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观前,馀沧海携一众弟子伫立,青灰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阴沉的脸色在见到交好门派时总算挤出一丝笑意,特别是见到嵩山派丁勉、陆柏等人时,更是亲自迎上前去寒喧。
然而当华山派与恒山派的身影出现在观前时,馀沧海嘴角残存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他本欲装作视而不见,但瞧见走在两派中间的方生大师,不由脸色微变,只得缓步上前,拱手道:“方生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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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呼唤中带着难掩的惊喜,连带着他原本阴沉的脸色也明朗了几分。
少林与武当并称武林泰山北斗,其中冲虚道长与方证大师辈分极高,向来少涉江湖集会,故而馀沧海此次并未敢冒昧向少林投帖。
不料方证大师的师弟方生大师竟不请自来,这位少林高僧不仅武功卓绝,更以慈悲为怀闻名武林,辈分甚至还在嵩山派左盟主之上。
“阿弥陀佛,馀观主!老衲不请自来,还望莫要见怪。“方生大师双手合十还礼。
馀沧海忙笑道:“大师说笑了,您今日能来,青城山可谓蓬毕生辉!
“,一旁岳不群手持折扇,温言道:“馀观主,许久不见,你清减了。
“,馀沧海心中此刻作何想法无人得知,但见他作揖还礼道:“岳先生,你好。“然而对一旁的定逸师太与林平川等人,他却直接视若无睹。
定逸师太冷哼一声,林平川却自始至终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会如此。毕竟林平之即将在松风观前与馀沧海一决生死,想起两派往日恩怨,以及馀沧海曾败在自己剑下的过往,对方能有好脸色才是怪事。
“方生大师,请!“馀沧海亲自陪着方生大师走向擂台下首座的太师椅。岳不群率领华山派弟子在方生大师附近落座,而定逸师太与林平川则领着恒山派弟子在另一侧空处坐下。
相邻而坐的是丐帮副帮主张金鳌与衡山派的“金眼雕“鲁连荣。当初嵩山派率众上恒山问罪时,这位鲁连荣就曾伙同发难,后来被林平川的精妙剑法所慑,随着馀沧海的败北,只得灰溜溜下山。如今两派相邻,鲁连荣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好不尴尬。
而一旁定逸师太与林平川一行人,此刻也无心情与他计较这些,只是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山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众人心生不耐之急,耳边就听到听远处有人高呼:“福威镖局,先威后福!”
听到此处,不仅是林平川目光微微一变,就连身旁的定逸师太与岳不群二人脸色也是微变,至于馀沧海脸色早已变得铁青。
须知这福威镖局”之名,乃是由林远图所创,顾名思义是先福后威”,避免妄动刀兵。
只因林远图还俗之后,始终铭记红叶禅师的教悔,行侠仗义,急人之难,不在佛门,却行佛门之事。
而近日林平之重建福威镖局,却讲究先威后福”,尤其是当着青城派的山门高呼出这句话。
其中这言外之意,馀沧海又怎能听不出来!
分明是将它青城派当做福威镖局重振威名的踏脚石!
紧接着就听有人吹着喇叭,敲锣打鼓,同时有人高喊着“辟邪剑谱,名震江湖,松风剑法,狗屁不如!!”
听到这句话,馀沧海脸色阴沉似能滴出水来。
不多时功夫,众人就看到这曲折山路上竟然多出一条长长的队伍,为首四人抬着一个轿子,这青城山上道路如此曲折险峻,可这四人依旧身形不晃,让人之称奇。
众人为之侧目,林平川留意到那四个抬轿的壮汉双臂肌肉虬结,下盘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显是外家功夫已有了极深的火候。
他心中暗忖,看来他这位堂兄为了今日为了彰显福威镖局的名头,倒是下了不少苦工,竟然招揽到这等好手。
而在这轿子之后,则紧跟十馀人,这些要么手持喇叭,要么拿着其他乐器,看样子刚才的口号就是从他们嘴里传来的。
看到这儿,松风观前恭候多时的各派名宿无不眼露异色,显然没料到这少镖头出场如此不拘一格!
