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福威镖局那封措辞谦,又暗藏机锋的请帖时,定闲师太正在无色庵中诵经。
暮色渐沉,庵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沉静的面容。她将请帖细细读过,静思片刻,依旧如常收在袖中,并未立时回复。
此事牵涉甚广,尤其关乎到爱徒林平川,她沉吟良久,终是命人请来师姐定静、师妹定逸,并唤来林平川本人,于庵中共议。
时近黄昏,庵内檀香袅袅,远山钟声悠扬。
三定齐聚,定闲师太将那份来自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的请帖轻轻置于案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凝重:“看来平之这孩子,要在青城山与馀沧海了结恩怨,广邀江湖同道观礼。只是“她微微一顿,指尖轻抚请帖上“福威镖局“四个烫金大字,“这请帖由他发出,于礼不合。青城山毕竟是青城派山门所在。”
定逸师太性子刚烈,闻言冷哼一声,声如金石相击:“有何不合?那馀沧海当初为谋剑谱,屠戮福威镖局满门,手段之狠毒,江湖罕见!林家满门鲜血未于,如今平之习得林家辟邪剑法,堂堂正正下帖邀战,有何不可?难不成还要先向那馀矮子递上拜帖不成?“她目光炯炯,转向侍立一旁的林平川,“何况,当初嵩山派携众上我见性峰问罪,馀沧海也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此番前去,既是全了川儿的情分,也是要亲眼看看那馀矮子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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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决绝:“况且林家辟邪剑法重出江湖,此事早已轰动武林。莫说我恒山,你看这天下,但凡是心中对此存了好奇或是别样心思的门派,有几个能忍住不来?”
定静师太更为持重,她缓缓抬眸,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阿弥陀佛。逸师妹所言,虽含愤懑,却也在理。此番前往,并非助拳,而是做个见证,以防青城派再行不义。我恒山戒律,首戒犯上忤逆,次戒同门相残,三戒妄杀无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结交奸邪。此行只为秉持公义,持身守正,并无违戒之处。“她目光温和地看向林平川,“平川,你无需过多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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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师太的目光随即落在一直沉默的林平川身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定闲师太温言道:“平川,你意下如何?你与平之的渊源,我等皆知。”
林平川深吸一口气,眉宇间带着些许挣扎,起身拱手道:“师父,两位师伯师叔。弟子确曾受震南伯父托付,需照拂平之堂弟。他如今行事虽情有可原,但如此大张旗鼓,无疑是在江湖上广树强敌。弟子弟子实在不愿因家事,再让恒山派卷入是非,徒增烦扰。”
定闲师太轻轻摇头,目光慈和却坚定:“平川,你多虑了。且不说你入我门墙以来,恪守门规,光大恒山门楣。便是念在往年,每逢年节,林总镖头总会遣人送上厚礼至见性峰,这份情谊,恒山派亦当有所回应。“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即便不看你之情面,我恒山派也须看在林总镖头昔日的情分上。
,,定静师太亦颔首附和:“掌门师妹所言极是。江湖恩怨,最重情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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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师长们如此表态,林平川心中暖流涌动,便不再尤豫,肃然道:“弟子明白了。谨遵师父、师伯师叔之命。”
决议既下,恒山派即刻筹备出行。由于掌门定闲师太素喜清静,极少下山,最终商定由性子刚毅的定逸师太亲自带队,林平川从旁辅佐。定闲师太与定静师太则留守见性峰,以防不测。留守事务交由沉稳的大弟子仪和与二弟子仪清、仪真、仪质等四人一同辅佐处理。
加之留手在恒山上剑宗封不平三人,足以应付某些野心之辈。
此行意在让门下弟子增长见闻,故随行弟子颇众,仪琳、郑萼、秦绢等年轻一辈的俗家弟子亦在其中。这些年轻弟子多是第一次远行,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翌日清晨,恒山派一行人辞别山门,浩浩荡荡南下而去。晨雾未散,山门前的石阶上还带着露水。但见旌旗招展,剑穗飘扬,数十人的队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颇有气势。定逸师太走在最前,林平川紧随其后,两人不时低声商议着行程安排。
