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他从少林寺下山遭袭后不久,华山派也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
当岳不群夫妇听闻恒山三定亲上嵩山为林平川问罪时,他们二人亦立刻动身,欲前往助阵。不料他们尚在途中,定闲师太三人已与嵩山派暂息干戈,返回了恒山。
恰在此时,或许是窥得华山派内部空虚,身为华山派二弟子的劳德诺突然发难,趁林平之不备将其制住,并以华山脚下隐居的林震南夫妇性命相要挟,逼问林家辟邪剑谱”的下落。
幸而大师兄令狐冲心思机敏,察觉林平之与劳德诺二人久未在山上露面,心生疑虑,及时赶到了林震南夫妇隐居的小院。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林震南夫妇已遭酷刑折磨,奄奄一息,林平之亦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待林平之苏醒后,悲愤交加,第一件事便是亲手一剑刺死了罪魁祸首劳德诺。
“所以,平之他————离开了华山?”听闻这惨痛的经过,林平川虽早有预感,心头仍不免巨震,声音低沉了几分。
然而,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他熟知原着轨迹,岳不群对辟邪剑谱”的执念极深,此事时间点如此巧合,劳德诺虽是嵩山棋子,但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想及此处,林平川心中思绪转动,但神色却还是如常。
“岳先生闻讯赶回华山时,林平之已留下了一封书信,不告而别。”定闲师太提起此事,不禁轻轻叹息,佛珠在指尖缓缓捻动,眉宇间充满了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与对林平之的怜悯。
见林平川沉默不语,定闲师太继续温言道:“岳先生曾在庵内向贫尼详述原委,坦言那劳德诺实是左冷禅多年前安插在他门下的眼线。岳先生为了大局,多年来隐忍不发,佯装不知,只为不引起左冷禅的警觉,却未料到此獠竟敢趁他下山之际,行下如此歹毒之事!”
定静师太在一旁补充道:“林平之离去后,岳先生心中愧疚难安,不久便亲自登上恒山告罪。只是那时————川儿你尚下落不明,此事便暂且压下。”
定逸师太心真口快,也开口劝慰道:“川,此事阴差阳错,岳先生亦有他的难处,你莫要过于怪责于他。”
林平川摇摇头,神色复杂,语气沉痛却并无迁怒之意:“师父、师伯、师叔明鉴,徒儿怎会因这等奸人恶行怪罪岳师伯?只是感叹我平之堂弟命运多舛,福薄至此————”
定闲师太见他深明大义,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颔首道:“川儿你能如此明理,为师心甚慰。岳先生事后已将林震南夫妇接回华山好生调养,并已派出弟子四处寻访平之的下落。”
定静师太亦道:“若川儿你心中牵挂,我恒山派也可派遣弟子下山,助你一同查找。”
“多谢师伯好意,但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了。”林平川再次摇头,语气坚决。
他太了解自己那位堂弟的性子了,经此巨变,身心受创,以林平之那敏感偏执又急切的性格,恐怕早已下定决心,走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挥刀自宫,修炼那邪门的辟邪剑谱”。
早在半年前见性峰上,他便从林平之眼中看到了对重振林家威望的执念,只是这剑谱的代价实在太过惨烈。如今这番遭遇,无异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初他将剑谱归还,本意是彻底撇清嫌疑,避免如原着令狐冲那般被猜忌,却未曾想反而可能加速了林平之的悲剧。
沉思片刻后,林平川收拾心情,拱手郑重道:“师父、师伯、师叔,徒儿思忖再三,准备近日亲往华山一行。一来探望震南伯父与伯母,二来,也当面向岳先生致谢,感谢他对林家的照拂之恩。”
定闲师太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充满瑞智与慈悲:“恩,理当如此。岳先生虽有过失,然事后弥补尽心尽力,你亲自前往致谢,方显我恒山弟子知礼明义。江湖风波恶,此行你需谨言慎行,既全同道之谊,亦需保全自身。见到岳先生,代贫尼问好。”
“弟子谨遵师父教悔!”林平川躬身应道。
数日后,林平川抵达华山脚下。但见千峰叠翠,万仞开屏,奇松怪石掩映其间,云雾缭绕,气象森然,与恒山的清幽秀美迥然不同。他沿着着名的“千尺幢”、“百尺峡”等险道拾级而上,心中那份关于岳不群与“辟邪剑谱”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此行他既要探望伯父伯母,致谢岳不群夫妇,也要亲自观察,印证心中猜想。
将至山顶平台,已能望见华山派建筑的飞檐。恰在此时,只见一道熟悉的、
略带惫懒的身影正从一旁的练剑坪走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酒葫芦,不是令狐冲又是谁?