林平川知晓林平川的性子,他本就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可突遭灭门大祸,虽说经他出手,林震南夫妇逃过一劫。
但一夜之间,从当初人人奉承的少镖头,沦落为需要华山派庇护的弱者,内心自然有所不适。
加之又遇到劳德诺这个变量,为了他们家传的辟邪剑谱,差点逼死他们全家,受此刺激,林平之断然下定决心,挥刀自宫重修辟邪剑谱。
但身体上不完整,尤让他这位堂弟更注重外物,以及外界对于他的看法,所以这些在旁人眼中看似滑稽的一幕,林平川却是觉得最为正常不过。
但一旁的师叔定逸师太到这儿不由眉头一皱,显然是难以理解林平之为何转变如此之大,但在她身旁的仪琳则略感稀奇地看着这一切。
她最小就长在恒山,自然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至于秦绢、郑萼等女也是眼露好奇,打量着不远处热闹的一幕。
与此同时,四人已停下了轿子,只见一个身着锦缎红袍的身影缓缓走出轿子o
那衣袍上用金线密密绣着流云百福的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来人腰束玉带,悬着一柄镶着七颗宝石的长剑,剑鞘古朴,与华美的衣饰形成鲜明对比。
待他走近,众人方才看清他的面容——肤白胜雪,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人,唇色嫣红,本该是略低秀气的容貌,却因那过分雕琢的妆容和略显僵硬的线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特别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阴柔,又隐含着凌厉的杀气。
“福威镖局,林平之,特来拜山!”
他的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尖锐,在山谷间回荡。
林平之缓步走至场中,目光如冰刃般直刺馀沧海:“馀观主,当年你为夺辟邪剑谱,屠我镖局上下。今日,我要在这青城山上,以林家祖传剑法,讨还这笔血债!”
他话音方落,身后四名抬轿的汉子齐声喝道:“福威重现,威震江湖!少镖主今日,誓雪前仇!
”
这呼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森然杀气。在场群雄无不为之动容,既惊叹于林平之出场的声势,更对他身上那股诡异而又凌厉的气质感到心惊。
“林师弟————”
瞧着林平之如此诡异阴柔的装造,站在岳不群身后的令狐冲与岳灵珊等人无不为此一惊,就连岳不群本人此刻看似轻轻拂须,实则内心里则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了。
作为在场位数不多目睹过辟邪剑谱”经文的人,他已清楚林平之已经当真狠下心去,自宫修炼辟邪剑谱了。
定闲师太、方生大师二人瞧见如此阴柔的林平之,心头暗暗叹息一声,他们自然清楚林平之当真是跨出了这一步。
只是清楚是一回事,当你亲眼见到林平之后,内心还是不免有所震动。
瞧见林平之如此阴柔,气质诡异,馀沧海脸色铁青,心中却已有了一丝胆寒,但馀光扫过身后的嵩山派等人,不免多出一丝信心,重复恢复了镇定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辈!既然你自寻死路,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青城派绝学的厉害!”
松风观前的高台之上,馀沧海与林平之二人已飞身登上高台,二人身法各异,馀沧海宛若大鸟般飞至高台一角,但林平之身法似同鬼魅,众人只见一道妖艳身影一闪,林平之便出现在高台之上。
二人相对而立。这座高台四周插着青城派的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畜生,今日就让你葬身于此!“馀沧海话音未落,身形已在擂台上疾掠而过,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取林平之咽喉。
经过早前交手,他已得知林平之身法奇快,所以二人刚一交手,他便准备抢占上风。
这一剑快如闪电,正是青城派“松风剑法“中的杀招“松涛如怒“。台下不少人都为林平之捏了把汗。
却见林平之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身形忽然一晃,整个人如鬼魅般飘开三尺。
那一袭绯红衣袂在风中翻飞,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馀观主就这点本事?“林平之的声音带着几分尖锐,身形在擂台中央摇曳,竟有几分女子的柔媚。
馀沧海脸色铁青,剑招再变,一招“风拂松针“使出,剑尖颤动,化作数十点寒星,将林平之周身大穴尽数笼罩。剑锋划过擂台的石面,溅起点点火星。
林平之轻笑一声,身形如柳絮般在擂台上飘忽不定。他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在剑网中穿梭自如。那速度之快,令台下多数人只能看到一道红色残影。
“数月不见,平之身法竟有所精进!“林平川在台下微微皱眉。
他是场中少数能看清林平之动作的人之一,敏锐地察觉到林平之的身法比上次交手时快了不止一筹。
馀沧海越战越惊,他发现无论如何变招,总是慢了半拍。林平之就象能预判他的剑路一般,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两人的身影在擂台上快速移动,剑锋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馀矮子,让你见识真正的辟邪剑法!“林平之忽然长笑一声,剑势骤变。
但见一道绯红身影如鬼魅般在擂台上疾掠,长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馀沧海心口。馀沧海急忙回剑格挡,却不料林平之剑至中途突然变向,剑尖上挑,直取他面门。
馀沧海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向后仰倒,险些跌下擂台。饶是他应变迅捷,额前发梢还是被剑锋削去一绺。
“好!“林平之娇叱一声,声音尖细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得势不饶人,剑招如疾风骤雨连绵不绝,每一剑都指向馀沧海要害,却又在即将得手时稍稍偏开,分明是在戏耍于他。
馀沧海又惊又怒,忽然剑势变成守势,掌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全身要害。这一招“松柏常青“是松风剑法中最强的守势,他当初曾凭此招在林平川手中撑了十数招。
然而林平之的身法诡异至极,竟在不可能的角度突然切入。只见红影一闪,香风过处,他已欺近馀沧海身前,左手如电般扣住馀沧海右腕“内关穴“,右手长剑直指其咽喉。
“馀矮子,我这一招滋味如何?“林平之轻笑,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
馀沧海面如死灰,他成名数十载,何曾受过如此羞辱。正要运功挣脱,却听“啪“的一声脆响,林平之竟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下变故,引得台下全场哗然。
“欺人太甚!“青城派弟子中,有两道身影双双跃上擂台,长剑直取林平之后心。
林平之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挥出。但见剑光一闪,两人咽喉处各多了一道血痕,从擂台边缘跌落,倒地气绝。
这一下他出手极快,在场众人还是无人看得清楚,这一刻有人想及昔年亲眼田伯光的快刀,当初他们以为田伯光的快刀已算是了不得了。
但眼下瞧见林平之这一招快剑,只怕是田伯光也挡不了他这一剑!