队伍取道山西,入陕西,再经践道入川。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一路行来,但见群山巍峨,古木参天,涧水轰鸣如雷。郑萼、秦绢等年轻弟子虽常年清修,初次远行难免新奇,对巴蜀风物更是啧啧称奇。每逢歇脚时,她们总会围坐在一处,谈论着沿途见闻。
仪琳跟在队伍后头,望着蜿蜒险峻的蜀道,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她想起上次随师父下山,在刘府亲眼目睹林师兄为救刘府上下,与嵩山派高手针锋相对、
剑拔弩张的场景。那一战的凶险至今想来仍让她心有馀悸。
如今师兄又要面对青城派与嵩山派这些强敌,她不禁暗暗担忧。
然而当她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前方林平川挺拔的背影时,那份不安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只见林平川正与定逸师太并肩而行,不时回头照应着身后的师妹们,那沉稳从容的气度,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心安。她连忙低头默念佛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宛如春风拂过莲池,在她清丽的容颜上漾开淡淡的涟漪。
越是接近巴蜀地界,遇到的江湖人士也愈发多了起来。这一日,队伍行至剑阁古道,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群丐帮弟子疾步而过,个个神色匆匆,腰间都挂着沉甸甸的布袋,显然都是帮中好手。不久又遇衡山派门人结队而行,约莫二十馀人,为首的竟是鲁连荣。他们认出恒山派队伍时,神色间颇多踌躇,有人欲上前招呼,却又顾及恒山派已脱离五岳联盟,更瞥见后方不远处若有若无跟着的嵩山派弟子身影,最终多是遥遥拱手,便刻意隔开一段距离,显得疏离而无奈。
林平川冷眼旁观,见衡山派队伍中并无莫大先生身影,心下明了一一这位衡山掌门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曲潇湘夜雨“名动江湖,行踪却如云烟般漂泊不定,又不似鲁连荣那般对嵩山派阿腴奉承,此时不在队中,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几个年轻的恒山弟子对衡山派的疏离颇感不忿,低声议论起来。定逸师太却神色不变,只淡然道:“各有各的难处,不必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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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知自从刘府一劫过后,这些衡山弟子便受制于左冷禅威势,不敢与恒山过于亲近。
及至青城山脚下,果然与嵩山派众人狭路相逢。对方来了不下五十人,领队的竟是“托塔手“丁勉与“仙鹤手“陆柏、“大嵩阳手”费彬三大太保,身后跟着十馀名嵩山精英弟子,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可见左冷禅对驰援青城派之事颇为重视。
双方因恒山派脱离五岳剑派一事早已心存芥蒂,此刻相遇,自是无话可说,只冷眼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锋镝,比山里的雾气还要森寒几分。丁勉目光如电,在恒山派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林平川身上,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彼此对视数眼,均知此时不是冲突之时,便各自冷哼一声,分道扬镳。嵩山派众人径自往东边山路而去,恒山派则继续向西行进。
将至青城山门时,山道转弯处忽闻一阵熟悉的谈笑声。但见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率领一众弟子迎面而来,大弟子令狐冲、爱女岳灵珊等人紧随其后。两派汇合,自有一番寒喧。
岳不群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一袭青衫磊落,举止温和有礼:“定逸师妹,平川师侄,别来无恙。不想在此相遇,看来平之此番邀约,惹得麻烦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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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逸师太还礼道:“岳师兄此次也是为了平之而来?
