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新生的太阳悬浮于空,光芒温煦,羽翼舒展,带着创世重塑后的神性与温柔的人性俯瞰人间。
希望如同蓬勃的种子,在所有仰望者的心中瞬间破土,疯长,翁法罗斯从未感受过如此清晰,如此亲近的存在。
一个既是神明又是同胞的存在,一个承诺与他们一同去往明天的太阳。
欢呼声已酝酿在千万个喉咙深处,笑容爬上了每一张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然而,就在那欢呼即将冲破云霄的临界点——
光,暗了。
并非是寻常的日蚀或云遮,那感觉突兀又粗暴,一点道理都不讲。
前一瞬还充盈天地的暖融融的金辉银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掐灭了源头,瞬间收束,黯淡,消失。
白昼顷刻沦为压抑的黄昏,随即又滑向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昏暗,这不是夜晚自然降临的序曲,而是光明被强行剥夺后的死寂。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冻结,转为茫然,随即便是更深的恐惧。
巨城内外,尚未从黑潮退去,世界重生的震撼中平复的人们,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无数双眼睛惊恐的望向天空。
他们的太阳,不见了?
不,不是完全不见,而是被某种更庞大,更幽暗的“东西”遮蔽,包裹,生拉拖拽着,急速远离了翁法罗斯的天穹。
好在,一抹清辉及时亮起,昔涟倾尽全力,将刚刚聚合的月之权柄催动到极致。
一轮皎洁却略显仓促的明月强行撕开昏暗,悬于天顶,洒下清冷但稳定的光,勉强驱散了骤然降临的,可能引发恐慌的绝对黑暗。
然而,月光终究只是反射,它无法替代太阳那源自生命本源的温暖与活力,更无法抚平人们心中陡然裂开的巨大空洞。
巨城内,刚刚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阿格莱雅和缇宝·缇安·缇宁几乎是同时从短暂的休憩中弹起,面色凝重的冲向街道和指挥节点。
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压过初起的骚动,努力维持着秩序,解释着月的庇护,安抚着人心,他们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在树庭,在那距离消失最近的地方,黄金裔们看到的远比普通民众更多,也更残酷。
他们看到,就在白厄低声呢喃,羽翼轻振,准备引领世界航向“明天”的刹那,一道极致璀璨,却又带着绝对毁灭气息的金色流光,毫无征兆的穿透了翁法罗斯外围尚未完全稳固的升格屏障。
如同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狙击子弹,精准,冷酷,迅疾到超越了思维的极限,洞穿了白厄刚刚重塑的,闪耀着神圣光辉的胸膛。
但那也不是贯穿伤那么简单,那流光本身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在洞穿之后并未远去,而是诡异的折返,变形。
化作了无数道粘稠坚韧且布满倒刺与吸盘的金色流质长鞭,瞬间将白厄捆缚成一个闪烁着挣扎光芒的茧。
然后,一股无可抗拒的,源自星空深处的蛮横力量猛然爆发,将那光茧,连同其中的人形太阳,狠狠拽离了翁法罗斯的轨道,拖向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
白厄并非毫无反抗之力,在最初的惊愕与被偷袭的迟滞后,属于新晋世界太阳的磅礴力量在他体内轰鸣,试图震碎束缚,斩断牵引。
然而,麻烦在于那道最初洞穿他的金色流光,侵入他体内的,细碎如粉尘的毁灭性能量,此刻正疯狂的增殖,侵蚀。
与那滴赠予他,助他完成净世与新生的净世金血发生着剧烈的,性质相反的对冲。
外有捆缚拖拽,内有能量暴乱,他需要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来理顺力量,镇压冲突。
但这个瞬间,敌人没有给他,就在他被拖离翁法罗斯大气层,置身于宇宙真空的刹那,一道身影以近乎空间跳跃的方式贴近。
那身影背后是高速振动的,带有狰狞骨刺的虫类翅翼,周身覆盖着流淌金属光泽的暗金色甲壳,异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冰冷与狂热。
正是艾维利塔。
祂贴近被金色流质重重束缚的白厄耳畔,声音并未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以某种心灵震荡的方式,钻入白厄的意识深处。
那声音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探究,却又浸透着掠食者舔舐利齿的残忍馨香:“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很香……让我尝尝。”
话音落下的瞬间,宇宙的真空吞噬了一切可能的声呐,只留下能量狂暴肆虐时扭曲光线的诡异静默,以及那无声咆哮,足以震颤灵魂的毁灭涟漪。
环绕翁法罗斯的虚空中,艾维利塔与白厄,两股同样璀璨夺目,本源却截然相反的金色力量,开始了疯狂的对撞。
白厄如同一颗被强行拖拽的金色彗星,胸膛处创口内,净世金血与毁灭金粉的缠斗让他的光芒明灭不定。
束缚着他的流质触手持续勒紧,表面猛然凸起无数尖锐的金色尖刺,狠狠扎下,试图注入更多侵蚀与麻痹的力量。
“哼!”白厄眼中金芒爆闪,即便受制,他体内属于世界太阳的浩瀚伟力也未屈服。
缠绕周身的流质猛的一颤,被一股无形却锋锐至极,仿佛能斩断概念本身的剑意震出细微裂痕。
趁此间隙,他手中由信念与星辉凝聚的长剑光华大盛,形态骤变,剑身流淌出宛如实质的银河光带,他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了一柄斩断虚空的至高利器。
侵晨的剑光一闪!