“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踏步上前,“林镖头,馀观主既已落败,何必再行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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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逸师太也叹息道:“平之,今日恩怨已了,莫要牵连旁人!
岳不群轻叹一声,不得不上前道:“平儿,听我一句劝,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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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站在擂台上,面对三人,神色各异。
对岳不群,他微微欠身:“岳先生昔日收留之恩,平之不敢忘。但福威镖局上下近百口无辜性命,这笔血债该如何算?”
转向定逸师太时,他语气躬敬了几分:“师太教悔,平之铭记。但青城派屠我满门时,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最后面对方生大师,他声音转冷:“大师佛法高深,平之不敢妄议。只是请问,当初我林家遭难时,除我堂兄与岳先生外,武林正道为何无人主持公道?
”
方生大师闻言,竟一时语塞。
林平之冷笑一声,剑光再闪。只听馀沧海一声惨叫,右臂齐肩而断,左眼也被一剑刺瞎。
“这一剑,是为福州总舵数十口人命!“林平之声音凄厉,“这一剑,是为福威镖局分舵命丧于你手下的无辜亡魂!!
”
全场震惊,无人敢上擂台阻拦。
馀沧海全身染血,摇摇欲坠,但他脉门仍被林平之扣住,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不坠。
然而此刻他的独眼礼却闪过一丝狠厉,眼见求生无望,又遭此奇耻大辱,他心下一横,竟将毕生功力凝聚一处,猛然冲击被制的脉门!
“噗“的一声,馀沧海喷出一口鲜血,竟以自损经脉为代价,强行冲开了被制的穴道。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林平之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等两败俱伤的打法。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馀沧海独臂如电,一掌狼狠印在林平之小腹。
为了这一掌使出,他已是抱了必死之心!
原来林平之剑法虽快,但修为平平无奇,他虽控住了馀沧海的脉门,却不料馀沧海如此决绝,猝不及防,仓促发力后也只勉强重创了对方,未能直接将其毙命。
旋即顿感一股阴狠内力透体而入,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连退七八步,直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哈哈哈
”
馀沧海狂笑数声,笑声凄厉,“小畜生你我黄泉路上再“话未说完,已气绝身亡,但那狰狞的笑容却永远凝固在脸上。
“好机会!”
丁勉与陆柏对视一眼,双双跃上擂台。
此刻林平之面色惨白,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丁勉高声喝道:“小子,你出手毒辣,残害馀观主至死,我们要擒你回嵩山向左盟主请罪!”
原来早前林平之与馀沧海交手时,二人已被林平之诡异剑法惊骇了心神,一时间竟忘了及时出手驰援。
眼见馀沧海在临死前重创了林平之,想及对方那诡异毒辣的剑法,二人心中自然萌生贪念,当下对视一眼后,便直接跃上高台。
然而一道黑影闪过,林平川已挡在他们面前。
林平川淡淡道:“今日是福威镖局与青城派之间的恩怨,与旁人无关,两位还是请回吧!”
眼见林平川拦在前面,丁勉心存忌惮,知晓林平之年纪虽轻,但剑法通神,更是得了剑宗早前高手风清扬真传,但目光瞥向身后已经重伤的林平之,不由将心一横冷声道:“林平之残杀华山弟子劳德诺在先,此事岂能与我嵩山派无关?”
林平川淡淡道:“劳德诺的具体死因,自然要由岳先生来判断,如今岳先生尚未追责,你们如此着急莫非是左盟主起了想要独吞林家辟邪剑谱”的心思?”
此话一出,陆柏丁勉二人脸色剧变,在场武林群雄更是变得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