她心直口快,直接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岳不群轻抚长须,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与凝重,叹道:“平之这孩子
命途多舛。当初我收他入华山门下,本是怜他林家遭遇,想着传他武功,让他日后可以光大林家门楣。谁知“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责,“都怪岳某管教不严,竟让门下出了那等祸事。”
他虽未明说,但在场众人都明白指的是劳德诺之事。经过林平川回山后的详细禀告,定逸师太等人早已清楚当日事情原委一那劳德诺表面是华山弟子,实则是嵩山派安插的细作。他趁岳不群夫妇外出驰援恒山之际,突然对林震南夫妇下手,企图逼问辟邪剑谱。幸得令狐冲及时赶到,这才避免了更大的悲剧。
令狐冲站在师父身后,脸色也是少见的沉重。他看向林平川,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无奈,抱拳道:“林兄。“声音低沉,不似往日洒脱。当初他阻拦林平之当场格杀劳德诺,本意是按门规交由师父处置,却不想平之悲愤之下,依旧手刃仇人,随后便决绝地宣布脱离华山。此事在他心中,始终是个难以释怀的疙瘩。
一旁的岳灵珊更是眼圈微红。她与林平之年纪相仿,在华山时也曾一同练剑,如今见他身负血海深仇,独对强敌,心中自是五味杂陈。她对着林平川盈盈一礼:“林师兄。“声音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淡淡伤感。
林平川微微躬身还礼:“岳师妹。
正当众人叙话间,忽闻一声清越的佛号自山道另一侧响起:“阿弥陀佛!定逸师太,岳先生,别来无恙。”
众人回头,只见少林寺的方生大师带着四名弟子缓步而来。但见这位少林高僧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步履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慈悲之气。方生大师首先看向林平川,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林施主,自上次少林一别,匆匆经年,施主英华内敛,修为更显精进了。”
林平川连忙躬身行礼,躬敬道:“大师安好。晚辈不敢忘大师当日指点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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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大师颔首微笑,转向定逸师太与岳不群,合十为礼:“老衲奉方丈师兄之命,特来青城山一行。福威镖局与青城派的这场纷争,牵涉甚广,方丈师兄忧心武林再起波澜,特命老衲前来,盼能略尽绵力,化解干戈。”
定逸师太还礼道:“有劳大师奔波。只是馀沧海与林家之间的恩怨,恐怕不是轻易能够化解的。”
岳不群亦道:“大师慈悲为怀,令人敬佩。只是不知少林对此事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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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大师长眉微蹙,缓声道:“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辟邪剑谱重现江湖,本已引得各方瞩目。如今又在青城派山门了结恩怨,其中凶险,不言而喻。“他自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转沉,“方丈师兄的意思是,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上策;若不能,少林也当秉持公道,防止有人趁机兴风作浪,祸乱武林。“说这话时,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远处嵩山派众人离去的方向,意有所指。
林平川感其关怀,郑重道:“劳烦大师挂牵!晚辈还要感谢早前方证大师亲上嵩山斡旋一事!“他这句话说得诚心实意。原来早前他从少林离去不久,便身陷乐厚携白板煞星等高手的围攻,虽成功脱险,但因消失时日太久,引得定闲师太携三定亲上嵩山问罪。眼看双方即将大打出手,最后还是方证大师及时出面斡旋,这才避免了一场血战。此事虽然过去了许久,但林平川始终铭记于心。
方生大师微微颔首:“林施主客气了。方丈师兄常言,施主年纪虽轻,却明辨是非,胸怀坦荡,实是武林后起之秀。“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待此间事了,施主若有闲遐,不妨再赴少林,与方丈师兄品茗论道。”
方生大师与林平川的这番亲切交谈,引得周围各派人士纷纷侧目,暗自揣测恒山派与少林寺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密切。一些有心人更是暗自记在心里,盘算着今后对恒山派的态度恐怕要重新考量。
寒喧已毕,众人便一同举步,沿着那蜿蜒的山道,向着此刻已是风云际会的青城山松风观行去。
但见山势愈发险峻,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青城派道观的飞檐翘角。山路两旁,青城派弟子三五成群,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剑柄,警剔地注视着过往的江湖人士。
越往山上走,遇到的江湖人士越多。有背负长剑的峨眉女侠,有手持折扇的世家子弟,更有不少独来独往的江湖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山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定逸师太与岳不群并肩而行,两人都是神色凝重。方生大师则始终面带慈悲,手中念珠不停转动,似在默诵经文。林平川紧随在定逸师太身后,目光不时扫过山路两旁,留意着各派人马的动静。
行至半山腰处,忽见前方人头攒动,一座宏伟的道观赫然出现在眼前。但见道观门前广场上早已挤满了各路豪杰,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空无一人,台下却是议论纷纷。青城派弟子分列两侧,个个神情肃穆。馀沧海站在观门前,面色阴沉,目光如刀般扫视着台下众人。
山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