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和奥古斯特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布鲁斯只是简单地用三言两语将自己“查案—遇袭—反杀”的过程快速讲了一遍，并没有说得太详细，显然他并不希望对方参与其中，但是架不住他，或者说，他身后那位老管家的凝视。
但奥古斯特还是从桌上那副肖象画里窥见了一丝血腥气，以及————一块滚到悬崖边缘堪堪停住的小石子。
不过作为一个贴心的朋友，他没有过多的追问，须知他今天上门，首要的目的是来问清情况的，如果有可能，再帮对方解决这个问题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原因嘛—
奥古斯特瞥了一眼忽然弹出来又快速消失的任务面板—一那正是他在听对方讲述之前的遭遇时，忽然弹出来的。
很显然，又出现了新任务。
但以防被发现端倪，即使除了他没人能看到那块半透明面板，奥古斯特也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大大咧咧地查看面板。
反正会出现什么任务，他闭着眼睛也能猜个大概，无非就是调查清楚蝙蝠侠的情况。
蝙蝠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在一阵沉默之后，又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之后，蝙蝠侠干脆利落地就把红头罩一号送进了黑门监狱那里面关押的无一不是哥谭最凶残的罪犯。
那段时间正好是红头罩的一号失踪的间隙，他家中的妻子和孩子神秘失踪，但幸运的是，预备成员杰森也得以趁机脱离了这个帮派。
然而没几天，他就接到了红头罩一号成功从里面逃脱的消息，并且还带着他们的老熟人—谜语人。
这也是那天那个晚上，他忽然从奥古斯特身后出现，谜语人会那么惊恐的原因—一他显然是知道蝙蝠侠和红头罩一号之间的纠葛的。
甚至说，之前红头罩一号能知道蝙蝠侠那天晚上正在调查马罗尼的事，全靠谜语人这个哥谭的万事通，如果不是这家伙的举报————
总之在那之后，蝙蝠侠开始有意识地针对红头罩帮的一切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勒索，虐待，以及杀人。
起初这样的行动带来的效果是非常显著的，红头罩帮的成员大幅减少，当然，代价自然是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毕竟红头罩帮下手格外狠辣，且不计后果。
但作为一个能在短时间内就把帮派经营得风生水起的的人，红头罩一号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先是让人放出了他们晚上会在ace化工厂窃取食肉化学品的消息，然后派人秘密埋伏在那附近。
红头罩一号的想法很简单—一不管那些关于蝙蝠侠的都市传闻说得多么吓人，故事的主角始终就只是一个人类————一个有头有脸的沃尓沃，并且总是独自行动。
————这些他亲自验证过了。
光是他一个人就能重伤蝙蝠侠，现在他们计划周全，人手充足，甚至行动的地方地形适合包夹，没道理这次行动还会失败。
他一定能找回场子，解决掉这个该死的眼中钉。
至于为什么没有将蝙蝠侠面具底下的身份公之于众————红头罩一号很难说得清楚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或许是他真的被被那只蝙蝠的威胁吓到了，又或许————他不愿意说出来。
为什么不愿意？
他不知道。
总而言之，那天晚上的蝙蝠侠确实上钩了，并且还有跟着闻风而动的gcpd。
可惜的是，炸弹确实被引爆了，警方也确实出现了不少伤亡，但蝙蝠侠居然还能站起来！
这将红头罩一号吓得魂飞魄散，他当即就冲上了直升机想要逃跑—这只蝙蝠就是个怪物！
而且反正他的妻子跑了，不少残存的手下也跟着丧身在这次爆炸之中，剩下的人并不值得他为此停留，他大可以换逃离这座城市，或者换个地方东山再起。
但这该死的蝙蝠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家伙居然用抓钩缠住了他的脚踝，然后硬生生把他从直升机上扯了下来。
很快，两人从废弃的化工厂的屋顶坠落下去，蝙蝠侠抓住一处落脚点，落在了一处从地面上延伸出去的一条生了锈的铁网搭成的桥上，踩在上面时，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而红头罩一号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身下是一池巨大的化学药剂，光是看那样绿莹莹的颜色以及难闻的味道就知道，一旦他掉下去，必死无疑。
