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洒在无垠的旷野之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驰在月色之中,前面的老者衣衫随风飘动,身形枯瘦,看似落魄,但脚步轻灵得有如在水面滑行。后面的玄衣青年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衣袂飘飘,宛若仙人踏月而行。
莫大先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将衡山派的轻功施展到极致。他每踏出一步,身形便飘出丈许,脚下草叶不惊,只在月夜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然而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身后的林平川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月下散步一般。
“好俊的轻功!“莫大先生心中暗赞,馀光扫过身后那个飘逸的身影。只见林平川在月华映照下,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玄色衣衫随风轻扬,宛若谪仙临世。更难得的是他神色从容,不见半分吃力,显然还未尽全力。
莫大先生心念一动,身形陡然加速,如一道青烟般向前掠去。这一下他将数十年苦修的轻功尽数施展,速度之快,已非肉眼所能捕捉。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察觉到林平川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长江后浪推前浪,古人诚不欺我!“莫大先生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飘逸出尘的年轻人,不禁摇头感叹。他衣衫微微汗湿,气息稍显急促,而林平川却依然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一番疾驰不过是在花园中散步一般。
莫大先生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动:“你的轻功很好,再过上五六年,这江湖便是你的天下了!
“莫师伯过奖了。“林平川拱手还礼,姿态谦和。
莫大先生摆摆手:“我看你性子洒脱,行事谨慎又不乏变通,今夜在我面前,就不必执着于虚礼了。”
林平川微微颔首:“是。”
莫大先生抬头四顾,但见月色如水,远山如黛,四野空旷,唯有夜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显得这月夜幽深静谧。
“此地风景别致,“莫大先生忽然道,“你我一老一少不如在此划地为席,把酒言欢可好?”
林平川含笑道:“前辈既有如此雅兴,晚辈自然愿意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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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莫大先生朗声一笑,大袖一挥,肩上的包袱便已展开铺在地上。他又从里面取出一个装满酒水的葫芦,以及一些干果、牛肉之类佐酒之物。这些饮食十分朴素,全然不似一派掌门应有的排场。
“你能饮酒吗?“莫大先生似是想起了林平川的师门规矩,突然问道。
“小饮便可。“林平川从容应答。
“好!“莫大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取出包袱中备好的两个大碗,亲自替林平川斟满。酒水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醇香。
莫大先生不再多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又随手抓起几粒咸水花生抛入口中。此刻的他,看上去就象一个落魄的穷酸老头。但偶尔眼光一扫,那锋锐如刀的眼神便会泄露他深藏不露的修为,只是这霸悍之色一露即隐,很快又恢复成那个久困风尘的潦倒模样。
林平川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忖:“师父定闲师太慈祥平和,泰山掌门天门道长外表威严,嵩山掌门左冷禅阴鸷险刻,华山派岳先生看似彬彬君子,而这位莫师伯外表猥琐平庸,似是个市井小人。但实则能担任一派之长,又岂是易于之辈!”
他想起五岳剑派之中,莫大先生是最先窥破左冷禅野心之人,这份眼力甚至超过了恩师定闲师太。而华山派的岳先生,虽对左冷禅的野心有所察觉,却始终抱有一丝幻想,认为左冷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行事。然而事实
林平川心知莫大先生深夜邀自己在此相聚,必有要事相商。但他并不心急,只是轻抿了一口杯中酒水,静静等待。
果然,片刻后便听莫大先生道:“我在湖南,听说你偶遇田伯光,以快剑削其右手二指,甚为惊讶。但觉得也不过只是一个出色的后辈。直至林老弟你在衡山城仗义驰援,救下我师弟刘正风一家,我心中便对你生了好感,想要与你早点结识。然而今日得见果然不虚,江湖一众后辈英侠之中,当属你独占鳌头!很好,很好!来来来,咱们同干三杯!