看似是笔直的一斩,那剑光的轨迹却在虚空中泛出玄妙的弧度,仿佛空间本身在这一剑下被折叠,被裁开。
那坚韧无匹,足以勒碎小型星辰的金色流质长鞭,在这道蕴含着斩断概念的金色裂痕前,应声而断,一截失去活性的流质崩散为黯淡的宇宙尘埃。
挣脱束缚的金色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贯穿黑暗的笔直光痕。
剑尖凝聚着白厄的意志与怒火,直指艾维利塔那对异色的,非人的竖瞳,剑锋未至,凌厉的意蕴已让前方的空间微微扭曲,哀鸣。
艾维利塔悬立不动,对断开的流质毫不在意,祂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接着钨金断开的截面开始急速蠕动,再生,甚至以更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包抄合围,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金属藤蔓。
同时,祂另一只手掌猛的张开,喷涌出更多粘稠,闪耀的金色流质,瞬息间于虚空中塑形。
一柄巨大,狰狞,布满了锯齿倒刺的金色镰刀凝聚而成,刃口流淌着让空间都为之枯萎的毁灭波纹,不偏不倚,迎向那道刺目的,代表新生与净化的金色星芒。
铿——!!!
无法传递声音的宇宙,却因这次最直接的碰撞,迸发出肉眼可见的,急剧扩张的环状冲击波,瞬间清空了周围数公里内一切微小的星际尘埃与碎屑。
两道性质迥异的金芒疯狂交织,湮灭,爆发出短暂却极度刺目的闪光,仿佛一颗微型的恒星在此诞生又旋即陨落。
白厄的身影微微后挫,他不仅感受到镰刀上传来的,足以劈开大陆架的恐怖巨力,更察觉到了一股试图侵蚀,分解他剑身星辉并无限增殖的诡异特性。
这力量与纳努克的毁灭同源,却更加疯狂贪婪,也更具侵略性与吞噬性。
而艾维利塔则借力旋身,背后虫翅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高频振动,稳住平衡。
祂的目光扫过自己镰刀上那道与白厄剑锋交击留下的,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白痕,非人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的利齿。
近身,正是虫族基因中铭刻的,哥哥们教导过祂的,最本能的猎杀时刻。
艾维利塔手中巨大的金色镰刀骤然软化,回返液态。
一部分流质如同附骨之疽,顺着白厄的长剑向上飞速缠绕蔓延,色泽变得晦暗,试图污染那纯净的星辉剑身。
而另一部分则悄然潜入下方虚空,化作数条狰狞的金色毒蛇,无声无息的噬向白厄双腿。
而艾维利塔自身,则以一种昆虫般诡异迅捷的,毫无规律可言的折线轨迹,猛的与白厄拉近距离!
祂甚至不惜用侧身坚硬的暗金色虫甲,硬接了白厄在应对上下袭扰时挥出的一道弧形剑气。
伴随着咔嚓脆响,虫甲崩裂,金屑飞溅,但祂成功闯入了白厄防御的内圈。
一只覆盖虫甲,指尖锋利的手爪狠辣的扣向白厄持剑的手腕关节,另一只则五指并拢如刀,直插白厄胸膛那尚未完全愈合的要害创口。
而最致命,最原始的攻击,则来自艾维利塔那突然扩张到人类极限之外,布满细密螺旋利齿的口器,带着纯粹的吞噬与掠夺欲望,狠狠咬向白厄的颈侧!
白厄身形急转,长剑划出半圆光弧,险险荡开扣腕的利爪,同时抬臂格挡插向胸膛的攻击。
然而,那源自最顶级虫族猎杀者基因本能的口器撕咬,动作快得超乎预料,轨迹刁钻得近乎预判。
嗤啦!