他似乎刚练完剑,额角见汗,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显然还未从近日的变故中完全摆脱出来。
令狐冲抬头间也看到了林平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快步迎了上来:“林兄?!真是你!方才听山下巡守的师弟传讯,说有位恒山派的师兄来访,我猜便可能是你,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令狐兄。”
林平川拱手还礼,注意到令狐冲眉宇间的郁结,知他仍为林平之之事耿耿于怀。
令狐冲用力拍了拍林平川的肩膀,叹道:“林兄,你来了就好!平之师弟的事————唉,我————”他摇了摇头,懊悔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一个穿着淡红色衫子的少女也从正气堂方向快步走来,正是岳灵珊。
她见到林平川,眼睛先是一亮,喊了声“林师兄!”,但随即神色迅速黯淡下去,走到令狐冲身边,低声道:“大师哥,爹娘已知晓林师兄到了,正在正气堂等侯。”她看向林平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轻声道:“林师兄,一路辛苦了。”
林平川将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宽慰道:“令狐兄不必过于自责,岳师妹也请宽心。世事难料,非一人之过。平之弟的下落,我们再从长计议。”
随后,林平川在令狐冲和岳灵珊的陪同下,前往正气堂拜见岳不群与宁中则夫妇。
岳不群面容清癯,一如既往的儒雅谦和,但眉宇间难掩一抹深深的惋惜与愧疚之色。他见到林平川,未等其开口,便率先长叹一声,语气沉痛:“平川师侄,你来了————唉,关于平之之事,岳某实在是——管教不严,识人不明,以致酿成如此大祸,愧对林总镖头托付,更无颜面对师侄你啊!”他言辞恳切,将责任揽于自身。
一旁的宁中则亦是面带戚容,她性情刚烈爽直,此刻更是眼圈微红,接口道:“川儿,此事我们夫妇难辞其咎。那劳德诺狼子野心,欺师灭祖,害得平之侄儿差点家破人亡,我与你岳师伯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只恨未能早日清除此寮!”她话语中充满了真切的愤恨与自责。
林平川一边躬敬回礼,一边暗自仔细观察岳不群。只见其颌下胡须自然,喉结明显,声音虽因情绪低落而略显低沉,却并无尖细之感,举止气度仍是从容不迫的君子风范,并无原着中自宫后可能出现的细微女性化特征。他心中稍安,看来此间变故,确系劳德诺个人恶行,岳不群尚未走上那极端一步。
林平川语气平和而诚恳地回应道:“岳师伯、宁师叔言重了。奸人作恶,防不胜防,此事罪在劳德诺与幕后指使之左冷禅,二位长辈不必过于自责。平川此次前来,一是探望伯父伯母,二来正是要感谢师伯师叔在林家遭难之后,对震南伯父一家的悉心照料与维护之恩。”
岳不群见林平川如此通情达理,面色稍霁,但依旧叹道:“师侄宽厚,岳某更是惭愧。”为证清白,他主动唤道:“冲儿,你进来,将当日情形再与你林师弟分说一遍。”
令狐冲应声而入,神色间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重。他详细叙述了当日发现异常、赶去救援却为时已晚的经过,说到林平之手刃劳德诺时,他语气顿了顿,面露难色:“————林师弟当时悲愤至极,定要立刻手刃仇人。我————我念及师父不在山上,私自处决同门恐有不妥,便出言劝阻,想等师父师娘回来再行发落。没想到————因此与林师弟起了争执,他或许————是误会我有意包庇那恶贼。”
岳不群接口道:“正是如此。平之侄儿复仇心切,未能体会冲儿的顾虑。待我夫妇回山,劳德诺已伏诛,平之亦留书出走。信中言道,多谢我二人收留授艺之恩,然他自觉无颜再留华山,只恳求我们照看他双亲————唉,这孩子,性子太过刚烈了。”
林平川静静听完所有叙述,心中已然明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与关键关节。
他再次向岳不群夫妇躬身一礼,语气沉稳地说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隐情。多谢岳师伯、宁师叔坦然相告,解我心中疑惑。也多谢令狐师兄当日及时援手,挽救平之弟性命于危难之际。平之弟年轻气盛,骤逢如此惨痛巨变,心性难免偏激,行事或有冲动之处,若有冲撞误会,平川在此代他赔罪,还望师伯师叔及令狐师兄海函。他的去向,我自会留心寻访。”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至于震南伯父与伯母,还需继续劳烦师伯师叔费心照料,此恩此德,林家与平川,皆铭感五内。”
林平川的回应,逻辑清淅,情理兼备,既表达了对华山派及时援手的感谢,也体谅了令狐冲当时的处境与顾虑,更将林平之的过激行为归因于惨痛遭遇,全了双方颜面,显得沉稳、周全而又不失立场。
岳不群与宁中则见他如此明事理、识大体,心中暗赞定闲师太教徒有方,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弟子,同时又不免对林家发生的变故更添几分唏嘘感慨。
正气堂内,一时笼罩在一种复杂难言、既有宽慰又有沉重遗撼的气氛之中。
在拜见过岳不群夫妇后,,在令狐冲的亲自陪同下,前往后山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房舍内探望林震南夫妇。院落显然经过精心挑选,远离前山喧嚣,便于静养。
二老被安置在洁净的房内,虽有华山派弟子悉心照料,汤药不缺,但伤势实在沉重,面容憔瘁枯槁,气息微弱,可见当时受创之深,几乎去了半条性命。他们见到林平川进来,浑浊的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如同在无边黑暗中见到了亲人,未等开口,泪水已先涌出,颤斗着伸出手,紧紧抓住林平川的衣袖,哽咽难言。
“川儿————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林震南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平儿他————他性子倔,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们————我们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说罢,老泪纵横。
林夫人也泣不成声:“川儿,你如今在江湖上已颇有声名,本事大————伯母求你,若————若有机会见到平之,定要代我们照拂他一二————劝他————万事想开些,平安就好————”
听着二老字字血泪的托付,林平川心中酸楚难当,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愧意。
他心中已清楚地知道林平之很可能已踏上那条不归路,此生怕是再难回头享受天伦之乐,但这残酷的真相,他又如何能对这两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说出口?
尤其令他已留意到,林震南夫妇言语中只痛惜儿子离去,担忧其安危,却对辟邪剑谱”只字未提,显然林平之尚未将剑谱之事告知林震南夫妇。
“伯父,伯母,你们放心,好好养伤。我与平之都是林家子弟,我自然会尽力寻他,护他周全。”
林平川郑重承诺,心中却是一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