”
说罢,又亲自替林平川满上一大碗酒水。
二人对饮数杯,几碗酒下肚,原本寒酸落拓的莫大先生突然显得逸兴遄飞,连连呼酒。只是他酒量平平,喝得几碗后已是满脸通红,说道:“林老弟,我知道你出身恒山,极少饮酒,今日愿意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倒真是难为你了!不过嘿嘿,武林之中,莫大肯陪他喝酒的,却也没有几人。那日嵩山大会,座上有个大嵩阳手费彬。此人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莫大越瞧越不顺眼,当时便一滴不饮!此人居然还口出不逊之言,他臭妹子的,你说可不可恼?”
林平川笑道:“是啊,这种人不自量力,横行霸道,终究没好下场。”
莫大先生道:“果然如林老弟你所言,那费彬昨日多行不义,便死在林家的辟邪剑法之下!”
林平川点头道:“不错!”
莫大先生眼中闪出一丝狡的光芒,微微一笑,继续道:“正如同那丁勉、
陆柏二人一样,性子霸道古怪,一时间突然失了踪,下落不明,不知到了何处,倒也奇怪。”
林平川自然明白莫大先生话中深意,微微一笑道:“嵩山派门下行事令人莫测高深,这二人嘛,说不定是在哪一处名山之中隐居了起来,正在勤练剑法,也未可知。”
莫大先生笑道:“林老弟,你今夜为何出现在此处?
”
林平川闻言,便将自己与师叔定逸师太道别,去寻堂弟林平之的下落,以及返回途中偶遇丁勉与陆柏二人密谋夺取“辟邪剑谱“一事娓娓道来。
莫大先生静静听完,瞪着酒壶呆呆出神,过了半晌,才道:“左冷禅意欲吞并四派,联成一个大派,企图和少林、武当两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礼。他这密谋由来已久,虽然深藏不露,我却早已瞧出了些端倪。操他奶奶的,他不许我刘师弟金盆洗手,暗助华山剑宗去和岳先生争夺掌门之位,归根结底,都是为此。只是没有想到嵩山派的人手居然如此胆大,趁人之危不说,居然还敢冒天下大不韪去夺取林家的剑谱,实在是狗屁不如!”
林平川淡淡道:“江湖中人,无非是为了名利二字,左冷禅苦心竭虑也逃不脱这两个字!
”
莫大先生点点头道:“不错!只是左冷禅贵为五岳盟主,嗯,不对,眼下是四岳盟主了,却还不顾身份去夺取林家剑谱,这样的人若真让他合并五岳了,到时候江湖恐怕又将多出一个魔教来!
“林老弟,那“辟邪剑谱“到底暗含何种奥秘?你那堂弟林平之我曾在湖南也见识过,说他武功平平都算是夸奖他了,怎么短短不到两年功夫,先后便有馀沧海、费彬两人死在他手中!“提起辟邪剑谱,莫大先生似也有些好奇。
林平川淡淡道:“莫师伯有所不知,那辟邪剑谱一旦练成,剑法诡异奇快,鲜有人能及!晚辈曾有幸与少林的方证大师交谈,他老人家提起林家的辟邪剑谱,乃是与魔教东方不败修炼的“葵花宝典“同源!
“东方不败?葵花宝典?”
听到这八个字,莫大先生不禁心中一惊。五岳剑派与日月神教势不两立,各派中人故意将东方不败的名字讽刺为东方必败,但对其武功却是无不忌惮。
如今听闻林家的剑谱竟与东方不败修炼的功法同源,心中当下一凛。
明白了这一关节后,莫大先生突然叹了口气,似是有所感叹,继续道:“短短一年功夫,他先是对华山派下手,后又用“辟邪剑谱“携众去见性峰登门问罪,接下来应该轮到泰山派的天门道长了。哼,魔教虽毒,却也未必毒得过左冷禅!