显然红头罩一号也是这么认为的，从他掉下去开始就不住地惨叫。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一无论是在更安全的位置旁观的红头罩帮的其他成员，还是gcpd的警察们的，谁也想不到，蝙蝠侠竟然不顾脚下晃晃悠悠的铁网，冲出去牢牢抓住了红头罩一号的手。
在挣扎中，红头罩一号的面具掉了下去，露出了那张平凡的脸，蝙蝠侠强忍着剧痛，刚想开口安抚对方，就看到对方朝着他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天翻地复般的变化。
蝙蝠侠悚然一惊，咬着牙用力将人向上提，没想到对方却奋力挣扎起来。
最后甚至主动挣脱了蝙蝠侠的手，最后挂着夸张到扭曲的笑容，落入了死水一般的化学池里，再无声息。
除了蝙蝠侠，谁也不知道红头罩一号是自己挣脱开的。
所有人只知道蝙蝠侠背对着他们，向前冲刺了一段路，停顿了十几秒，最后巨大的落水声传来，站在那条晃晃悠悠的小路上的，只有蝙蝠侠一个人。
有那么几秒，蝙蝠侠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抓着栏杆，指关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下方泛着绿光的化学液面，象是要把沉底的身影盯出来一样。
来不及多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红头罩帮成员扯着嗓子大喊：“蝙蝠侠杀人了！！！”
他的话就象是触动了什么开关，整个ace化学加工厂里充斥着兴奋又激动的叫喊声，那就是——“蝙蝠侠杀人了”。
而原本跟着蝙蝠侠行动围剿红头罩帮的gcpd，以及匆匆赶过来的戈登也愣住了。
当然了，在追捕罪犯的过程中目标死亡，这在哥谭这压根不算什么事。
在他们办案的过程中，罪犯挣扎过甚，或者警方失手导致的罪犯死亡都是常有的事，就没见有谁当回事的。
gcpd更不可能会因为这么一件事逮捕他，起码在那个时候不会。
但蝙蝠侠偏不，他只是带着一身的伤，气喘吁吁地走到戈登面前，呼吸沉重到发抖，语气却极其冷静。
“是我的错，我害死了他。”他说。
戈登沉默了一下说：“他掉下去之前是不是笑了————”是不是他自己松开手的？
他刚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蝙蝠侠冲出去的身影，已经听到那声刺耳的笑。
“是我的错，”蝙蝠侠打断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本可以不用死的。”
如果他力气够大的话，如果他没被挣脱的话。
戈登捏着眉心，他相信蝙蝠侠不是那样的人，毕竟蝙蝠侠奋不顾身朝红头罩一号伸手的动作他看的一清二楚，但面对对方油盐不进的表情，他清楚现在不是个闲谈的好时机，只得无可奈何地说：“今晚你不会被逮捕，但是明天就不一定了——罗马人和马罗尼在gcpd还安排了不少人手。”
刚才发生的事，说不定这会已经传到了他们的案头。
这些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并不难猜。
而戈登的言下之意就是——快走。
于是蝙蝠侠走了。
因为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办。
“就是这样，如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事的话，”布鲁斯说，“和戈登警监知道的没什么两样。”？”奥古斯特问。
————当然，比起被叫破身份之前的布鲁斯·韦恩，那还是难沟通了很多的。
布鲁斯没有说话，但从他抓着沙发把手的手来看，他心里确实不好受。
显然，在从那个化学加工厂离开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备受煎熬。？””迪克也小声说，“就象我们学校那个弗莱德一样，他一定觉得自己可帅了。”
弗莱德是哥谭中学的校霸，即使是转学进去的杰森也对此人有所耳闻，于是他用力点了点头，深以为感。
站在他们身后的阿尔弗雷德抱着教父，一脸慈蔼地看着他们。
客厅里，奥古斯特安慰说：“这并非您的错，毕竟如果有人在您面前自杀，那也是他的选择。”
只要别做出类似“为了避免目标自杀而率先开枪击毙目标”的事就行了。
布鲁斯沉默地摇了摇头。
“或许您更需要的是足够的休息，”奥古斯特说，“我听您的管家说您今晚还有行动————”
“小丑越狱了，”布鲁斯打断他说，“这是个危险的家伙，我必须得抓住他。”
比他在哥谭见过的任何罪犯都要危险一那就是个疯子。
显然他也听说了小丑昨晚的“丰功伟绩”，并且因为自己当时的不在场而感到痛苦。
从ace化学加工厂离开之后，他迅速赶到了爆炸发生过的现场，只可惜小丑已经逃走了—一在他戏耍了警察和记者之后。
