,是因为爱你,爱得笨拙又绝望,”阿哈轻声说,像分享一个甜美的毒药,“但阿哈告诉你,是因为阿哈也爱你呀~
你说虫虫在和毁灭小子同行的时候,留下了命运的苦果,可阿哈的小艾利好歹健康的长大了呀~
可你呢?你以为,你和虫虫就没有结出任何一颗,又酸,又涩,又可怜的,小·青·果吗?”
祂绕着星期日走了一圈,星期日羽翼的微光映在祂漆黑的手指上,然后,那光就像是被吞没了一样,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苹果树上结苦果,苹果树下,你和我,”阿哈又哼唱起来,这次,祂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张着嘴,吃苹果,你吃的是甜美的假象,我吃的是真相的苦涩。
而现在,你也尝到苦味了,对不对?”
阿哈停下,面对着星期日,张开双臂,像是要做出一个疯狂的邀请:“所以,亲爱的星期日,你现在要怎么做呢?去花房摇醒那层逐渐淡薄的雾?
抱住祂,感受祂在你怀里继续一点点变轻?还是说……”
祂的笑容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你要代替祂,接纳命运的苦果,去啃食那份死亡?”
“蠹星的王虫啊,你知道阿哈现在有多爱你现在的样子吗?”阿哈盯着星期日脸上震颤的瞳孔,“阿哈说了,阿哈跟虫虫一样,特别特别爱你。
爱看你从太一的完美容器,到被虫虫黏糊糊的爱包裹了的自我,再到此刻,得知真相后,你脸上这无比鲜活的痛苦,悲伤,愤怒和……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