尽管白厄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身避开了脖颈要害,艾维利塔的利齿依旧深深嵌入了他的左侧肩胛骨位置,瞬间破开了表层自动浮现的能量铠甲与那比精金更坚韧的血肉。
剧痛传来的同时,是清晰无比的血肉剥离感,一大块蕴含着精纯世界本源之力与新太阳神性的躯体组织,被艾维利塔硬生生撕扯下来。
得手的艾维利塔疾退,喉头滚动,将掠夺来的,闪耀着金辉的血肉囫囵吞噬。
祂那对异色竖瞳顿时爆发出满足的,近乎猩红的光芒,肩甲上被剑气斩开的伤痕肉芽疯狂蠕动,开始飞速愈合,而祂周身那疯狂暴虐的气息,也肉眼可见的隐隐涨动了一分。
吞噬,强化,这正是祂身上繁育与毁灭交织所造就的最可怕的特质之一,可为他的血肉,蕴含着父亲的力量?
白厄的肩头金光流转,伤口在强大的自愈能力下迅速收拢,弥合,但被夺走的那部分力量与神性已然损失。
他眼神冰冷如万古寒渊,手中长剑发出清越而愤怒的震鸣,他不再试图立刻驱散体内残余的毁灭金粉干扰,而是将心神沉入与翁法罗斯世界那深刻而崭新的连接中。
白厄周身璀璨星辉骤然向内压缩,达到极致后,猛然向外爆发,他身后虚空中,仿佛展开了一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翁法罗斯星图虚影。
浩瀚的世界之力加持而来,让他的气势节节攀升,光芒再度炽盛,甚至隐隐压过了艾维利塔周身流淌的暗金毁灭之辉。
艾维利塔异色竖瞳紧紧收缩,倒映着白厄身后那象征一个世界支持的星图虚影。
思绪中的战意与贪婪炽烈如火,更庞大,更粘稠的暗金色流质从祂掌心,关节,虫甲缝隙中汩汩涌出,如同祂体内流淌的毁灭之血。
这些流质在祂周身的虚空中迅速凝聚,塑形,旋即便化作漫天悬浮的,尖端闪烁着寒芒的金色尖锥,急速旋转的锯齿飞轮,以及更多扭曲蠕动的触手与鞭索。
祂似乎完全放弃了防御的概念,狰狞的虫翅完全展开,骨刺贲张,将自身化为了一个纯粹为了进攻与吞噬而存在的杀戮堡垒。
下一刻,带着新生世界意志的金辉剑光轰然倾泻,如同九天银河决堤坠落,带着净世与创造的磅礴伟力。
粘稠暗沉的毁灭钨金狂潮也同时奔腾席卷,仿佛要湮灭一切,吞噬一切的毁灭洪流。
两者在这永恒黑暗的宇宙深空中,再次毫无花哨的悍然对撞。
比之前更猛烈百倍,千倍的毁灭性光芒爆发开来,瞬间吞噬了交战中心的一切细节。
只有那不断扩散,象征着最纯粹能量湮灭与规则对撞的恐怖波纹,无声却狂暴的席卷向四面八方,连远方的翁法罗斯,其新生的守护屏障都因此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树庭之中,黄金裔们仰望着天空那团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令人双目刺痛,灵魂战栗的毁灭光团,刚刚因白厄升格而燃起的喜悦与希望,彻底凝固,然后沉入冰冷的谷底。
欢呼,早湮灭在生灵们的喉咙中,剩下的,只有对未知强敌的凛然,对太阳被拖入星海死战的担忧,以及一片死寂中,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万敌抱紧了怀中依旧沉睡的比格耶,指节捏得发白,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战场空域,仿佛要穿透那毁灭的光芒,看到他誓死追随的那个身影。
昔涟的月光温柔的笼罩着树庭,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深重阴影。
明天,似乎突然又变得遥不可及,而他们的太阳,正在为了那个明天,在无人可见的深空彼岸,孤独的浴血搏杀。
纳努克静默着,在祂的绝灭大君们都在为艾维利塔拍手叫好的时候,祂正为自己两个血脉之子的厮杀而痛苦。
但这就是毁灭,毁灭没有其他的形态,只有无法终结的燃烧。
那滴净世金血是纳努克与虫母的交易,或者说,那是祂对虫母的请求,可祂并不知晓,虫母其余的孩子们也是为此而来。
纳努克呼唤着虫母,却如同前几次一样,没有得到繁育星神一丝一毫的回应。
新生,涅盘,现在新生已在毁灭眼前,繁育的虫母,欧西德·曼提斯,你又是否正在准备赴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