总之，在gcpd的阻拦下，蝙蝠侠冲进去，亲自确认现场有没有幸存者，清点尸体，记录每一处细节，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在某一瞬间，或许是得知这里面甚至还有几个刚结伴放学，等着度过一个美好周末的孩子之后，他的脑子嗡鸣了一下。
然后就是死寂一般的冷静。
这更让当时身在现场，并且后来听说了被黑帮以及媒体添油加醋的报道的人坚信，蝙蝠侠就是一个极其冷血的怪物。
当然也有不少被蝙蝠侠帮助过的人站出来替他说话，只是在各大帮派以及上层阶级推波助澜出来的浩大声势下，显得微不足道。
——那么多人死在他面前，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虽然他们没有监控，但是他们有人证啊！
尽管戈登极力否认了蝙蝠侠主动杀人的传言，但是在这样的局面下，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话。
总而言之，短短一夜之间，蝙蝠侠突然就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怪物—尽管他们知道，比起那些切实给他们带来伤害的黑帮，蝙蝠侠才是那个愿意不顾一切帮助他们的人。
并且只要是见过蝙蝠侠面具底下表情的人，都说不出一句“蝙蝠侠是个冷血怪物”的话来。
在阿尔弗雷德的要求下，他赶回了蝙蝠洞。
并且在治疔完身上密密麻麻新添的伤口后，就一直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一曾经的他就坐在同样的位置，下定决心想要成为蝙蝠侠。
但现在他却不敢闭上眼。
红头罩一号从他面前掉下去的画面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回了千百次，直到最后，对方那张狞笑的脸居然变成了哭丧的样子，愤怒地质问他说：“你为什么不拉住我？！”
很快画面就变成了大巴车上那108位死者的脸，他们一步步逼近他，齐声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赶到，这样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奥古斯特反问，“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意外发生，你觉得你都能制止吗？”
布鲁斯没有任何反应—一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过太多了。
眼前的相框里，托马斯和玛莎的脸上依然是温柔的笑容，象是在期待他的成长。
一个初出茅庐，责任心强得离谱的义警。
而且这样的人心志坚定，绝对不是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能劝动的。
他甚至将一切生命消逝归咎于自身的责任—这太极端了。
奥古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时候上门或许并不是个好时机。
但有句古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于是他伸手将阿尔弗雷德不知道第几次热好的牛奶推到布鲁斯面前。
水面轻轻晃动，象是在提醒对方呼吸。
恰逢此时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在楼梯口掠过，没发出声，只是用那双慈爱的眼睛扫过主人的身影。
“你知道自己现在象什么吗？”奥古斯特说，“你在审判自己，而且是无期徒刑的那种。”
布鲁斯沉稳地说：“我只是在思考今晚的对策——我们都知道，小丑很狡猾“”
。
奥古斯特同样没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布鲁斯。你觉得如果你更快一步，他们就不会死，但那只是你自己构造的假设——一个足以让你彻底失眠的陷阱。”
“
布鲁斯没接话，只是视线短暂地落在那杯牛奶上。
热气穿过杯口向上氤氲，一如阿尔弗雷德那固执又沉默的关怀。
奥古斯特往后一退，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淡淡地说：“你没有时光机，没有超能力，你不是全能的神，你是个人。你能做到的，是从现在起看向那些还活着的人，让死亡人数不再扩大，而不是在脑子里重演一个你根本没法改变的结局。”
沉默里，布鲁斯伸手握住杯子。
热气在他脸上消散，他呼出一口气，才抿了一口牛奶。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的动作。