林老弟,幸好令师定闲师太已经当众宣布退出了五岳剑派,又狠狠挫了嵩山派的威风,眼下无拘无束,也不必管他甚幺正教魔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观昨日在松风观前,那个小尼姑对你颇有情义,我劝你和尚倒也不必做,娶她为妻便是。到时候别人不来喝你的喜酒,我莫大偏来喝你三杯。他妈的,怕他个鸟?
”
他有时出言甚是文雅,有时却又夹几句粗俗俚语,说他是一派掌门,也真有些不象。
原来昨日莫大先生便已经来到巴蜀,只是他不喜嵩山派等人,所以便未从现身,隐在人群之中。
加之当日松风观前的武林人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之众,林平川自然未能察觉莫大先生藏于其中。
听到莫大先生提及仪琳,林平川目光中难得泛起几分波澜。
见林平川沉默,莫大先生还当他顾忌恒山派的清规戒律,继续道:“我观令师定闲师太倒也不似迂腐之辈,恰巧你们二人都是恒山派弟子,年纪适合,可谓是天作之合。若你觉得无法向令师开口,我莫大便亲去无色庵替你说情!”
林平川闻言,不禁失笑,摇摇头忙道:“多谢莫师伯好意,只是眼下还尚未到那个时候!”
又似想起了什么,当下便开口道:“莫师伯,晚辈前些时日,遇到刘师叔爱女,经她传授,将刘师叔与曲阳二人合作的曲谱相赠,只是晚辈不通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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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至此处,林平川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继续道:“这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谱箫谱,为了不让明珠暗投,还请莫师伯收下这本曲谱!”
“笑傲江湖的曲谱?“莫大先生闻言,不禁轻轻叹息一声,“我那师弟为人通达练达,但偏偏在此事上过于单纯了些。五岳剑派与日月神教厮杀多年,双方水火不容,就算左冷禅不知晓此事,那日月神教莫非就会放过曲阳和他了?
”
听到曲谱名字是笑傲江湖后,莫大先生便已明白自己这位师弟已经厌倦江湖争斗,但却忘了江湖中最关键的一件事—没有足够的实力,又如何能真正笑傲江湖?昔年林远图能金盆洗手,是因为他那时的剑法武功已称得上西南一绝,无人敢上门挑衅。但他那位师弟呢
想及此处,莫大先生再次轻叹一声,伸手接过这一册曲谱。他细细翻阅,片刻后轻咦一声:“这笑傲江湖曲中间的一大段琴曲,似是出自晋人康的“广陵散“。不过此曲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与我奏琴往而不复,曲调凄苦,引人下泪截然相反!”
说到此处,莫大先生又似想到什么,摇摇头道:“我那师弟便是因此与我不睦。他这个人痴迷音律,只觉我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未免太也俗气,脱不了市井的味儿。与他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理念有悖,所以我们师兄弟二人素来极少来往!”
想起已与曲洋一同逝世的刘正风,莫大先生不由长叹一声,随后又将曲谱递还给林平川:“这东西既然是刘师弟的后人交由你手,不妨便由你收起来吧!音律一途,其实与武功一路并无差别,你日后若有闲遐,不妨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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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川见状,便双手接回曲谱。
“眼下江湖上已有你这等惊艳人物,左冷禅并派的野心,恐怕难以为继!来来来!咱们再为此大干三杯!”
眼见林平川为人武功样貌都无可挑剔,想及连连在他手中吃瘪的嵩山派,以及不久前折损在青城山的丁勉、陆柏二人,莫大先生的心情不由大好,举杯畅饮。
林平川见状,自然是奉陪到底。
二人推杯换盏,在这月华如水的旷野中对饮畅谈。
夜风轻拂,草叶微动,远山如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莫大先生时而高谈阔论,时而低吟浅唱,尽显高人风范;林平川则始终气度从容,言谈间透着超然物外的洒脱。
待到天色将亮之际,林平川腰间的玉佩突然亮起一阵柔和而奇异的光。但这光芒似乎只有林平川一人能够看见,对面的莫大先生依旧自顾斟酒,全然未觉。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这一场月下之约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